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6月5日,丽江的午后闷热得像蒸笼。华坪女子高中教学楼里,57岁的校长张桂梅正在楼道里巡视。她举着手电,为凌晨五点还在晨读的孩子们照亮走廊。忽然一阵眩晕袭来,她身形一晃,扶着扶手倒在狭长的楼梯间。救护车赶来时,女高的上百双眼睛悄悄红了。县里领导跟车而至,她却是在病床上醒来后,抓着人家的手急切地说:“能不能把我的丧葬费提前给我?钱要马上用在孩子们身上,我放心。”一句话,把所有医护听得鼻子发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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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龙江牡丹江姑娘,下江南到云南,是她人生的第一次转折。1957年出生的她,17岁告别寒风凛冽的东北,陪同在林场工作的姐姐漂泊万里。林管站的打字机敲出了她对“知识”的新渴望,凭着业余钻研,她考进丽江教育学院。1990年毕业,她与同窗一起去了大理喜洲中学。可天有不测,1994年,丈夫被胃癌夺走生命。她在洱海边收拾行囊,独自投身滇西腹地华坪,一头扎进山区教育的泥土。
华坪县中心中学给了她四个初三班。学生们的眼神亮亮的,像夜空最执着的星,让她暂时忘掉了丧夫之痛。可身体却亮起红灯:一个拳头大的卵巢肿瘤在腹中作祟。她先把化验单塞进口袋,咬牙撑到中考后才肯倒下。第一次手术切瘤成功,医生说还要再开刀,费用却像冰山一样横在眼前。全县妇女代表大会现场,代表们一把把塞钱给她,有人甚至掏出了仅剩的车费。那一刻,她暗暗立誓:欠下的恩情,只能用一辈子去还。
康复未久,她跑去新建的民族中学,又揽下福利院院长。白天上课,晚上抱着奶瓶喂弃婴,两头跑,一天踏破三双布鞋。孩子们叫她“张妈妈”,她却在夜深人静时翻看学生名册,愕然发现:升学路上不断缺席的,多是女孩。一次家访,她听见农妇的话像石头砸在心口——“女孩子读书没用,还不如攒彩礼。”重男轻女与贫困在大山里互相裹挟,循环不息。她决定打破这条锁链:办一所专收贫困女孩、不收学杂费的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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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她揣着复印好的教师资格证,踏上四处化缘的旅程。街头的冷眼、吐沫星子、凶狠的藏獒,她咬牙全接下。有次被狗咬伤,小腿血流如注,她贴了张创可贴又继续敲门。五年下来,只凑了不到两万。转机在2007年。作为党的十七大代表,她进京参会;穿着带破洞的牛仔裤引来一位女记者的采访,一篇报道把她的梦想推到聚光灯下。丽江市与华坪县各拨一百万,2008年,华坪女子高中挂牌,简陋却挺拔。
建校之初的16名教师一半是年轻人,工资不足城市同行的一半。张桂梅给他们定下“全员上一本”的目标,听得人直冒汗。有人退缩,她把入党誓词抄在白墙上,带着剩下的老师对着手绘党旗宣誓:“阵地在,娃就有路!”从此凌晨四点半打铃,深夜十二点熄灯,老师们连轴转,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张桂梅拖着患骨瘤、肺气肿的身体,冲在最前面,她常说,“灯要先亮,孩子才敢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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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首届96名女孩全员考入大学。那晚校园里哭声此起彼伏,笑声也此起彼伏。她没掉泪,却在办公室写下“第一役胜”。随后几年,一本率节节攀升,到2019年冲到了四成。更大的收获埋在时间深处:回到家乡当老师的周云丽,成了张桂梅的同事;奔赴西藏当兵的两个姑娘把第一封家书寄回母校;考入医学院的李晓艳说:“救人,是给张妈妈最好的回礼。”
张桂梅的健康却一路下坡。常年喊话导致声带长茧,咳一声都剧痛;左腿骨折后没时间复健,落下一瘸一拐。2018年的那次晕倒,医生递来的化验单写满了医学名词:骨质疏松、血管瘤、肺气肿……她把单子潦草塞进枕头底下,说自己只要能走得动就行。校医无奈:“您得歇一歇。”她摆手,“高考没考完,歇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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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再回华坪,中巴车仍要盘山两小时。沿途玉龙雪山的风把黄土卷起,车窗内外,一群新生紧握录取通知书,眼睛闪闪发亮。司机笑说:“都是张校长的娃。”不远处,一栋新宿舍封顶,泥瓦匠挥汗。经费从哪儿来?答案常常是学生毕业后寄回的第一笔薪水。那条自发延续的“反哺传统”,正让闭塞的山谷漂出知识的清香。
有人问,张桂梅为什么不搬到省城养病?她只是摇摇头:“娃们还在山里跑,她们没到终点,我咋能先下车?”说罢,又钻进教室,把一盏闪烁的节能灯拧紧——怕半夜熄了,女孩胆小。教室窗外,小山村的夜空布满星子,簌簌山风送来松柏的香,混着粉笔灰,仿佛在诉说一条朴素又顽强的道理:知识可以换命,而有人愿意把自己的命,放在天平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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