手机“嗡”地一声,震动把我从午后的困倦中拽了出来。
我眯着眼,摸索着划开屏幕。
一个加粗的标题跳进眼里——“十年之约,青春不散!星湾酒店,周六晚六点,不见不散!”
是大学同学群。
发消息的是马军,当年的班长,如今在一家不大不小的公司当着总监,热衷于组织各种饭局,仿佛维系着这点人脉,就能维系住他当年那点可怜的权势。
我往上翻了翻,群里已经炸开了锅,几十条消息全是附和与吹捧。
“马总威武!”
“星湾酒店?那地方可不便宜啊,马总大气!”
“必须到!必须到!看看当年的兄弟姐妹们!”
我撇了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
同学聚会。
一个听起来温情脉脉,实际上却腥风血雨的词。
我,陈峰,三十三岁。
大学毕业后,跟几个朋友一头扎进了互联网的浪潮里,几番沉浮,公司去年刚被一家巨头收购,我套现离场,不多不少,银行卡里的数字后面跟了九个零。
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
我开着一家半死不活的书店,每天晒晒太阳,逗逗猫,过得像个退休老干部。
一个念头,像藤蔓一样,忽然从心底最阴暗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如果……我“破产”了呢?
如果我穿着地摊货,顶着一头乱发,满脸疲惫地出现在他们面前,会怎么样?
那些当年喊着“兄弟一生一起走”的人,会给我一个拥抱,还是一句轻飘飘的“混得不怎么样嘛”。
我想看看。
我想看看,十年时间,到底能把人心改变成什么模样。
当然,我还有个更自私,也更隐秘的念G头。
我想看看她。
林玥。
我们班的班花,也是我暗恋了四年,却始终没敢开口的姑娘。
毕业后,她去了南方的一座小城当老师,朋友圈里总是云淡风轻,晒着学生们的作业和窗台上的多肉。
她会来吗?
如果她来了,看到“破产”的我,又会是什么表情?
是失望,是怜悯,还是……和那些人一样,不动声色的疏远?
我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
这个游戏,好像比我想象的,要刺激一点。
周六,下午五点。
我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件洗得发白、领口都有点松垮的T恤。
又找了条泛着油光的牛仔裤。
对着镜子,我抓了抓几天没洗的头发,镜子里的男人,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眼神里带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疲惫。
很好,就是这个效果。
我甚至没开那辆停在车库里吃灰的迈巴赫,而是扫了辆共享单车,慢悠悠地晃到了星湾酒店。
酒店门口,豪车云集。
宝马、奔驰、奥迪,像是车展一样。
我把单车停在角落,低着头,走进了金碧辉煌的大厅。
马军订的包厢在三楼,叫“帝王厅”。
真是符合他那一贯的审美。
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马军标志性的大嗓门。
“……哎呀,这算什么,大家兄弟一场,十年没见了,必须整点好的!待会儿让服务员把他们这儿最贵的酒拿上来!”
门被推开,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我身上。
空气,在那一刻,仿佛凝固了。
我能清晰地看到,马军脸上的笑容,是如何从热情洋溢,瞬间冷却,最后变成一种夹杂着惊愕和鄙夷的复杂表情。
“我……我没来晚吧?”我挠了挠头,露出了一个局促的笑。
“哟,这是谁啊?”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是当年跟在马军屁股后面的王浩,现在顶着个硕大的啤酒肚,戴着条能晃瞎人眼的金链子。
“我怎么瞅着,有点像咱们班的……陈峰?”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那声“陈峰”,说得阴阳怪气。
整个包厢,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各异。
有惊讶,有探究,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看热闹的冷漠。
“是……是我。”我低着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马军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大步走过来,夸张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差点一个踉跄。
“哎呀!真是陈峰啊!你怎么……搞成这样了?”
他的视线,毫不掩饰地在我发白的T恤和旧牛仔裤上扫来扫去。
“我……我创业失败了。”我苦笑了一下,“欠了点钱,房子车子都卖了。”
我说得半真半假。
书店的生意确实不怎么样,从商业角度看,算是“失败”。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
人群瞬间“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是吧?我记得陈峰当年学习挺好的啊。”
“嗨,学习好有什么用,社会可不看你成绩单。”
“啧啧,真是看不出来,变化太大了。”
那些窃窃私语,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的皮肤上。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了掌心。
“没事儿!兄弟!”马军再次重重地拍了拍我,“失败是成功之母嘛!来来来,快坐!今天这顿我请!你放开了吃,放开了喝!”
他把我按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角落,那个位置,正对着包厢门,人来人往,像个被人遗忘的岗哨。
我坐了下来。
周围的人,像躲避瘟疫一样,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挪。
我成了这个热闹包厢里的,一座孤岛。
他们开始高谈阔论。
聊着谁又换了新车,谁又买了新房,谁家的孩子上了哪个昂贵的国际学校。
王浩唾沫横飞地讲着他上个月在欧洲谈下的一笔“大单”,马军则炫耀着手腕上那块崭新的劳力士。
没有人再看我一眼。
仿佛我只是一个不小心闯入这华美筵席的,无家可归的流浪汉。
我低着头,默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廉价的茶水。
茶水很苦,像我此刻的心情。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个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是林玥。
她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未施粉黛,却依旧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时间好像格外偏爱她,十年的光阴,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丝毫痕
迹,反而让她多了一份从容和温婉。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她微笑着,声音清脆,像山间的泉水。
“不晚不晚!林大美女能来,就是给我们最大的面子!”马军立刻换上了一副殷勤的笑脸,亲自拉开自己身边的椅子。
“快坐这儿!”
林玥摇了摇头,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了角落里,我的身上。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攥住了。
她的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鄙夷,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淡淡的,温柔的东西。
她朝着我,笑了笑。
然后,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她拎着自己的包,径直走到了我的身边。
“这里有人吗?”她问。
我愣住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摇了摇头:“没……没人。”
她在我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一股淡淡的,好闻的栀子花香,瞬间萦绕在我的鼻尖。
整个包厢,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表情比刚才看到我“破产”的样子,还要精彩。
马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他大概怎么也想不通,他费尽心思请来的“女神”,为什么会无视他这个“成功人士”,而选择坐在一个“失败者”的身边。
“咳咳,”马军尴尬地咳嗽了两声,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气氛,“那个……林玥啊,你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在老家的一所中学当语文老师。”林玥淡淡地回答。
“当老师好啊!稳定!”王浩立刻接话,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不像我们,整天在外面风里来雨里去的,操着卖白粉的心,挣着卖白菜的钱。”
他说着,还故意晃了晃手上的金链子。
“是啊,”另一个女同学也笑着说,“还是女孩子安稳点好,不像我们家那位,非要去搞什么投资,去年股市一跌,赔进去好几百万,心疼死我了。”
话里话外,都是炫耀。
我低着头,听着他们虚伪的客套和炫耀,感觉胃里一阵翻涌。
只有林玥,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水,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仿佛一个置身事外的观众。
“陈峰,”她忽然侧过头,轻声问我,“你呢?你现在……在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我的心湖。
我抬起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那双眼睛,和十年前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忽然不想再撒谎了。
至少,在她面前。
“我……”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来来来!别光顾着聊天啊!喝酒!喝酒!”马军显然不想让话题回到我这个“失败者”身上,他举起酒杯,大声地嚷嚷着。
“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众人都举起了杯。
只有我和林玥,端着茶杯,显得格格不入。
“陈峰,你怎么不喝酒啊?”王浩斜着眼看我,“怎么?怕花钱啊?放心,今天马总请客!”
“就是,别那么拘谨嘛!”
“是不是创业失败,连酒都喝不起了?”
刺耳的哄笑声,再次响起。
我放在桌下的手,再次攥紧。
“他开车了,不能喝酒。”
一个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是林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我。
我明明是骑共享单车来的。
王浩愣了一下,随即夸张地笑了起来:“开车?开什么车?奥拓还是奥迪啊?哈哈哈!”
“他不是说……车都卖了吗?”有人小声嘀B咕。
“林玥,你是不是记错了?”马军也皱着眉问。
林玥却没看他们,她只是转过头,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一丝的怀疑。
她好像,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一个她坚信不疑的事实。
我的心,莫名地一暖。
我深吸了一口气,迎着所有人的目光,点了点头。
“对,我开车了。”
我说。
“所以,不能喝酒。”
王浩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
马军的表情,也变得有些玩味。
“哦?开车了?”他拖长了语调,“那车停哪儿了?我怎么没看见?”
“我停在……远一点的地方了。”我随口胡诌。
“是吗?”马军不依不饶,“那敢情好啊,待会儿结束了,正好让我见识见识,看看我们陈大老板,现在开什么豪车。”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讥讽。
我没再说话。
我知道,无论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会信。
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一个连喝酒都要找借口的,可怜虫。
这顿饭,后半段,我几乎没再开口。
我像一个透明人,看着他们觥筹交错,看着他们吹牛拍马,看着他们在这小小的包厢里,上演着一出荒诞又真实的名利场大戏。
而林玥,也出奇地安静。
她没有再和任何人说话,只是偶尔会侧过头,看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
我看不懂。
饭局终于在马军半醉的吹嘘声中,接近了尾声。
“今天……今天就到这儿!”马军大着舌头,一手撑着桌子,一手指着我,“陈峰!你……你别走!说好了……让我看看你的车!”
“对!看看你的车!”王浩也跟着起哄。
一群人,都用看好戏的眼神看着我。
我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说:“车在外面,你们想看,就跟我来。”
说完,我转身就往外走。
我不想再待下去了。
一秒钟都不想。
这场由我亲手导演的闹剧,该结束了。
至于怎么收场,我已经不在乎了。
大不了,就是被他们当成一个笑柄,在未来的十年里,继续流传下去。
我走到酒店门口,晚风吹在脸上,有些凉。
我深吸了一口气,准备走向那个停着共享单车的角落。
“陈峰。”
身后,传来了林玥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也跟了出来,白色的连衣裙在夜色里,像一朵安静盛开的百合。
“你要去哪儿?”她问。
“回家。”
“你的车呢?”
我沉默了。
我该怎么告诉她,我的“车”,就是那辆价值一块五的共享单车?
她会笑我吗?
还是会像其他人一样,露出那种鄙夷的眼神?
“那个……”我正想着怎么措辞。
她却忽然朝我走了过来。
她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我甚至能闻到她发梢上洗发水的清香。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伸出手,把一样东西,飞快地塞进了我的手心。
那东西,硬硬的,带着一点凉意。
我低头一看。
是一张房卡。
上面印着星湾酒店的LOGO,还有一个房间号:1808。
我整个人都懵了。
我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
“别误会。”她的脸颊,在路灯下,微微泛红,“我订的房间。我……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说。”
说完,她不等我反应,就转身走进了酒店。
我一个人,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滚烫的房卡,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情况?
暗恋我的班花,偷偷塞给我一张房卡?
这剧情,怎么比我预想的,还要离谱?
我看着林玥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手里那张薄薄的卡片,心脏“怦怦”地狂跳起来。
身后,传来了马军他们吵吵嚷嚷的声音。
“人呢?陈峰那小子呢?”
“跑了?我就说他是吹牛逼的吧!”
“哈哈哈,估计是怕丢人,提前溜了!”
我没再理会他们。
我攥紧了手里的房卡,像是攥住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然后,我转过身,深吸了一口气,迈开脚步,重新走进了那座金碧辉煌的酒店大厅。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
镜面的梯壁,映出我此刻狼狈的样子。
发白的T恤,油腻的头发,还有那张写满了“失败”的脸。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我花了一下午的时间,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失败者,想去看一场人间真实。
结果,真实看到了,却远比我想象的,要更加赤裸,也更加……有趣。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了18楼。
我走出电梯,脚下的地毯柔软得像是踩在云端。
长长的走廊,安静得只能听到我自己的心跳声。
我找到了1808房间。
站在门口,我犹豫了。
我不知道,门后面,等待我的是什么。
是一场迟到了十年的告白?
还是一场,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新的剧情?
我攥着房卡的手,微微出汗。
最终,我还是把房卡,贴在了感应区。
“嘀”的一声轻响。
门开了。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落地灯。
林玥就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个抱枕,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听到开门声,她回过头。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嗯。”我走了进去,随手关上了门。
房间很大,是一个套房。
空气中,依旧是那股好闻的栀-子花香。
“坐吧。”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了下来,身体有些僵硬。
我们之间,隔着一张茶几,也隔着十年的光阴。
“为什么要给我房卡?”我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底最大的疑问。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月光下的湖水,温柔,又带着一丝狡黠。
“如果我不给你,你是不是就真的骑着共享单车回家了?”
一句话,让我如遭雷击。
我猛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她。
“你……你怎么知道?”
“我来的时候,看到的。”她淡淡地说,“在酒店门口,你把单车停在花坛后面,我刚好从出租车上下来。”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原来,她早就知道了。
她知道我是在演戏。
那……她在饭桌上,替我解围,说我开了车……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帮你撒谎?”她接过了我的话。
她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陈峰,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好玩?”
她的眼神,不再是温柔,而是变得有些锐利。
“你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失败者,去看那些人的嘴脸,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像个洞察人性的上帝?”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我的脸,火辣辣地烫。
那点自以为是的优越感,在她的质问下,被撕得粉碎。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
我确实,在享受着那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病态的快感。
“我……”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的样子,有多蠢?”
她毫不留情地,继续戳穿我。
“你以为你是在考验人性,其实,你只是在作践你自己。”
“你把那些根本不关心你的人的看法,当成了评判自己的标准。”
“陈峰,十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幼稚?”
她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我无力地靠在沙发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是啊。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看马军和王浩那几张势利的嘴脸?
他们配吗?
为了证明十年光阴改变了人心?
这需要证明吗?
我只是,用一种最愚蠢的方式,给自己上演了一场自导自演的,独角戏。
而林玥,从一开始,就是那个坐在台下,看得清清楚楚的,唯一的观众。
“对不起。”我低下头,声音沙哑。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该说对不起的,是你自己。”
她在我的身边,坐了下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呼吸时,温热的气息。
“陈峰,”她轻声说,“告诉我,这十年,你到底过得怎么样?”
我抬起头,看着她关切的眼神。
那一瞬间,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防备,都轰然倒塌。
我像一个迷路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港湾。
我开始讲。
从毕业后,拿着父母给的几万块钱,和同学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没日没-夜地写代码。
讲到第一次拿到投资时,几个人激动得在天桥上,喝了一晚上的啤酒。
讲到产品上线前,服务器被黑客攻击,我们三天三夜没合眼,才把漏洞补上。
讲到公司资金链断裂,我把唯一的房子抵押出去,给大家发工资。
也讲到,最后公司被收购,我拿到那笔钱时,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
我讲了很多。
那些我从未对任何人说起过的,光鲜背后的,辛酸和挣扎。
林玥,一直安静地听着。
她没有打断我,也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她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等我讲完,窗外的天,已经彻底黑了。
城市的霓虹,在窗外,闪烁着,像一片虚假的星空。
“所以……”她轻声说,“你现在,是个有钱人了。”
她用的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我苦笑了一下:“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还要开一家书店?”她问,“一家……听起来,并不怎么赚钱的书店。”
“因为,我不知道该干什么了。”我说的是实话,“拿到那笔钱之后,我有一段时间,特别迷茫。我好像,瞬间失去了所有的目标。”
“我买过豪车,买过豪宅,去过很多地方旅游。但那种快乐,很短暂。就像烟花,绚烂之后,只剩下更深的空虚。”
“直到有一天,我路过一家快要倒闭的书店,鬼使神差地,就把它盘了下来。”
“我喜欢闻书本的味道,喜欢看阳光洒在书架上的样子。在那里,我才能感觉到,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我说完,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过了很久,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
“陈峰,你活得……太累了。”
一句话,让我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是啊。
累。
我一直以为,我掩饰得很好。
我以为,我是那个无所不能,掌控一切的陈峰。
但原来,在她的眼里,我只是一个,活得很累的,普通人。
“那你呢?”我转过头,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去当老师?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明明不喜欢那么安稳的生活。”
是的,我记得。
我记得她说过,她想当一名战地记者,去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
她的眼睛里,曾经有过,像火一样的光。
而现在,那团火,好像,熄灭了。
提到这个,她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因为,我爸爸生病了。”
她轻声说。
“毕业那年,我本来已经联系好了实习的单位,准备去中东。但是,我爸突发脑溢-血,虽然抢救过来了,但半边身子,都动不了了。”
“我妈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所以,我放弃了。”
“我回了老家,考了教师编制。工资不高,但离家近,可以照顾他们。”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但我能感觉到,那平淡背后,隐藏着多大的,不甘和牺牲。
我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所谓的“迷茫”和“空虚”,是多么的,矫情和可笑。
和她所承受的相比,我那点烦恼,根本不值一提。
“对不起。”我说,“我不知道……”
“没关系,都过去了。”她笑了笑,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其实,当老师也挺好的。每天跟孩子们在一起,感觉自己也变年轻了。”
“而且,看着他们一点点进步,那种成就感,是再多钱,也买不来的。”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这个曾经梦想仗剑走天涯的姑娘,最终,还是为了家人,收起了自己的锋芒,选择了一条,最平凡,也最艰难的路。
“你……后悔吗?”我问。
她沉默了。
良久,她才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知道。”
她说。
“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也会想,如果当初我走了,现在会是什么样。但看到我爸妈的笑脸,又觉得,一切都值了。”
我伸出手,想拍拍她的肩膀,给她一点安慰。
但手伸到一半,又停在了空中。
我有什么资格,去安慰她?
她比我,坚强得多。
也比我,高贵得多。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从包里,拿出了一个东西,“这个,给你。”
那是一本书。
一本很旧的,书页都有些泛黄的,《百年孤独》。
“这是……”我愣住了。
“你大四那年,一直在找的,那个绝版的译本。”她说,“我前段时间,在一个旧书摊上,偶然看到的,就买下来了。”
我接过那本书,指尖触碰到粗糙的封-面,像是触碰到了一段,尘封的时光。
我当然记得。
大四那年,我为了写毕业论文,满世界地找这个版本的《百年孤独》。
我跑遍了全城的书店,在网上也搜了很久,都一无所获。
我只是,在一次跟同学聊天的时候,随口抱怨过一句。
没想到,她竟然记住了。
而且,一记,就是十年。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
“你……你怎么会……”
“我一直,都记得。”她看着我,眼睛里,好像有星星在闪。
“陈峰,你知不知道,大学四年,我最佩服的人,就是你。”
“你好像,永远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你上课永远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最认真,去图书馆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跟我们,是不一样的人。”
“你以后,一定会,做成一番大事。”
我呆呆地听着,感觉像在做梦。
原来,在我偷偷关注着她的时候,她也,在默默地,关注着我。
原来,我那些无人问津的,孤独的努力,在她眼里,竟然是,闪着光的。
“所以……”她看着我,鼓起了勇气,“今晚,当我看到你那个样子的时候,我一点都不信。”
“我相信的,是我当年看到的,那个眼睛里有光的,陈-峰。”
“我相信,你绝对不会,被生活打败。”
我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一滴,两滴,砸在了那本《百年孤独》的封面上。
我抬起手,捂住了脸。
我不想让她,看到我如此失态的样子。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覆在了我的手背上。
是她的手。
“哭吧。”
她轻声说。
“把这些年的委屈,都哭出来吧。”
我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我像一个孩子一样,伏在她的膝上,嚎啕大哭。
我哭我那些,无人知晓的,咬牙坚持的日夜。
我哭我那些,人前的风光和,人后的孤单。
也哭这段,迟到了整整十年的,心照不宣。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我的背。
像是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我终于平静下来,抬起头的时候。
她的肩膀,已经被我的眼泪,浸湿了一大片。
“不好意思。”我窘迫地,擦了擦脸。
她却笑了,摇了摇头。
“感觉,好点了吗?”
我点了点头。
心里,像是被一场大雨,冲刷过一样,前所未有的,干净和清澈。
“林玥。”我看着她,认真地,叫着她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尤其,是在我自己,都快要放弃我自己的时候。
她笑了,眼角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傻瓜。”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我本来不想接。
但那铃声,一直,固执地响着。
我只好,拿起了手机。
“喂?”
“您好,是陈峰,陈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恭敬又带着一丝焦急的声音。
“我是,您是?”
“陈先生!您好您好!我是星湾酒店的大堂经理,我姓李。”
“李经理?有事吗?”我有些疑惑。
“是这样的,陈先生,”李经理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楼下……楼下有几位您的朋友,喝多了,正在前台……闹事。”
“闹事?”
“是的,他们……他们非说您是我们的老板,要求我们免单,还……还说要见您。”
我皱了皱眉。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马军他们。
“他们?”我冷笑一声,“我不认识他们。”
“可是……可是他们报出了您的名字,还有……还有您的那辆……”李经理的声音,有些吞吞吐吐。
“那辆什么?”
“那辆……黑色的,迈巴赫。”
我愣住了。
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车?
我明明……
等等!
我想起来了。
有一次,我开车去书店,被一个来买书的学妹看到了。
那个学妹,好像也是我们大学的。
估计,就是她,把这件事,捅到了同学群里。
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陈先生?您……您看,这事儿怎么处理?”李经理小心翼翼地问。
我还没说话。
身边的林玥,忽然,把我的手机,拿了过去。
她对着电话,用一种,我从未听过的,清冷而又威严的语气,说:
“李经理,是吗?”
“哎!是是是!您是?”
“我是陈峰的……助理。”林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着谎,“陈总现在正在会见重要的客人,不方便接电话。”
“这几个人,既然骚扰到了我们的客人,就按照酒店的规定处理。”
“该报警,就报警。该赔偿,就赔偿。”
“我们陈总,最讨厌的,就是这种,打着他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的人。”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电话那头的李经理,显然被林玥这番话,给震住了。
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他唯唯诺诺的声音:“明……明白了!我明白了!我马上处理!”
林玥“嗯”了一声,干脆利落地,挂掉了电话。
然后,她把手机,还给了我。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这……这还是那个,温婉如水的,林老师吗?
这气场,简直,两米八啊!
“看什么?”她被我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又红了,“我也是……我也是学的,电视里那些女强人。”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刚才那点阴霾,瞬间,一扫而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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