扣好最后一颗“纽扣”

（来源：湖州日报）

转自：湖州日报

　　汤建驰

　　2025年12月26日上午，西塞山下，樊漾湖畔，蕴涵唐宋建筑风格的湖州学院图书馆在冬日下散发出浓浓的书香，历时三年筹备的“汤兆基艺术馆”正式开馆，这是湖州籍沪上名家汤兆基先生一生艺术生涯最温暖的归宿。汤兆基先生和夫人亲临现场，当沪、湖两地及湖州学院有关领导祝辞后，汤兆基先生的致辞仅2分钟，用两个“纽扣”来诠释人生情怀，表达丹青还乡之情，幽默风趣，打动人心。

　　2002年，笔者因编辑湖州晚报副刊，当时要做一档介绍外乡湖州籍书画家的版面，湖州书画界资深人士姚新兴向我推荐了在沪上有“汤牡丹”之誉的汤兆基先生，并陪同笔者一起到上海拜访汤兆基。当时汤先生已连任三届上海市政协常委，他的书画印艺术经由沪上媒体多次报道，名声鹊起，但初次见面，汤先生毫无架子，谦和儒雅。通过采访才知道，他不只是画牡丹，还擅长梅兰竹菊、人物山水，还是上海市工艺美术的领军人物，画牡丹只是他幼时埋下的种子，而长大后对牡丹的认知，牡丹文化所蕴含的内涵让汤兆基着迷。2002年1月9日，湖州晚报太湖画刊刊出了《汤兆基的“三绝”》书画专版。

　　继1997年汤兆基先生在家乡举办书画展览后，2006年，汤兆基先生准备在家乡举办第二次书画展。他多次到南浔、安吉、长兴等地采风，为展览做准备。当年12月23日，《故乡情·汤兆基书画展》在浙北大酒店会议中心和家乡人民见面，展出的书画印、陶瓷等40余件艺术品，不少是湖州题材，书法作品有张志和、戴表元等讴歌湖州的诗词，国画作品用诗意描绘“西塞山前白鹭飞”等美景。他展出的艺术品落款上书有“湖州”“吴兴”“霅舍”等，表达着他对故乡的眷恋之情。笔者对此次展览作了采访，湖州晚报及时报道此次书画展《湖州奇才誉江南》。

　　汤兆基先生1942年出生在重庆，一生在上海生活工作，幼年时曾随父亲汤增熹从上海乘船到湖州来过一次。缘何对家乡有如此深沉的爱？

　　这和他在改革开放后常回湖州有关。家乡深厚的文化积淀深深地吸引他，同时他也逐渐捋清了家族在湖州的来龙去脉。

　　1982年，他和沪上湖州籍书画名家陆伯龙、王秋野等应家乡之邀到湖参访、讲学，有缘见到菰城名宿谭建丞先生。未曾想，谭老的母亲和汤兆基同为湖城汤氏一族。汤氏郡望，在清代有“汤半城”之誉。章太炎夫人汤国梨即是菰城汤氏才女，曾任湖州女子学校校长，谭老也曾在湖州女校任教。汤兆基告诉谭老，其父汤增熹称汤国梨为姨，家里曾挂有一幅章太炎为汤增熹写的对联：“河东世擅鹓雏誉，江左人瞻竹箭才”。谭老听罢，喜称汤兆基为娘家人。

　　清末民初，幼年的汤增熹随父从湖州迁居上海，1933年，汤增熹进上海中央银行工作。由于家境殷实、室雅书香，汤增熹与上海书画名家沈尹默、吴待秋、方介堪交往甚密，尤其喜画牡丹；而母亲擅长在丝绸上绣牡丹。耳濡目染，牡丹给幼年的汤兆基留下了抹不去的印象。

　　汤兆基幼年曾感染上肺结核，无法和哥、姐亲密接触，他大部分时间是孤独地在雕刻精致的红木床上打发时间，用铅笔照着雕刻在床上精美的葡萄纹反复描绘。红木家具、书画、牡丹伴随汤兆基长大。或许是命运的安排，汤兆基的一生离不开书画，离不开牡丹，也离不开木雕。

　　13岁时，汤兆基开笔之作就是画牡丹，后有幸进上海少年宫美术班学习。1959年，他以金鱼为题材创作的国画《力争上游》登上《新闻日报》，从此迈开艺术之路。1961年进上海工艺美术学校就读。申石伽老师时任美术老师，汤兆基成为其得意门生。此后又先后拜沪上名家白蕉、钱君匋等为师。三位名家在诗书画印上各有特色，汤兆基从他们身上获得了人品和艺品的深厚滋养。

　　七十多年的漫长岁月，他孜孜不倦地浸润在诗书画和工艺美术领域，从书画印“三绝”者逐渐成为诗书画印兼擅者。在书画人才济济的上海，多能驰骋，使汤兆基成为不多的跨界艺术家之一。2004年希腊举行的世界手工艺理事会第十五届手工艺大会，见证了汤兆基的实力。

　　这次大会有一项“挑战创造力创作竞赛”活动，鉴于中国代表团的一些艺术家因故没能出席，仓促决定由汤兆基代表中国参加此次竞赛。大会强调参加比赛的美术作品一定要围绕奥林匹克运动会主题。

　　临时上阵，给汤兆基带来巨大压力，但他即兴发挥，此刻，他想到了甲骨文“争”字，他采用大会提供的颜料、纸张和胶水等简易材料，通过变形的中国象形文字“争”，创作出如是作品：一艘帆船，从远洋驶入希腊，背景为希腊地图——他将纸张浸泡撕碎，揉捏成浆，然后在纸浆中调配蓝、白基本色调，堆塑画面，以此象征手法表达2004年8月在希腊举行的奥运会；同时与WCC“保护文化遗产、促进跨文化交流”的宗旨高度契合。作品因此力压群芳，一举获得第一名。

　　汤兆基的书画篆刻作品、木雕、雕塑等工艺美术作品获奖无数，但他明白艺术的弘扬必须接地气，基层才是艺术家的艺术空间 ，经努力，在政府和有关单位的支持下，2011年，汤兆基美术馆落户上海海湾森林公园；为了观众兼赏艺术牡丹与真实牡丹，2013年汤兆基自捐20万元，在美术馆外建立汤兆基牡丹园；2024年9月29日，汤兆基都市牡丹文化工作室在上海徐汇区漕溪公园内揭牌；2025年汤兆基牡丹文化学术馆在外高桥上海牡丹园揭牌。

　　在上海的个人艺术空间让汤兆基欣慰，但是多年来，他回馈家乡的心愿还没有完成。从捋清了家族在湖州的来龙去脉后，觉得自己的艺术人生离不开家乡深厚的人文积淀，加深了对故乡的感情。他说：家乡对我有情、有缘、有恩，是我的家。我要努力承担自己的责任和义务。他不仅多次到家乡举办赞美湖州人文山水的诗书画印作品展，而且热衷于家乡的文化建设。汤兆基和谭建丞亦师亦友，他为谭老斋名“延春阁”篆刻印章，谭老非常喜欢。谭老仙逝后，他多次深情回忆，感恩谭老的教导和鼓励，他为谭建丞艺术馆作记，鼎力相助谭建丞艺术馆的需求。2020年9月，旧馆镇新兴港村因汤国梨1910年所作《还家舟行过旧馆村》一诗，特邀汤兆基先生参与该村文旅建设，汤先生欣然答应，专程到新兴港考察。他激情洋溢，咏诗《南浔旧馆镇寄情》等四首，赞美古村文旅建设。妙西农村一位爱好画牡丹的作者，慕名托人请汤先生为他的画册题字，汤先生一口应允，题写后立即通过快递寄达。

　　2023年春天，机缘巧合，正在建设新校区的湖州学院为了构建美学教育的新阵地，搭建人文素养平台，正在寻觅艺术家进行合作，开展艺术教育、创作和交流活动。当湖州学院得知汤兆基先生“归乡”的心愿后，立即派员赴上海和汤先生见面。初次见面，汤先生毫不犹豫承诺捐赠学院100件美术作品。学院副校长陈发瑶带员来到上海，在参观了汤兆基美术馆和艺术馆后，院方立即表态，和汤兆基先生的捐赠签约仪式进入了倒计时。

　　从2023年4月27日举行汤兆基艺术馆作品捐赠签约仪式到2025年12月26日开馆的32个月里，已逾八旬的汤兆基先生，几乎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捐赠作品这件事情上。

　　对汤先生来说，捐赠100件作品无需再花更大的精力，尚存的作品足矣，但汤先生觉得，给家乡的作品要更符合时代。为此他决定，要重新创作一批作品，捐给家乡。

　　在创作国画时，大部分作品都很大，汤先生跪在铺开的宣纸前作画，仿佛要将对故乡的情愫都凝进墨色。其中《瑞禽图》高3.64米，画了数周，可惜因为画作太高，展馆不能悬挂，未能展出。2025年春节，为创作篆刻《牡丹》，汤先生推掉了一切应酬，从初一到元宵，不接客也足不出门。

　　艺术馆陈展设计图出来后，汤先生专程来湖州和设计人员一起，对每处设计方案进行仔细推敲和改进。艺术馆外墙上的图文介绍，是在2025年盛夏，汤先生冒着高温自己整理，并和布展的负责部门一起修改。为艺术馆顺利开馆，汤先生亲力亲为，不辞辛劳，专程来湖州十多次，每次来都要带上新的捐赠作品。

　　捐赠签约的是100件作品，汤兆基先生一共提供了321件作品，将分批捐赠。目前展出241件作品，包括书法、绘画、篆刻、陶瓷、木雕、漆艺、衍生品等。在展厅里有一架引人瞩目的三脚漆艺钢琴。汤先生特意选购琴坯，然后满贴金箔，画上牡丹，最后用黑漆加绘而成。将牡丹的风骨和灵动与钢琴完美融合，更加凸显了乐器之王的艺术气质，给人以美的享受。

　　汤先生有意把家乡的丝绸文化作为牡丹文化的衍生品给予展示，处处体现他对家乡的情谊。

　　在近三年的时间里，汤先生对艺术馆倾注了满腔的热情，湖州学院给予了很高的评价，合作始终充满了和谐与顺遂。

　　湖州学院新校区依山傍水，占地千亩，建筑既有唐宋之韵又有现代之风，汤兆基艺术馆坐落在图书馆顶层，馆内陈展大气雅致，馆外平台绿植错落，视野开阔。开馆那天，宾客云集，好评如潮。在场的学院一位负责人说：感谢汤老的慷慨之心，艺术馆的开馆，成为校园文化新亮点，为师生提供了一个更好的亲近艺术、感受艺术魅力和艺术家风范的平台。艺术馆将对社会开放，为全市人民送上文化艺术经典。

　　当笔者问及汤先生，为什么要以“两个纽扣”为题在开馆仪式上致辞？汤先生这样解释：人生由一颗又一颗纽扣组成，学校在培养学生知识、道德和修养方面承担着核心角色，为扣好人生第一颗纽扣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我祈望艺术馆成为学生扣好第一颗纽扣的助推器。而这一个艺术馆，对我的人生来说，是艺术、心灵、人生的回归，也将成为我人生扣好的最后一颗纽扣。

　　这颗“纽扣”，扣紧的不仅是一位艺术家的生涯，更是文化根系在时代进程中的绵延，当文艺新地标在西塞山下、樊漾湖畔竖起，那些关乎传承与奉献的故事，便有了具象的落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