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9月初,岭南英德城外的晒谷场上人声鼎沸,土改工作组刚刚贴出公示:本月十五,原国民党赣北第四行署专员莫雄将被就地正法。老乡们拍掌叫好,队伍里甚至有人扛来竹杆做“枪桿”。消息飞速传进广东省委统战部,古大存拿着薄薄一纸判决书愣了半晌,随即冲进办公室拨电话,“这人不能杀,必须马上请示叶参谋长!”
古大存与莫雄相识已久。1938年,他们在粤北前线共同组织过抗日游击支队,莫雄的掩护让几百名新四军战士得以脱险。可眼下的农会干部只认阶级成分,谁听得进这些“旧账”?古大存一句 “旅长曾救过红军”,换来的是一片摇头。再拖几天,粮秣队就得备刑场了。
叶剑英此刻正在广州忙着军管工作。电话接通,古大存只说了两个要点:“莫雄”“枪决”,叶剑英怔住三秒,脱口而出:“立刻制止!”随后,他飞速给省里发电报,末尾四个字——“刀下留人”。这封电报改变的不只是一条人命,也将一段深埋十七年的往事重新拉进众人视线。
时间倒回1934年10月的庐山。山顶雾气厚得像浸水棉絮,蒋介石主持的秘密军事会议在牯岭旅社悄然展开。文件封面盖着蓝色“极机密”钢印,文件名更狠——“铁桶计划”。150万兵力、270架飞机、30多道铁丝网、步步碉堡线,只要实施完毕,瑞金方圆百里寸草不生。蒋介石扫视全场,抛下一句:“毕其功于一役!”掌声雷动,唯独一个矮个中年军官垂眼不语,他就是莫雄。
莫雄与蒋介石交情非浅。1922年桂林陷入土匪围城,是莫雄率人夜突救出蒋介石,这份救命之恩让他得以旁听本不该参加的最高机密会议。然而正是这次旁听,让他彻底与蒋介石分道。文件越看越冷,他暗暗盘算:若不把情报送出,中央苏区怕要葬送在江西群山。
![]()
两天后,会议刚一散场,莫雄就带着成摞文件下山。他手里握有三千大洋的活动经费和两张空白任命表,那是蒋介石对“救命恩人”的无条件信任;可莫雄把这份信任变成了利刃。深夜德安司令部,灯火摇曳,他召来刘哑佛、卢志英、项与年等“自己人”,摊开作战图,几人对视一眼便明白了分量。项与年咬咬牙:“抄!全抄!今晚抄完立即出发。”
薄纱纸、密写药水、学生字典,情报被化整为零。为掩人耳目,项与年索性把石块往脸上砸,几颗门牙夹着血沫落地。他披着破毯,背着盛馊饭的口袋,在碉堡林立的封锁线之间装疯卖傻。哨兵嫌脏,挥枪赶人,谁也想不到那口袋里藏着改变战局的字典。十几天后,情报送到瑞金。周恩来看完,只说了一句:“长征,看来非走不可。”
中央提前部署,红军主力夜渡于都河,踏上二万五千里长征。很多年后,无数人追问:“若无那份情报,结局会怎样?”答案没人敢想,能确定的是莫雄成了“未入党却在党内挂号”的朋友。
![]()
抗战时期,莫雄被调往税警总团,又两次暗中放行地下党人员。胜利后他赋闲上海,靠旧识宋子文的空头职务糊口。1949年初,北平和平解放,解放军南下在即,毛泽东把《资治通鉴》合上,对前来辞行的叶剑英说:“进广东,务必找到莫雄。过去的事一笔勾销,安排工作。”
于是,广东省人民政府参事室出现一位戴眼镜、行事低调的老头。唯有少数老同志知道,他曾把庐山会议掀给了对手。可在乡亲们眼中,莫雄仍是“国民党大官”。土改推进,贫农分田情绪高涨,“镇压反革命”口号此起彼伏,莫雄榜上有名,名单贴到祠堂门口,乡里烧香放炮。
![]()
关键时刻,叶剑英电令生效:立即停止对莫雄的一切审判程序,等待省委复核。工作组负责人接电报时还嘀咕:“这老家伙到底什么来头?”没两天,省委下文,四个字——“内部关系”。枪决取消,农会代表虽然难以理解,但命令就是命令,队伍悻悻散去,晒谷场重新静下来了。
莫雄后来被安排查阅广东省志,专门整理近代革命史料。他每天挎着布包,到图书馆翻旧报、校档案,偶尔同年轻干部喝茶,提起往事只淡淡一句:“做过一点分内的事。”1956年,他病逝于广州,享年六十五岁,遗物除了一封未寄出的家书,便是那副早已补过多次的蔡侯纸眼镜。
岭南秋夜,细雨敲窗,曾经轰鸣的炮火归于沉寂。莫雄的名字,在官方文件里被归入“统战对象”,字数不多,却埋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暗线。人们或许记得叶剑英那道“刀下留人”的电令,却未必知道,十七年前,一份密写在学生字典里的情报,曾为无数人赢得了一条生路。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