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播客：小屏对话里的个体与深情

来源：文汇报

近段时间，一种在数字时代重新生长出来的深度对话新形态——视频播客进入大众视野。打开移动媒体平台，你既能看到传统主流媒体人的转型之作，例如陈鲁豫的《慢谈》、李静的《看见，更年期》；又能看到越来越多演艺界人士推出的创新对话节目，如Papi酱在《热烈欢迎》里与圈内好友分享彼此买过的“怪东西”；甚至看到相声演员于谦以其独特的“玩家”身份，在《多新鲜呐》中与Z世代畅聊“谷子”和“痛包”。

这些短则20分钟，长达三五个小时的视频节目，正悄然重构着我们对“访谈”与“对话”的认知。它们既是对传统访谈节目式微后内容真空的一次填补，更是在新的媒介环境与受众心理下，重新讲述时代与个体故事的传声筒，并试图解析情绪纵横中的时代文化症候。

兴起：在流量焦虑与深度对话渴求的夹缝中

视频播客的爆发，是平台、创作者与用户三方合力，在当下媒介生态中寻觅到的一条突围路径。其驱动力是多维且现实的。

于内容平台而言，这是在短视频的“时间黑洞”与长视频的“产能重负”之间，开拓出的一个兼具深度与活力的新增长点。据报道显示，B站2025年第一季度的视频播客用户规模超4000万，消费时长达259亿分钟，同比增幅超270%。平台有意扶持此类内容，意在吸引如于谦这般自带热度与独特谈话场域的创作者，借其“注意力经济”属性聚拢渴求深度信息的用户。这在本质上是平台对自身社区文化的一种加固与升级。

于内容创作者而言，这是在激烈内卷中一次宝贵的“价值回归”与“品牌效应”。一方面，商业化是直接的推手。视频形态能直观展示产品、营造场景，比纯音频口播更受品牌青睐，商业转化路径更清晰。另一方面，更内核的动力是创作表达的自由与人格的完整呈现。超长时长解除了电视节目的时间限制，允许话题自由展开和深入，创造了深度在场感。对话者在更松弛的私人化场景（如书房、办公室）中，以“朋友闲谈”而非“正式访谈”的姿态，展现更立体的自我与更随机的思想火花。

而最根本的动力，源自当代受众被长期压抑的深度对话饥渴。短视频的横行让用户收获指尖愉悦的同时也在无形中被剥夺了宁静与沉思的时间单元。当无尽的碎片拼贴无法提供对复杂世界的内在理解与情感共鸣时，一种反向的、对连续性叙事与思维纵深的渴求便自然萌发。视频播客让对话从传统聚光灯下的“神坛”回归到堆满书籍的办公室、烟火气缭绕的饭桌，或随意慢步的街头，严肃与闲趣并存。这种“场景化深度”，正是对“碎片化霸权”的有力回应，它让用户在算法驱动的信息湍流中，重建深度思考与耐心倾听的价值，让对话得以触及心灵更幽微的角落。

内核：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的议题叙事突破

传统电视访谈的盛行期，与社会经济高速发展、个人奋斗叙事昂扬的时代精神同频。节目所展示的，往往是经过提炼的、具有示范意义的“人生样本”和“心灵鸡汤”，它满足的是大众对成功路径的窥探、对奇观人生的消费以及对情感慰藉的渴求。而当下新媒体访谈的兴起，则对应着一个更为复杂、多元、也充满个体焦虑的时代。高速发展的悬置、宏大叙事的消退，使个体更倾向于从具体的、真实的，甚至脆弱的生命经验中，寻求共鸣与确认。

不同于《鲁豫有约》里聚焦广泛的公共名人叙事，《慢谈》以“慢”为内核，深入探讨更具私人化和思辨性的议题，如职业困境、性别偏见、孤独生死等。选题视角从传统媒体的宏观社会观察，转向对个体生命经验的深度剖析与共鸣，议题更具私密性和情感深度。尤其第一期与易立竞的慢谈，长达2个多小时，两个行业顶尖主持人的惺惺相惜、坦诚相见被网友称赞为“人类高质量女性对谈实况”，其对话密度、信息强度、情感温度在短视频时代显得弥足珍贵。

李静早年深耕明星访谈，推出过大陆首档娱乐访谈综艺，如今在网络平台开设的《看见，更年期》邀请了妇科医学专家、心理学研究学者以及关注女性健康的知名人士，聚焦中年女性健康与生存状态的公共议题。另一档访谈《你，静不下来》则与各行各业的普通人深入探讨人生下半场。这份勇气与坦诚借助新媒体力量促成了更具深度的社会关切。

被网友戏称为“充满内娱活人感”的《热烈欢迎》以竖屏访谈之姿为受众提供情绪陪伴价值。节目通过“好物分享”这一颇具生活气息的线索，将对话自然引导至私人的消费习惯、生活趣味乃至人际关系，从而建构“以物窥人”的轻访谈场域。胡彦斌的串珠情结、李维嘉的清洁习惯，都让观众感受到“世上另一个我”的生活方式与精神状态。

议题迁徙的背后，反映了社会注意力结构的变迁：年轻一代对宏大叙事保持疏离，转而拥抱那些更能映照自身处境的、具身化的生命经验。节目不再试图塑造偶像，而是致力于搭建让不同灵魂得以相互看见、彼此确认的“数字广场”。

叙事层面，传统媒体访谈节目以“访”为主，“谈”为辅，注重前期策划与整体结构，具有完整的叙事框架、明确的主题导向和鲜明的采访意识。但流媒体端的视频播客则以“谈”为主，有意淡化“访”的痕迹，追求自然、流畅、舒适的对话场域和聊天氛围。这在《慢谈》中体现得尤为明显。传统媒体时期的鲁豫，专业、克制，以倾听为主，将自己打造成为一个“提问者”，引导嘉宾说出自己的故事，有意隐藏主持人的在场感。而现在，她不再刻意隐藏自己的观点与态度，更多地以一个“表达者”的语态主动与嘉宾真诚分享，对话者关系趋向平等，尤其在与同行老友，如易立竞、窦文涛的交流中，更接近思想交锋与心扉袒露。

如此一来，节目的叙事逻辑也随之发生改变，从追求“理性说服”转向营造“情感共鸣”。嘉宾间的对话不再急于得出铿锵结论，而是致力于营造沉浸式的情感场域，追求“越平静，越汹涌”的内心戏剧张力。

相声演员于谦主持的《多新鲜呐》表面看上去是闲聊，但他在节目中，将年轻人的“谷子”类比为自己儿时的“洋画”的诸多表达，有效成为连接不同时代兴趣的桥梁。节目不仅展示内容，更加注重文化“翻译”和“连接”的过程，在代际和圈层之间创造了叙事沟通的可能性。

挑战：如何在流量逻辑中维系对话深度

然而，视频播客的繁荣并非没有阴影，其生长过程中内含的诸多悖论，正考验着创作者与平台的智慧。

首先，是深度与流量的天然对抗。视频播客因对抗浅薄内容而兴起，但其生存又无法脱离平台的流量逻辑。一旦被流量裹挟，就可能滑向追求话题噱头、制造争议剪辑的陷阱，背离深度对话的初心。更尖锐的矛盾在于，许多优秀的视频播客内容，又恰恰需要通过被切割成“高光片段”在短视频平台传播来获取新流量，形成一个颇具讽刺意味的循环。

其次，是人格化与专业化的平衡难题。成功的视频播客极度依赖主理人的个人魅力与知识储备，但这种“人格化”壁垒，也使得创作难以规模化、标准化。同时，受众对深度内容的要求日益提高，迫使创作者必须在某个垂直领域具备真正的专业见解，这对创作者的持续学习与跨界能力提出了极高要求。

最后，是商业变现与内容信任的微妙关系。视频播客更容易获得品牌合作，但如何在不损害内容质感与观众信任的前提下进行商业化，是永恒课题。

无论如何，视频播客的兴起标志着一个令人欣喜的转向：在算法与茧房的围困下，依然有大量受众愿意为半小时以上的深度对话支付时间与真心；在娱乐至上的喧嚣中，依然有创作者试图用真诚的交谈，对抗意义的消解。它不是传统访谈节目的简单替代品，而是一种进化后的新物种。节目不再试图服务所有人，而是精准对标“对的人”和“懂的人”，通过深情、真诚与趣味，与目标人群建立紧密联结。但这场对话迁徙尚未结束，其最终是孕育出一种既有公共价值又能真正与Z世代共生的新表达范式，还是在流量逻辑下逐渐磨损其独特的文化品格，仍待观察。

（作者余俊雯为杭州师范大学文化创意与传媒学院讲师，艺术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