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慧生与王紫苓的 师徒情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京剧艺术大师荀慧生生于1900年1月5日，仙逝于1968年12月26日。每届岁尾年初，天津京剧表演艺术家王紫苓的心情总是不平静，总是更加思念恩师，已然寿高93岁的她仍念念不忘恩师对自己的培养和教诲。

　　王紫苓第一次赴京拜见荀先生，是跟随引她步入京剧之门的魏效荀（荀先生弟子）老师，那是1946年初，她刚满13岁。要拜见艺坛大角儿，小紫苓心里着实紧张。不想，一进门就见到一位和蔼可亲的先生。荀先生上下打量小紫苓，笑着说：“这孩子要扮上，得多漂亮！样子很机灵，来，吊一段儿我听听。”马上让琴师郎富润给紫苓吊了一段《铁弓缘》。荀先生一边拍板，一边笑着仔细听，边点头边说：“好，真有点儿我的味儿呐！我收下这个徒弟吧。”紫苓一高兴，也不紧张了，用手捂着嘴，舒心地笑起来。荀先生高兴地又说：“嘿，脸上还挺有戏呐，真是花旦坯子！”接着又冲魏效荀说，“她还小，离我又远，你可得好好儿教她啊！”紫苓正式拜入荀门。

　　晚上，师徒二人同桌吃饭，见荀先生几乎没吃什么，只喝了两杯白酒，紫苓双手奉上一碗饭。荀先生笑了：“今晚有戏，不能多吃。这叫饱吹饿唱，记住啊！”饭后，荀先生牵着紫苓的手，到鲜鱼口胡同内的华乐戏院去演出。在马车上，荀先生逗紫苓：“在天津你吃什么饭呐？”紫苓因为平素说天津话，不好意思张口。荀先生操着天津话说：“贴饽饽熬小鱼儿，您啦！”说完哈哈笑起来，又叮嘱道，“要想唱戏，先学北京话，不然，一张嘴一口天津话可不成！知道吗？”紫苓频频点头，望着老师和善的面孔，心想这么大的角儿，一点架子也没有，多好哇，我长大了当了角儿，也学老师不摆架子。当晚，荀先生演《杜十娘》，这场戏给紫苓留下终生难忘的印象：荀先生缠绵凄楚的唱腔、哀怨悲愤的表演，以及那独特的服装——圆襟小短袄，肥袖口，上面镶着一圈小荷叶褶儿，都令小紫苓着迷不已。

　　后来，王紫苓成角儿挑班，虽演出繁忙，但还是时常到荀家请益。荀先生极喜欢这个徒弟，1959年到天津剧协讲课，特意把王紫苓叫到身边，不厌其烦地教授《杜十娘》“投江”身段。1960年，荀先生偕夫人张伟君专程来中国大戏院看王紫苓的《大英杰烈》，散戏后到后台给全体演职员“道辛苦”，对大家说：“这出戏可是我的拿手戏，紫苓演得好，很像我！”又拍着王紫苓的头说，“是荀派！是我的味儿！”转天师生见面，荀先生没有闲心聊家长里短，立即讲戏情戏理：“演戏要演人物，千万别为唱而唱，为做而做，要通过唱和做把人物表现出来，表演一定要含蓄、深沉，不要过火。拿你的眼睛来说，就用过火了，太活，显得乱，太多，显得贫。以后记住，眼睛要用准，用俏！”荀先生一边讲一边用眼神儿给王紫苓示范。接着，又说起了《金玉奴》《玉堂春》《红楼二尤》等戏。

　　光阴荏苒，几经磨砺，王紫苓成长为享誉全国的京剧大家，越是学习荀派，越是演出荀派戏，她愈发觉得荀先生为京剧花旦的唱、念、做、打，开辟了一座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艺术宝库。荀先生敦厚的为人、温和的性格，对艺术精益求精的精神，以及对她的谆谆教导，永远铭刻在王紫苓心中，即便荀师仙逝多年，这份感情在她心里从未变淡。

　　为致敬、缅怀荀慧生这位艺术大师，1983年1月27日至2月5日，天津人民广播电台、天津电视台在津联合举办了荀派艺术演出专场，连唱十天。荀夫人张伟君特意携女荀令莱从北京赶来，并邀约全国多位荀门弟子参演。这样一次阵容齐整、名家云集的活动，既是艺术大比拼，又是展露个人风采的绝佳机会。年已半百的王紫苓想：“既然是纪念恩师，几个师兄妹聚在一起，就应当互相切磋、学习、团结，把荀派艺术传承好、宣传好，把活动办得圆圆满满，才不枉恩师教导一场！作为天津本地演员，我不该争名夺利，缺什么就来什么，安排我演哪场就演哪场！”面对来自各地的荀门名家，张伟君很是为出场顺序为难，王紫苓对她说：“来到天津了，您甭着急，先让师兄、师姐妹们挑，大家挑剩下的我唱！”

　　果然，十场演出王紫苓参演了八场，均是唱开场或演配角儿。两场《红娘》，她演“传书”；两场《金玉奴》，她演“豆汁记”；一场《红楼二尤》，她演尤三姐“听戏”。这三出大戏，王紫苓均演开场场次，相当于“帽儿戏”，且均不是火爆、讨俏的桥段，但她从念白、眼神到身段、唱腔均一丝不苟，绝不“水着唱”，为后面场次的师姐师妹们表演这个人物奠定根基，保证整个戏的质量。1月31日迎来折子戏专场，王紫苓仍唱开场，按《悦来店》剧情，本来先是老家院和小生商议事情，为二十来分钟的碎场子，如此铺垫好，造足气氛，角儿十三妹再登台，可使角儿产生光彩夺目的舞台效果，此外，这折戏中十三妹还有一个漂亮的“趟马”身段可展示。王紫苓考虑到她后面还有两个折子戏，万一时间拖延太晚，会影响后面名家们的演出效果，且最后一个折子戏《姑嫂英雄》中，来自南京的师妹董金凤也有一个“趟马”身段，她前面如表演过于火爆，观众不再觉得新鲜，就会影响后面董师妹的舞台呈现。于是，王紫苓毅然掐掉这场戏中前面的碎场子，锣鼓一响她就登台，同时，“趟马”只趟了一半儿，把精彩身段留给后面的师妹表现。要知道，王紫苓幼年时打下的是刀马旦乃至武生的底子，“趟马”她可以走得让观众叫好儿“掀房盖儿”。可是，演出刚开始，还没等观众全到齐，台下还闹闹嚷嚷之际，她已经表演完下台了。不少观众深感遗憾：“我们还没看够，王紫苓就下台了！”京剧名家厉慧良、邓金昆等也万分感叹：“紫苓这艺德！”

　　演出最后一天，2月5日，仍是上演三个折子戏，荀令莱开场主演《花田错》，饰演丫环春兰。剧中的小姐是戏班行话讲的“二路活儿”，角儿是不唱这个人物的。但小姐与丫环搭戏也很重要，荀令莱初次来津公演，为支持师妹，从未演过这个角色的王紫苓主动请缨，配演小姐。演出中，她不仅处处密切配合师妹的表演，处处“亮”师妹，还处处“兜”着师妹。在小姐、丫环上楼，关上门偷偷做活计的表演中，荀令莱因初闯京剧重镇天津卫颇为紧张，竟忘记了关门的动作。后面尚有老夫人上楼推门，见门关着，有暗淡灯光闪烁，于是敲门进屋查看等对话和表演，如不关门，则相当于出了舞台事故。王紫苓随机应变，轻声呼唤：“春兰，天儿不早了，你把门儿关上。”荀令莱顺势做了关门动作，一场舞台事故在不动声色中巧妙化解。散戏后，张伟君来到后台，握住王紫苓的手感激不尽：“紫苓，我看到令莱忘了关门，吓出一身冷汗，你‘兜’得好哇！这些天你辛苦了，又唱帽儿戏又演配角儿，你太是你师父的徒弟了，太对得起你师父了！”

　　天津京剧团的相关负责人也说：“紫苓同志给咱们天津露脸了，闹了半天咱们团还搁着一个‘宝’呐！”通过这次活动，天津观众更是对王紫苓的艺德与表演艺术给予高度评价：“这次专场，就看童芷苓和王紫苓了！一南一北，‘荀派双苓’！”

　　题图：1959年荀慧生与王紫苓合影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