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该是那户好人家的女儿,一生都顺遂无忧。
我爹,曾是全村人眼里的天之骄子,一个前途无量的童生。
他容貌俊俏,引得村长都主动将自己的掌上明珠嫁与他为妻。
可惜天意弄人,父亲他屡试不第,那秀才的功名终究与他无缘。
那一日,爹娘爆发了最凶的争吵。
我娘头也不回地登上了镇上员外爷的马车,将我们父女彻底抛弃。
临行前,她指着父亲的鼻尖骂:
“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我当年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父亲卖掉了砚台,换回了玉米窝头。
他望着我,眼中满是绝望:“是爹……对不起你。”
而这,便成了他留给我此生的最后一言。
1
十岁那年,老天爷仿佛发了疯。
连绵的阴雨下了整整半年,田里的庄稼尽数被淹,连屋顶的茅草都长出了霉。河水暴涨,仿佛要吞噬一切。
家里的三亩薄田颗粒无收,锅都快揭不开了,又拿什么去支撑爹爹的笔墨纸砚呢?
那天,娘和爹爆发了成婚以来最激烈的一场争吵,屋里仅剩的锅碗被她砸了个粉碎,满地狼藉。
最后,她跟着镇上一位员外爷的车马,头也不回地跑了。
临走前,她指着爹的鼻子,一字一句,淬着毒般地骂道:
你就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窝囊废!我真是瞎了眼才会嫁给你!
爹爹拿着他最珍爱的砚台,仅仅换回了几个玉米窝头。他挺了一辈子的脊梁,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望着我,声音沙哑得厉害:是爹……对不起你。
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
山下的那条河,幽深得不见底。
我爹的尸身,就沉在那最深的水底,乡亲们畏惧,竟无一人敢去打捞。
仅仅一日之间,我娘走了,爹死了。
可人只要还活着,就得拖着这副身子骨,继续往前挪。
如今这世道,粮食金贵过人命,那些所谓的亲戚,见我就像是见了瘟神,躲得远远的。
为了活下去,我只能去镇上寻条出路,哪怕是卖了自己,也总好过饿死。
饥饿感如潮水般将我吞没,我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巡抚大人的马车前。
这……这是谁家的姑娘,怎会瘦成这般皮包骨头?
马车里的江小姐终究是心善,她将我这个不知来路的野丫头捡了回去,还给了我一个热腾腾的馒头。
有馒头吃,真好。
要是爹爹还在,也能尝到这么好吃的馒头,该有多好……
2
江家夫人听闻我竟识得几个字,便动了心思,留我做了小姐的贴身婢女。
我的字,是爹教的。他总说:我们家的女儿家,也应当读书明理。
江小姐单名一个“月”字,人如其名,品性温婉,待人最是宽厚。
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还赐了我一个名字,叫阿杏。
她与我签的是活契,不让我入那低人一等的贱籍。
她认真地对我说:入了贱籍,这辈子再想翻身,就难如登天了。
明明小姐只比我年长两岁,身上却已有了大家闺秀的端庄识礼,琴棋书画更是样样精通。
梁春二十一年,小姐年方十六,才名早已传遍了整个青阳城。
那徊州藩王的世子苏瑾,也慕名前来,上门提亲。
次年三月,我作为陪嫁丫鬟,跟随着一百二十八抬的红妆,陪小姐风光大嫁,入了苏王府。
那位世子爷温文尔雅,相貌堂堂,与我家小姐站在一起,真真是一对璧人。
小姐听见我的感慨,忍不住掩唇轻笑,眼波流转。
傻丫头,在你眼里,我是不是已经成了天仙下凡?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小姐在我心里,从来不比天上的仙女差分毫。
她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如春花绽放。
又是一年春,廊下的燕子衔泥筑新巢,小姐心善,特意嘱咐下人们不必惊扰。
于是,等到满园花开得最盛之时,那窝雏鸟便破壳而出了。
也在这时,小姐的喜脉被诊了出来。
世子闻讯大喜过望,重赏府中上下,整个苏王府都为了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洋溢着一片喜气。
我花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在园中刨了些虫子,又吭哧吭哧地爬上竹梯,想把吃食喂给那窝嗷嗷待哺的小燕。
谁知鞋底的湿泥一滑,我脚下不稳,瞬间就顺着竹梯“秃噜”了下去,吓得我心跳都漏了半拍。
我忍不住惊呼出声。
就在我即将与大地亲密接触的瞬间,一双有力的手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身后。
我惊魂未定地回头,撞入一双熟悉的眼眸——竟是二公子,苏盛。
他是世子苏瑾的亲弟弟。
……
要命。
这一刻,我真不如摔死算了。
3
对……对不住……
他的手明显僵了一下,俊朗的脸上满是尴尬。
我的脸“轰”地一下就烧了起来,连耳尖都滚烫得吓人。
二公子和世子虽是兄弟,容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他身上没有世子的文雅,反而充满了少年人独有的蓬勃之气,像一轮骄阳,璀璨夺目,让人见之难忘。
我慌忙站稳,匆匆向他行了个礼,然后逃也似的跑开了。
回头的瞬间,我恍惚看见,那个呆立在原地的少年,好像也红了脸。
小姐查出有孕的第五天,害喜的症状便来了。
她吐得昏天暗地,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
江夫人听闻消息,立刻坐着马车赶来探望,心疼得不行,亲自下厨为小姐做了一碗三鲜鱼丸汤。
说也奇怪,这碗汤,小姐竟能喝下一些。
江夫人不便在王府久住,便趁着这半个月,将许多吃食的做法亲手教给了我。
我学得最用心的,便是那碗救了小姐胃口的鱼丸汤。
鱼肉需细细去骨去刺,再用刀背反复捶打成泥,调味后方可汆成丸子。
世子更是专门找了工匠,在院中引来活水,修了个池子,就为了养那些做鱼丸的肥鱼。
我正蹲在池边喂鱼,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回头,竟是二公子从武场回来,额上还带着未消的薄汗。
那日的尴尬早已被我抛到脑后,我起身行礼,他却随意地挥了挥手:
别这么拘束。
看你这鱼养得不错,有什么诀窍不成?
我老实回答:倒也没什么诀窍,无非是多费些精力罢了。
哦?不妨细说来听听?
一日喂食一顿,三日清淤一次。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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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实在养不好,就七日换一批新鱼。
他听完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朗笑,冲着不远处扬声道:
嫂嫂,你这丫头,当真生动有趣得紧!
我这才发现,原来是世子正陪着小姐在园中散步。
我赶忙将手里的鱼食一把撒完,垂手立在一旁,规规矩矩地候着。
小姐瞧着我,低眉浅笑,温婉如三月春风。
阿盛,既然来了,便一起用饭吧,也尝尝这丫头的手艺。
我找来长杆网兜准备捞鱼,二公子却伸手来抢。
他笑容灿烂,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
阿杏丫头,让我也来试试!
夕阳的金辉洒落,水花四溅,池面波光粼粼。而那池边的少年,比这池水还要耀眼,连飞扬的发丝都闪着光。
我却笑不出来。
只因他动作实在太过粗鲁,一杆子下去,就祸害了我将近十条精心养着的小肥鱼。
4
隆冬时节,飞雪漫天,天地间一片缟素,枯树枝头挂满了剔透的冰棱。
小姐在产房里挣扎了一整夜,才终于把小公子带到这个世上。
我推开门,只见世子孤身立在门外,那张俊朗的脸,眼睛和鼻子都通红一片,分不清是冻的,还是哭的。
他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刚出世的孩儿,便一头冲进了卧房,那背影,写满了失而复得的恐慌。
小姐这一遭,总归是没有白白受苦。
如今,小姐觅得良人,而我,也能吃饱穿暖。我想,这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日子了。
小公子生得粉雕玉琢,像个雪白的面团子。世子为他取了大名,唤作苏安。
但在府里,上上下下都宝贝似的,一口一个宝儿地叫他。
小姐开始掌管家中的对牌钥匙,渐渐变得忙碌起来。
宝儿在咿咿呀呀中长到了三岁,我日日陪着他,竟让他比黏着亲娘还要黏我。
小姐时常故作吃味,笑着打趣道:
我们宝儿只要阿杏,不要娘亲咯。
宝儿便会立刻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一头扎进小姐的怀里,奶声奶气地宣告:
我最爱的人是娘亲啦!
除夕夜,宝儿硬是拉着我,在书房里陪他涂鸦,说是要写福字。
一个半大的娃娃,哪里会懂什么笔墨,不过是凑个热闹罢了。
二公子提着荟萃阁的奶薯饼和糖丝糕来逗宝儿,小家伙立刻扔了笔,像只小馋猫似的抱着食盒不肯撒手。
屋里燃着暖炉,小厮为二公子解下赤狐披风。他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向我走来,目光落在我信手涂鸦的画作上,不禁疑惑道:
你这……涂的是何物?
我本就不会作画,只是陪着宝儿瞎闹罢了。
我坦然地告诉他:
图的是个吉利。
二公子闻言,竟笑得眉眼弯弯:哈哈哈,图得好,确实吉利。
宝儿一边吃着糕点,一边含混不清地嚷嚷:
二叔叔,你怎么只夸阿杏不夸我呀?我涂的也特别吉利!
二公子听了,只是嗤笑一声:你个臭小子,快吃你的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5
入夜,我陪着小姐坐在暖阁里,静静地等着世子回来。
小姐将宝儿抱在怀中,轻轻哄着他入睡。我则借着烛光,绣着给宝儿的新鞋。小娃娃长得快,一天一个样,衣裳鞋子也换得勤。
小姐忽然抬起头,试探着问我:
阿杏,过了这个年,你便二十了。可有中意的男子?若是有,我便替你做主。
那个如骄阳般的少年身影,在我脑海中一闪而过。
可我很快清醒过来。半年前,老王妃已亲自为他定下了一门顶好的亲事。
我从未有过攀附的妄念。
这世道对女子何其严苛,我宁愿找个寻常人家,做一对平凡夫妻,也好过削尖了脑袋,上赶着与人为妾。
那惊鸿一瞥的怦然心动,终究当不得饭吃。
我绣完最后一针,剪断丝线,笑着摇了摇头。
小姐又说:若你想出府,去过自由自在的日子,或是有别的打算,千万别瞒着我。你知道,我永远是向着你的。
小姐的这份恩情,我此生都感念于心。
奴婢家中已无高堂,族中亦无亲长,唯有小姐是真心待我。此生能有小姐和宝儿相伴,奴婢已然足矣。
你呀,真是个傻丫头。
小姐轻叹一声,将怀里熟睡的小公子抱给了我。
宝儿睡沉了,你带他去睡吧,他一个人睡,总是不踏实。
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宝儿,替他拢紧了衣裳,又裹上一层薄被,在瑟瑟寒风中,穿过了长长的回廊。
我竟没有察觉,这便是我与小姐,此生的最后一面。
6
丑时未过,一阵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将我从梦中惊醒。
小姐身边那位管事的嬷嬷猛地推开卧房的门,她神色紧张,言辞急切得几乎破了音。
快!快起来!姑娘,快带着小公子躲起来!
我心口突突狂跳,根本来不及追问缘由,便被她拽着,胡乱扯上我和宝儿的衣裳,塞进了一间幽暗的密室。
千万噤声,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她重重地关上了密室的石门。自此,门内门外,生死相隔。
密室里暗无天日,凛冬的寒气仿佛能透过石壁,侵入骨髓。我只能将宝儿小小的身子,在怀中抱得更紧一些。
小孩子觉多,中途醒过一次,这会儿又睡得香甜。
我靠在冰冷的石门上,室内静得落针可闻,反而让外面刀刃相撞的铿鸣声,显得格外刺耳。
在这无尽的黑暗里,我分不清时辰。不知过了多久,直到窗外新年的第一声爆竹“噼里啪啦”地炸响,那可怖的杀戮声才渐渐平息。
宝儿悠悠转醒,他伸出温热的小手,轻轻替我擦了擦脸颊。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谁欺负你了?我这就告诉爹爹,让他给你撑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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