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4月25日清晨,成都送别李井泉的灵车在细雨里缓缓启动。站在人群最后排的申再望把伞握得很紧,愣在原地。他心里盘旋的不只是丧父之痛,更有一个拖了多年的疑问——父亲当年主导的四川调粮究竟是功是过。
雨声盖不住耳边的议论:有人说李井泉“左”,有人说没有他四川撑不过三年困难时期。申再望跳出悲恸,暗下决心还原事实。可父亲生前留下的只有一句硬邦邦的话:“谁都别替我写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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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拨回到1940年暮秋,延安窑洞里跳动的煤油灯下,年轻的李井泉和肖里第一次见面。那一年,他33岁,正协助中央工委筹措后勤。次年,两人携手,日后相继育有五子。名字都借自毛主席文章:黎风、清明、巨一、新桅、在望。特殊年代过去,老五把“在”改成“再”,想换一种寄望,也因此在史料里常被误记。
与父亲姓氏不同的缘由,埋在1953年的一个夜晚。那时西南局忙于土改复查,李井泉常连轴转。朋友申国藩代为照料小儿子,久而久之便成了“申家娃”。李井泉对这桩“过继”并未多言,只说:“孩子跟谁都一样,重要的是守规矩、明事理。”
1958年初,全国粮食调度吃紧,川中盆地却连年丰收。2月的省委常委会上,李井泉提出:富余粮先支援国家,再做省内储备。同年4月,首批两万吨大米自重庆码头启运东下。运粮数字连上升三年,至1961年才停。调粮带来的争议也从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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棉花是另一个插曲。四川多阴雨,种棉被视作天方夜谭。李井泉嫌专家报告空泛,干脆在省委大院办起试验田。民间高手何树勋被他请到家里,岗哨战士扛锄松土,场面颇有几分戏剧性。1962年秋,实验地亩产突破预期,成都郊区学校跟风种起新品种。申再望奉命扛两盆棉苗进校园,一路嘟囔。父亲当众批他“怕吃苦”,班里入团名额因此落空。事虽小,却成子女记忆中最鲜明的一课——李井泉对己严,对儿更严。
1974年回乡探亲时,村民反映旧石桥冲毁多年,汛期渡船安全堪忧。李井泉记录在册,随后调专款开工,仅一年大桥合拢。乡亲盛赞他“记得住穷根”,可他却坚决不同意把桥冠以自己名字。相似的故事还有县小学、通乡机耕道,每一次都硬掐掉个人痕迹。
父亲不留痕,儿子偏要追。进入80年代,关于“大跃进时期四川调粮过度”的论文渐多。申再望在档案馆查到一份1960年1月22日国务院会议纪要:四川当年调出粮340万吨,占库存三成。数字刺眼,却不能说明全部。申再望想弄清父亲在粮策上的真实考量,几次劝老人家口述,皆被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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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10月,申再望备好材料,给邓小平写信。信中一再请求中央就四川调粮问题做出权威结论,也希望对李井泉的历史评价更加客观。信寄出第三周,中办电话通知家属准备接待。调查组进驻成都,询问了数十名昔日同僚,核对粮运、电报、会议记录。一次谈话间,调查组干部低声对申再望说:“历史得让材料说话,你父亲没给自己留字,却给别人留下了账本。”
1990年1月,《人民日报》刊发《李井泉同志生平》。文中评价“为人正直,襟怀坦白,勇于担当”——同年不少地方刊物引用这段话,四川调粮争议随之降温。申再望手握报纸,沉默良久。那不是全面盖棺论定,却足以让外界理解父亲并非一味“左”,更不是不顾民生的“硬派”。
再谈子女。兄弟五人都选了技术专业。巨一远赴美国读博士,1986年拿下两项激光技术专利。美国公司开出十万美元年薪。李井泉只打了六个字回电:“回国,别迟疑。”巨一真的回来了,后来在电子科大任教,把专利转让给国内厂商。李井泉却从未向任何媒体提起这桩“爱国佳话”,甚至连家里都不挂锦旗。
申再望回忆父亲最常说的一句话:“别给我邀功,别给我擦粉。”也因此,他最终放弃出版个人传记,只把走访所得整理成小册《青山无言》。书末没写结语,只摘录父亲的一句拒绝录音时的话:“要写,就写牺牲的同志,他们才值得。”
父亲离世三十余年,调粮数据仍是学界常引材料。冷冰冰的数字后面,是那个雨夜里身披黑呢大衣的老人,也是那些不得不背井离乡的粮车司机。追问终有答案却并不圆满,但申再望明白:选在春雨里送行,大概正合父亲低调、克己的性格。
而今翻检当年信件,信纸仍泛黄,批示墨迹却依旧清晰。纸张薄,但承载的重量足够说明一件事——对历史负责,比为个人立传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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