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缉慈｜为什么说华强北是全球电子硬件的创新策源地

去年9月我去深圳讲课，顺便去了华强电子世界，看到930米长的中国电子第一街。进入时尚华强数智中心的门，工厂直营智能潮品扑面而来——全景相机、激光雕刻机、AI穿戴设备和视听设备、AI玩具、无人机……令我目不暇接。据介绍，这里每天接待70万顾客，其中外国顾客7000人；平均每天有12万辆电动车来到这里。2026年元旦，深圳新闻网解码深圳“乐购小镇”华强北，称它为全球电子科技消费地标。国内外科技企业家们在2025深圳全球招商大会后参观了福田区的华强北博物馆，感受到“电子心跳，全球脉动”的华强北魅力。我认为，华强北不仅是全球电子科技消费地标，更重要的，它是全球电子硬件的创新策源地。

不同时期的深圳华强北。图片来源：杜雁 供图

一

商贸地标华强北位于深圳市福田区，并没有明确边界。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建筑学院的马云飞等人2023年用“地名共现”检索等方法，研究过华强北商圈的模糊边界及其变化，画出了华强北的模糊边界图。

华强北核心优势是极致分工与高效协同的供应链生态。它由35家专业电子市场和数以万计的原子型企业组成，每家企业专精于生产系统的细分环节。产品被拆解为标准化模块，企业间通过显性规则（如接口标准、尺寸规范）松散耦合。这种看似无序的个体，通过价格机制和熟人网络的双重调节，涌现出极高的整体效率。

可以说，华强北是以电子元器件现货交易为核心，集方案设计、快速打样、柔性制造、物流配送于一体的敏捷制造集群。它能以极低的成本响应多品种、小批量的订单，甚至支持单件定制。随着数据逐渐成为华强北新的生产要素，线下柜台正在与线上平台结合，“前店后厂”正向“云工厂”演进。华强北正从单纯的国内分销中心，转型为全球电子敏捷供应链的调度中心，通过跨境电商，将中国的电子制造能力辐射至“一带一路”国家乃至全球市场。

这是一个能够快速重构的‘即插即用’型产业生态系统。通过海量的微创新与快速试错，华强北能够迅速响应多样化、碎片化的市场需求。这种柔性供应链的体系支撑深圳电子产业完成了从贴牌组装到方案设计，再到颠覆性创新的三级跳。2007年我的团队在研究深圳手机产业集群、调研华强北时，感受到了这种独特的动态的地方生产网络，以及其研发能力和创新能力正在逐步积累的趋势。潘峰华和我于2010年发表了相关论文。

国内一些财经媒体，如36氪、财新、第一财经、科创板日报、界面新闻等都对华强北竞争力的这种底层逻辑进行过分析。华强北将AI模块、手机公版方案技术“货架化”，使创业者能够像挑零件一样选技术，让没有研发团队的小商户也能切入智能硬件赛道。2025年8月《经济观察报》公众号在“深圳45岁：从华强北‘一米柜’到全球‘智造推手’”中称，华强北代表着深圳的电子产业基因。全球领先的智能手机ODM企业酷赛智能依托高度灵活的供应链可以快速换线，精准适配海外市场多机型、小批量、需求复杂的特点。该文还提到，眼下华强北的逻辑已从过去单纯的“前店后厂”、拼价格，转变为比设计、比服务。

二

华强北是中国草根创业的精神高地。它以极致的敏捷供应链，为无数从零开始的创业者提供了试错成本最低的试验场。从“三来一补”到“山寨”模仿，再到自主创新，华强北见证了中国制造到中国创造，体现了"求新求强、生生不息、百折不回、永不言弃"的深圳精神乃至中国改革开放的精神。

华强北的创新策源能力在无数企业的成长史中得到验证。例如，TP-LINK创始人赵建军早年在华强北摆摊起家，切入路由器赛道，成长为全球路由器龙头。神州电脑创始人吴海军借华强北配套优势打响低价电脑品牌。绿联科技依托华强北快速迭代差异化产品，成长为全球3C配件品牌。“非洲手机之王”传音控股早期依托华强北柔性供应链快速适配非洲市场需求。中科蓝讯的蓝牙音频芯片方案通过华强北柜台社会化分发，快速对接中小厂商。大疆从华强北采购无人机核心元器件与模块化配件，加速无人机技术从实验室走向量产。大族激光在华强北以激光打标机起步，崛起为全球激光设备龙头，反哺华强北的电子加工。华强北是腾讯的创业原点；腾讯通过SaaS产品“芯采通”等重塑智能设备市场供采模式，加速硬件创新的商业化。全球专网通信龙头企业海能达也是从华强北“一米柜台”孵化出来的，实现了从贸易代理向高端制造的跃升。

如今AI浪潮席卷全球，华强北再次展现出惊人的嗅觉。全球机器人选品中心在华强北落户，让新品从首发和展示到小批量生产再到出海的周期缩短60%以上。大象机器人在三平方米的格子间创业，研发出桌面协作机械臂，成为谷歌、微软的硬件供应商；更有商户将AI语音模块与传统玩具结合，打造出情感陪伴机器人。无数鲜活案例印证着华强北的魔力。

三

华强北是全球电子硬件创新的孵化摇篮，从原型到量产，以最低成本实现从创意到产品的跨越。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谢莹、童昕和蔡一帆等在2013-2014年对深圳创客圈进行了详细调研。她们发现，华强北是深圳创客圈的大本营。在制造业创新与转型：深圳创客空间调查一文中阐述了广东省越来越多原本承接出口订单、有较强生产能力的企业转向与创客合作，承接小批量加工的订单。深圳及珠三角其他地区制造商庞大的制造能力为创客提供了便利，而全球联系是深圳草根创新活动重要的技术来源和创业资本来源。

根据2025华强北创客大会的报道，从“八大央企开荒建厂”到“一米柜台”创业热潮，再到培育出千余家知名企业，华强北已成为“全球创客天堂”。Bilibili《解码深圳-华强北》第一集拍摄了美国硅谷的智能硬件孵化器HAXIR8R从全球100多份申请中挑选出来的十个创业团队在华强北的工作室里工作。2017年4月8日英国《经济学人》杂志发表的特别报道《深圳已成为创新温室》（Shenzhen is a hothouse of innovation）中说，深圳已成为硬件和制造业创新的全球枢纽（Hardware Hothouse）。

四

四十年前，我在The Changing Industrial Geography of the Chinese Special Economic Zones一文中记录了深圳特区早期的发展：依赖政策红利与廉价劳动力发展电子装配业，核心零部件需经香港进口，附加值仅20%-30%。与我合作撰写该文的布拉德伯里教授撰写了“产业联系”一节，他指出若缺乏独立研发体系则难以突破代工困局。该文摘要说道，中国政府试图促进外资和技术流入，同时保持对发展方向和类型的控制，已部署合资企业和本地企业作为注入新技术的平台，并由此孕育内陆新兴产业。1986年夏，我从蒙特利尔回京后，立即坐火车前往深圳，到上步工业区去看并拍照。那里就是华强北的前身，是深圳“三来一补”电子装配业的原点。

"华强"寓意"中华强大"。因地处华强路的北段而得名的华强北，其名称蕴含着深刻的时代印记，反映了改革开放初期中国人对国家富强的美好愿景。与华强北共享“华强”品牌的华强方特（深圳）动漫有限公司2012年推出的动画片《熊出没》塑造了光头强这个角色。在《熊出没·逆转时空》一集，光头强化身“深城打工人”，在以华强北为原型的电子市场打螺丝、修手机，复刻了华强北草根创业的奋斗。

曾经的华强北像《熊出没》早期的光头强，靠砍伐资源、拼价格、做山寨生存。今天的华强北，已经像光头强从伐木工到导游和发明家的转型那样，从“山寨”到“智造”升级。未来的华强北将以“一米柜台”撬动AI等新赛道，凭“当日打样、一周出海”的韧性，在全球智能电子硬件创新领域继续发力。

王缉慈，系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经济地理学教授，持续关注国内外产业园区和创新集群。本专栏以园区之思为主题，求索园区的初衷和未来。

来源：王缉慈/北京大学城市与环境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