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8月,台风“弗雷达”逼近华南,汕头龙湖港临时向外来渔船开放避风锚地。那次风雨过后,龙湖边防检查站查获了一艘暗藏窃听器材的台湾“新力号”特工船,站长詹廷新在夹层里抠出满满一箱偷拍胶卷的情景,成了当地官兵茶余饭后的警示故事。谁也没想到,一年后,一桩更加惊心动魄的案件又落到他头上。
1992年,改革开放十四年,各地招商引资热火朝天。汕头作为经济特区的窗口,商船、渔船、客轮日夜不息,码头上方常飘荡着柴油味与海风腥咸。密集航运在带来商机的同时,也为走私团伙提供了天然的“掩护层”。就在10月初,一艘挂着台湾高雄船籍的“金胜亿”号驶离澎湖,船长李金柱心情极好——这一趟若是顺利,把近四十公斤高纯度海洛因送到新加坡转手,获利可比他辛苦捕鱼十几年来得都多。
起锚前夜,他接到“买家”黄某的越洋来电。电话里,“九龙那边今天起动‘C—10扫毒’,改道吧,免得火烧上身。”李金柱吐出口中的雪茄烟,冲着话筒笑:“老兄,你胆子还是这么小。”说归说,他马上应了声好,决定直奔大陆的龙湖港。那儿近来船只扎堆,边检多半忙不过来,翻船舱的程序再严也有限,他自信自己老道的反侦查经验能轻松蒙混过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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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2日清晨,“金胜亿”号顶着晨雾切入濠江口,按规矩进行了临时靠港申报。按照暗号,黄某应该同日抵达汕头,可一连两天港区里不见他的影子。14日夜里,广播里传来七级以上风球预警,糟糕的天气像催债钟一样敲在李金柱心头。再拖下去,船舱那三只塑料袋的异味有暴露风险,他决定冒险返航。
晚上七点多,李金柱踩着湿滑的码头木板,直奔边防检查站。一见詹站长,他不绕弯子:“家里出了急事,必须立刻回高雄,请帮忙加急手续。”詹廷新端起茶却没喝,台风天出海?常年跑船的人不可能不知其险。就在他思索时,李金柱不动声色地从夹克里掏出一叠百元钞票,往詹廷新兜里一塞:“给兄弟们买点夜宵。”一句话没说完,屋里空气骤然冷凝。
詹廷新低头看了看那厚厚一摞票子,面色平静地“收下”,顺手把抽屉轻轻关好,只点头:“好说,不过例行检查不能省。”李金柱松了口气,自认“大陆人果然爱捞外快”。他哪里知道,对方此刻已经拨亮了警觉的红灯。多年经验告诉詹廷新,谁若拿钱塞口袋,手里多半有见不得光的东西。
当夜十一点,海风怒吼,浪高过舷。几名干警登上“金胜亿”号,船员王万宝指着机舱喊:“里面全是机油,别脏了制服。”语气急得发颤。詹廷新挥手示意,执意进舱。泛黄的舱灯下,油污、海水、柴油混做一片,却偏偏有个印花礼盒袋干净得刺眼。干警刚弯腰,李金柱骤然抢上前:“别动,那是私人物品!”话音未落,两支柯尔特手枪从袋里滚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比巨浪更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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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扎眼的是靠近燃油箱的夹层。拆开一看,三包塑料袋堆得整整齐齐,袋口封得细密。粉末颜色洁白,显而易见不是普通面粉。粗略称重,足足近四万克。李金柱脸色煞白,腿一软,扑通跪下:“兄弟们行个方便,天黑没人,我把东西全倒海里,再拿十万美金孝敬。”风声呼啸,海水拍打船舷,临时灯光把他面孔映得忽青忽白。
詹廷新没有发火,只是点头:“先上岸谈。”他要稳住对方,防止狗急跳墙。走进办公室,趁对方以为有转机去洗手的空当,他传讯求援。数十名荷枪实弹的武警五分钟内封锁码头。李金柱猛地推门,举着匕首冲出来,看到黑洞洞的枪口,一瞬间瘫坐在地。
10月15日凌晨,“金胜亿”号被正式扣押,清点结果:海洛因三万八千七百六十克,手枪两支,子弹十四发,当场逮捕李金柱等三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条之规定,走私、贩卖、运输、制造毒品五十克以上即属“情节特别严重”,李金柱的“货”是法定标准的七百多倍,量刑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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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件曝光后,岛内外传媒连日聚焦。有人惊叹于边防严密,也有人议论李金柱“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果他不急于塞钱,也许还能拖上几天;若不是临时改道,或能避过龙湖“火眼金睛”。可历史没有假设,他那点“小算盘”,抵不过詹廷新十八年打交道积累的直觉。
值得一提的是,汕头案发后,公安部随即在粤闽沿海启动“海盾行动”,联合海关、海警针对台港路线加强布控。1993年上半年,仅广东海面就先后截获七起毒品走私,其中四起直接得益于龙湖港那晚的侦办经验。犯罪分子对大陆口岸防范手段的评估被迫刷新。
李金柱被捕时三十九岁,早年在台南渔村摸爬滚打,靠走私香烟赚得第一桶金,此后迷上高利润的毒品航线。船上那两把枪一支属于他,一支属于王万宝。检方调查发现,枪支由菲律宾黑市购得,每次出海必随身携带,他自诩“海上飞鸟,天高任翱翔”。然而,飞得再高,也难逃落网。
案件尘埃落定,詹廷新并未大肆张扬。当被同事问起为何当场收下贿金时,他淡淡一句:“先让对方松懈,才能看见全貌。”这句朴素的职业直觉,如今仍被龙湖边检新兵反复学习。岁月流转,“金胜亿”号早已锈迹斑斑,但那一晚的狂风巨浪、昏黄灯光与满舱白粉,始终提醒着后来人:面对毒魔,有时胜负只在一个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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