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实守信，契约精神传承赋能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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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日报）

王珏

毕生倡导“忠信笃敬”的“状元实业家”张謇 （视觉中国供图）

□ 本报记者 周 娴

作为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重要组成部分，“诚实守信”不仅是中华文明的精神底色，也是江苏砥砺前行最深厚的文化根脉。这一理念在江苏历经千年积淀，早已从朴素的道德倡导，演变为稳定而持久的文化基因，深深融入这片土地，成为驱动发展的精神力量。为探寻这一基因的传承密码与时代价值，新华日报记者近日专访了东南大学人文学院教授、江苏道德发展智库首席专家王珏，解读江苏诚信文化的内核，并挖掘其在当下的生动实践。

诚信基因如何形成？

地理、历史与先贤共同塑造

记者：从地域文化来看，江苏形成诚实守信的基因并非偶然。诚信在江苏成为一种传承性的文化基因，这背后有着怎样的土壤？

王珏：文化基因的形成，往往离不开“地理环境、历史演进、先贤典范”的长期塑造。江苏的诚信基因，也正是这三者共同作用的结果。

从地理环境上看，江苏跨江滨海、河湖密布，长江、淮河、大运河在这里交汇成网，自古便是“水运通天下”。农业时代，漕粮、盐业、丝绸等大宗贸易，往往需要跨越千里协作，仅靠口头承诺难以长久。于是，“信用”便成了连接各方、降低风险的无形纽带。“守信则通，失信则塞”——这样朴素的生存逻辑，成为诚信文化最早的萌芽。苏州作为商贸重镇，“商贾重信守约”的传统，更是让契约精神在江苏早早扎根。

历史进程则将诚信从民间习惯推向了制度层面。明清时期，江苏作为漕运枢纽与两淮盐业中心，大量物资运输和税收管理，都依赖精准计量、透明账目和严格履约。相关官府规制与行业章程中，多处强调官吏廉洁奉公、商民规范履约，诚信也就从自觉行为变成了硬性规范。到了近代，以张謇为代表的实业家提出“信用为实业之本”，把传统信义与现代公司制度结合。他创办的大生纱厂推行“按时发薪、质量保真”，让诚信升级为实业发展的准则，实现了这一基因的“近代化转身”。

先贤典范则为诚信注入了温暖的人格光辉。春秋时期，吴国公子季札“徐墓挂剑”的故事，被载入《史记》《吴越春秋》，他以“一诺在心，重于千金”的坚守，在千年之前便树立了诚信的丰碑；北宋范仲淹不仅以“先忧后乐”的家国情怀垂范后世，更在《义庄规矩》中强调“家族事务公开透明、信守承诺”，将诚信深植于基层日常；明代东林学人顾宪成、高攀龙提倡“身体力行、以诚立身”，所订《东林会约》以“诚实不苟”为处世根本，深深浸润了江南的文化风气。这些先贤以言行一致的躬亲实践，让诚信化作一座座可感可知的精神灯塔，照亮并融入了江苏人的精神血脉。

记者：诚信本是儒家伦理的核心，在江苏文化中呈现出怎样独特的面貌？“义利兼顾”为何能成为它的内核？

王珏：儒家思想在江苏落地生根后，与这片水土融合，形成了“知行合一、义利兼顾”的鲜明风格。这也构成了江苏诚信文化基因的核心内涵。

“义利兼顾”是其中最活跃、也最接地气的部分。也是区别于其他地域的关键所在。江苏人很早就懂得“以义取利，利缘信生”——这里的“义”不是空谈道德，而是诚信的底色；“利”也不是唯利是图，而是守信之后水到渠成的回报。这在苏商传统中特别明显：清代苏州绸商坚持“货真价实、不掺假”，靠信誉赢得“苏绣甲天下”的美名，也赢得了长久生意；张謇倡导“忠信笃敬”，强调企业对员工、客户、社会都要守信，他的大生纱厂也因诚信经营在竞争中站稳脚跟，真正实现了“义利双赢”。这让诚信基因既有道德高度，也有生存智慧，因此富有生命力。

诚信基因的时代新生：

从“口碑信誉”到“信用画像”

记者：文化的生命力在于传承与创新。江苏在全国率先构建社会信用体系，这一制度是否延续了诚信基因的内核？从过去的“口碑”到如今的“信用画像”，变与不变是什么？

王珏：江苏的社会信用体系建设，本质上是对传统诚信文化基因的创造性转化。它将诚信从“道德约束”升级为“制度保障”，从“口碑评价”转化为“数据赋能”，既延续了诚信基因的内核，也让形式更贴近这个时代。

传统诚信基因的核心特质，为今天的社会治理植入了深厚的传统根系。自古以来，江苏便崇尚赏罚分明、是非明辨的处事之道，这与现代社会“守信者受益、失信者受限”的信用机制，在精神上一脉相承。以江苏出台的《社会法人失信惩戒办法（试行）》为例，率先明确失信行为的认定标准与惩戒措施，就是把“失信必究”的传统共识，落实为清晰的规则，既延续了诚信文化中明是非、重规矩的精神内核，也让古老的道德准则在今日治理中焕发出现实力量。

现在，江苏建立了公共信用信息平台，整合企业纳税、个人履约、行政监管等多方面数据，将“口碑”转化为可查、可用的“信用积分”和“信用等级”，相当于为每个人、每家企业绘制了“数字时代的信用画像”。这一转变，是技术赋能下诚信基因载体的创新，它打破了以往“熟人社会”的局限，让诚信在陌生人社会同样能发挥作用。

在具体实践中，江苏各地将诚信传统与现代治理巧妙融合：苏州推出“信用+政务服务”，为信用记录良好的企业和个人开辟“绿色通道”，推行“容缺受理”。这既延续了历史上“守信商户得便利”的商业传统，又将识别方式从过去的“靠人眼辨”升级为“用数据筛”，效率与精度大大提升。南京创新发放“市民诚信卡”，把个人的诚信积分与公交出行、图书借阅等公共服务优惠挂钩，激励寻常百姓用“好信用换好生活”，使诚信真正走进寻常百姓的每一天。南通则弘扬张謇先生“忠信笃敬”的实业精神，打造“诚信实业示范区”，把企业信用评级与融资贷款、项目申报等实实在在的支持政策相连，让传统商德转化为助力企业成长的“真金白银”。

更显温度的是，江苏还建立了信用修复机制。偶尔失信的主体可通过主动改正、参与公益等方式修复信用记录。这既体现了现代治理的包容与柔性，也呼应了传统文化中“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的智慧。

记者：文化基因是地域发展的核心软实力。诚信如何赋能高质量发展、提升治理效能？

王珏：诚信不仅是文化符号，更是发展的助推器。它在经济、社会治理等多个方面都发挥着实际作用。

在经济领域，诚信是优化营商环境、激发市场活力的“润滑剂”。它像一张无形而坚韧的网络，连接起企业与客户、伙伴，有效降低交易成本，推动产业集聚发展。

南通家纺产业集群就是诚信力量的生动写照。作为全国规模最大的家纺产销基地，当地企业普遍坚守“质量可靠、准时交付”的承诺，形成了“口头约定就算数”的行业默契。这种基于信任的合作模式，大大减少了合同纠纷和监督成本，让供应链运转更顺畅、更高效，越来越多的经销商汇聚于此，共同助推整个产业生态不断壮大。

在社会治理中，江苏将信用手段应用于税收、社保、医疗、环保等多个场景。例如在办税过程中，信用良好的企业可以享受“无感申报、容缺办理”的便利，而对失信企业则加强稽查。在医疗领域，苏州、无锡等地推出“信用医疗”，守信市民看病可“先诊疗后付费”，省去窗口反复排队的繁琐。环保方面也引入信用机制：企业环境信用与环评审批、政策支持直接挂钩，推动越来越多企业主动提升环保水平，这些案例表明，诚信能够切实转化为发展动能的“软实力”。

诚信基因的未来之问：

如何跨越数字鸿沟、走向世界？

记者： 在全球化、数字化的今天，江苏的诚信文化基因面临哪些新挑战？应如何推动诚信基因升级，以更好对接国家战略、参与全球文明对话？

王珏： 全球化与数字化带来机遇，也带来挑战。江苏应在守住诚信文化精神内核的前提下，实现从“文化自觉”到“制度优势”再到“全球资源”的跃升。

当前主要面对两大挑战：一是数字化带来的“数据诚信”问题，二是全球化中“跨境信用”的困境。我们需要以技术赋能信用体系，建设可信的数字基础，让诚信在虚拟世界中也有清晰的面孔；同时，通过制度创新连接全球，推动跨境信用互认，帮助江苏诚信走向世界；还要以更开阔的视野融入国家发展，在更大格局中拓展诚信的价值。只有这样，诚信文化基因才能既扎根江苏，又影响世界。

记者：AI已深入社会生活，在从传统人际社会到人机共存的智能社会中，“诚信”内涵发生了怎样的演变？当前AI发展中最需要解决的“诚信”问题是什么？

王珏： AI不仅是一场技术革命，更是一次深刻的社会变革。

“诚信”的内涵正在发生变化：诚信对象从以人为中心，扩展到“人—机协作体”；信任关系也从人与人之间，延伸到人与智能系统之间。诚信不再只是静态的个人品德，更强调动态的、可追责的技术与社会责任。这标志着社会信任正从“人格伦理”转向“系统伦理”，要求我们建立更具包容性的技术治理与伦理规范。

当前AI发展的核心矛盾，是“效率优先”的技术商业逻辑与“诚信为本”的伦理要求之间的冲突。因此，构建一套强制与引导相结合、覆盖AI全生命周期的治理框架至关重要。东南大学AI伦理实验室开发的全球首个系统级伦理大模型“问道”，通过技术与伦理规则的融合，探索在系统层面实现可信可控的智能治理，为人工智能时代的诚信建设提供了重要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