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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为报夺妻恨强纳我入宫,见十岁的我惊觉错娶柳家稚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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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宣王朝,景泰三年,冬。



紫禁城,乾清宫。

殿内龙涎香的暖雾,驱不散天子眉宇间的酷寒。新帝萧承稷登基一年,雷霆手段,清洗朝野,人人自危。唯有一桩心病,如附骨之疽,日夜啃噬着他的帝王尊严——他亲政前,皇兄雍王萧承泽,夺其所爱。

今夜,他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人,带到了么?”他声音嘶哑,像淬了冰的利刃。

大太监赵高躬身如虾,谄媚道:“回万岁爷,柳家嫡女已在殿外候着了。”

萧承稷眼中迸出嗜血的快意,他要亲眼看着那个女人,那个曾让他魂牵梦绕,又让他颜面扫地的柳家嫡女,如何在他脚下颤抖求饶。

“宣。”

沉重的殿门被缓缓推开,寒风裹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

萧承稷猛地起身,满腔的恨意与扭曲的期待在望见来人的那一刻,轰然凝固。

没有绝代风华,没有惊惶失措的泪眼。

殿门下,只站着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穿着不合身的宫装,像一株被错植于风雪中的豆苗。她睁着一双清澈得不见底的眼,好奇又畏惧地望着这金碧辉煌的牢笼,和御座上那个脸色铁青的男人。

乾清宫死一般的寂静。

赵高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双膝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萧承稷的胸膛剧烈起伏,指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赵高!朕要的是柳家嫡女!不是这十岁的奶娃!”

第一章替罪羔羊

我的名字叫柳知微。在被送进宫的前十年里,这个名字几乎无人提及。

我是丞相柳彦成正室所生的第二个女儿,按理说,也是嫡女。但这个“嫡”,在我出生的那个雷雨之夜,就注定是个笑话。

钦天监说,我出生的时辰,冲撞了国运,乃不祥之兆。

父亲的仕途正值关键,这句话,便给我定了罪。

于是,我被挪出主院,安置在府中最偏僻的“听雨阁”,名义上是养病,实则是圈禁。母亲偶尔会来看我,眼神里总是带着愧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但更多的时候,她所有的心神,都倾注在我的姐姐,柳吟霜身上。

姐姐吟霜,才是柳家真正的嫡女,真正的明珠。

她比我年长七岁,美貌动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她出生的那天,天降祥瑞,彩霞满天。父亲视她为柳家未来的荣耀,倾尽所有培养。京城所有人都知道,丞相府的嫡长女柳吟霜,是内定的未来国母。

她原本是许给当今圣上,那时还是太子的萧承稷的。

可命运弄人。

一次上元灯节,姐姐偶遇了雍王萧承泽。那是个温润如玉的男子,与太子萧承稷的冷峻凌厉截然不同。他们一见倾心,暗中往来,珠胎暗结。

这件事,成了柳家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太子登基,是为景泰帝。他对我姐姐的占有欲,随着皇权的巩固,变得愈发偏执。而父亲,则在这场豪赌中,选择了支持根基更深、背后有太后撑腰的雍王。

他以为新帝羽翼未丰,不敢与太后和雍王撕破脸。

他赌错了。

萧承稷比所有人想象的都更狠,更疯。他用一年时间,剪除雍王党羽,将皇权牢牢握在手中。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柳家,投向了他心心念念的“夺妻之恨”。

那道强行纳柳家嫡女入宫为妃的圣旨,如同一道催命符,送到了丞相府。

我至今记得那天的情形。

父亲将圣旨狠狠砸在地上,脸色灰败,喃喃自语:“疯了……他疯了……”

母亲抱着姐姐,哭得肝肠寸断。姐姐吟霜腹中已有雍王的骨肉,此时入宫,不仅是她和孩子死无葬身之地,更是将整个柳家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爹,娘,”姐姐泪眼婆娑,“女儿不孝,女儿宁死,也不愿入宫受辱,更不能背弃王爷。”

父亲一夜白了头。

他在书房枯坐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黄昏,他推开我“听雨阁”的门。那是我记事以来,他第一次踏足我的院子。

他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和一种让我不安的审视。他看着我,就像在看一件蒙尘的器物,估量着它的价值。

“知微,”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也是柳家的嫡女。”

我握着手里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南华经》,没有作声。

他继续说:“圣上要的是柳家的女儿,一个身份。吟霜……她不能去。你替她去。”

我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半分父女之情,只有冰冷的算计和决绝。

“我去了,姐姐怎么办?”我问。

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似乎惊讶于我的镇定。“你姐姐和雍王殿下,自有安排。你此去,是为柳家尽忠,是为保全你的姐姐。只要你在宫里安分守己,将来……爹会想办法补偿你。”

补偿?

我低下头,看着书页上“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字句,心中一片冰凉。

我不是朝菌,也不是蟪蛄。我活了十年,十年里,我像个影子一样存在,看遍了这府中的人情冷暖。我知道,我是一枚弃子。

一枚用来试探皇帝怒火,为姐姐和雍王争取时间的弃子。

母亲来给我收拾行囊时,哭得几乎晕厥。她抱着我,一遍遍地说着“对不起”。

“知微,是娘没用……是娘对不起你……”

我没有哭。我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孩子。

“娘,我不怪你。只是,以后听雨d阁的梅花开了,你记得替我多看几眼。”

我知道,这一去,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了。

姐姐没有来。她托人送来一支名贵的珠钗,据说价值连城。

我把它放在了妆台最不起眼的角落。

我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本《南华经》。

因为我知道,从踏出柳家大门的那一刻起,柳知微,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顶着“柳家嫡女”名号的,无名无姓的牺牲品。

第二章帝王之怒

通往皇宫的青石板路,被车轮碾过,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坐在华贵的马车里,身上是母亲亲手为我换上的宫装,繁复的衣料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陌生的束缚感。

车外,是父亲柳彦成带着一众家仆的“恭送”声。我没有掀开车帘去看他。我知道,在他的眼中,我这辆马车,无异于一口移动的棺材。

他用我的“死”,去换他宝贝女儿和整个家族的“生”。

这笔买卖,对他而言,划算得很。

入宫的程序,繁琐而冰冷。数十名宫女和太监,像一群没有感情的木偶,引着我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朱红的宫墙高耸入云,将天空切割成一块块压抑的四方形。这里的每一块砖石,都仿佛浸透了数百年的怨气与悲泣。

我被带到一间偏殿,沐浴更衣,有教习嬷嬷用毫无起伏的语调,教我面圣的礼仪。

“见到万岁爷,需行跪拜大礼,口称‘臣女参见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岁爷问话,方可回答。不可直视圣颜。”

“万岁爷……”

她的声音像催眠的咒语,我左耳进,右耳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那个传说中暴戾的新帝,发现自己被骗了之后,会是怎样一副表情。

他会杀了我吗?

大概会的。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何况我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孩。

也好。

死在宫里,总比在那个名为“家”的牢笼里,当一辈子无人在意的鬼魂要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心中那点残存的恐惧,竟也渐渐消散了。

当殿门推开,我踏入乾清宫的那一刻,我甚至有心情去打量这传说中的权力中枢。

真大,真亮,也真冷。

地上铺着能照出人影的金砖,盘龙金柱直抵穹顶,御座之上,坐着一个身穿玄色龙袍的男人。

他很年轻,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眉眼深邃,鼻梁高挺,是一副极英俊的相貌。但那双眼睛,却像藏着万年不化的寒冰,只是远远望着,就让人遍体生寒。

这就是萧承稷。大宣的皇帝,我姐姐的前未婚夫,我未来命运的裁决者。

我能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灼热与……恨意。

那恨意不是冲着我来的,而是冲着我所代表的那个符号——“柳家嫡女”。

我按照嬷嬷教的,笨拙地想要跪下。

可他还来不及等我跪稳,就猛地站了起来。

然后,就是那句震彻整个大殿的怒吼。

“赵高!朕要的是柳家嫡女!不是这十岁的奶娃!”

那一瞬间,整个乾清宫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所有的宫女太监,包括那个刚刚还一脸谄媚的大太监赵高,全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如筛糠。

“万岁爷息怒!万岁爷息怒!”

求饶声响成一片。

唯有我,还傻傻地站在那里。

我看到萧承稷的脸,从最初的震惊,转为不敢置信,再到一种被极致羞辱后的铁青。他的拳头在龙袍下握得咯咯作响,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一头即将择人而噬的猛兽。

他的目光,终于从那个被他一脚踹翻在地的太监身上,移到了我的脸上。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怒火、刺骨的杀意,还有一丝……被戏耍后的茫然。

“你,”他指着我,声音压抑得像是从地狱传来,“叫什么名字?”

我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

“臣女……柳知微。”

“柳知微?”他咀嚼着这个名字,眼神愈发冰冷,“柳彦成有几个嫡女?”

“回万岁爷,两个。”我老老实实地回答,“臣女是次女。”

“次女……”萧承稷怒极反笑,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暴戾,“好,好一个柳彦成!好一个满腹经纶的当朝宰相!他竟敢用一个黄毛丫头来搪塞朕,欺瞒朕!”

他猛地一挥袖,案上的一方端砚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把朕当成什么了?傻子吗?!”

赵高连滚带爬地挪到他脚边,磕头如捣蒜:“万岁爷息怒,许是……许是柳家搞错了……”

“搞错?”萧承稷一脚将他踢开,眼神如刀,“这天下,有谁敢跟朕‘搞错’这种事?传朕旨意,将这个……柳知微,打入天牢!再派禁军,即刻包围丞相府,把柳吟霜给朕抓来!朕倒要看看,柳彦成的骨头有多硬!”

杀气,在一瞬间弥漫了整个大殿。

两名高大的禁军侍卫应声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的胳膊。他们的力气很大,铁钳一般,捏得我生疼。

我没有挣扎。

只是在被拖走的那一刻,我抬起头,迎着萧承稷那双要杀人的眼睛,轻声说了一句:

“万岁爷,杀了我,您就输了。”

第三章活棋死棋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乾清宫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正欲转身的萧承稷,脚步猛地一顿。

那两个架着我的禁军侍卫也愣住了,他们面面相觑,似乎在犹豫是该继续拖我走,还是等皇帝的下一个命令。

萧承稷缓缓转过身来,重新看向我。

他的脸上依旧覆着寒霜,但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丝探究。

“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忍着胳膊上传来的剧痛,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说,万岁爷杀了我,就输了。”

“呵,”他发出一声冷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输?朕是天子,你是阶下囚,朕会输给你一个十岁的娃娃?”

“您不是输给我,”我摇了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您是输给了送我进宫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愤怒也最困惑的地方。

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两个禁军退下。

他一步步从御座上走下来,高大的身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笼罩在我面前。龙袍上精致的刺绣,在烛火下闪着冰冷的光。

“说下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我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盘旋了许久的想法说了出来:“臣女……只是一个幌子,一个被推到台前的卒子。我父亲……丞相大人,他送我进宫,就是在赌。”

“赌什么?”

“赌您会如何处置我。”我看着他,“如果您因为愤怒,立刻杀了我,或者将我打入天牢,那么外面的人会怎么说?他们会说,新帝暴戾,连一个十岁的孩子都不放过。这正中了我父亲的下怀。他可以用‘幼女惨死宫中’为由,博取朝野同情,甚至联合那些本就对您心怀不满的旧臣,共同向您施压。”

萧承稷的瞳孔微微一缩。

我继续说道:“到那时,您再想去动我姐姐,动柳家,就成了理亏的一方。您就从一个被臣子欺瞒的受害者,变成了一个迁怒无辜的暴君。这盘棋,您还没开始走,就已经陷入了被动。”

“我是一枚‘死棋’,”我抬起头,看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睛,“您杀了我,这枚棋子就立刻生效,把您将死。可如果您不杀我……”

“不杀你又如何?”他追问,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审视。

“您若不杀我,好吃好喝地养着我,把我这个‘柳家嫡女’供在宫里。那么,这枚‘死棋’,就变成了‘活棋’。”

我看到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外人只知‘柳家嫡女’入宫为妃,圣眷优渥。我父亲的目的就无法达成。他想用我的‘死’来做文章,您偏不让他如愿。他想把姐姐藏起来,可只要我这个‘柳家嫡女’还在宫里,姐姐的身份就永远尴尬。她嫁不了雍王,也无法再以清白之身示人。柳家,就永远有一根刺扎在喉咙里,日夜难安。”

“您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让我活着。您就把难题,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我父亲。是他欺君在先,是他用一个孩子来糊弄您。您宽宏大量,不予计较,还善待这个孩子。朝野上下,只会称颂您的仁德,唾弃我父亲的奸诈。这盘棋的主动权,就又回到了您的手里。”

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我几乎虚脱。

这些道理,是我在来皇宫的路上,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的。这是我唯一的生路。我赌的,就是萧承稷不仅仅是一个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莽夫,更是一个懂得权衡利弊的帝王。

乾清宫里,落针可闻。

萧承稷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得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审视着我。

我看到他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的算计。

他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让人毛骨悚然。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他踱回御座,缓缓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柳彦成那个老狐狸,生了一个聪明的女儿。只可惜,他自己眼瞎,把明珠当成了鱼目。”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

“你叫柳知微,是么?”

“是。”

“你说的有道理。杀了你,的确太便宜柳彦成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朕不但不杀你,朕还要好好地‘疼你’。”

他看向旁边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赵高,吩咐道:“传旨,册封柳氏知微为‘微嫔’,赐居澄心殿。再传话给丞相府,就说朕对新来的嫔妃,甚是‘喜爱’。”

“喜爱”两个字,他咬得极重,充满了讥讽与威胁。

赵高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领旨去了。

萧承稷的目光重新回到我身上,那里面已经没有了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属于猎人的戏谑。

“柳知微,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棋子。朕倒要看看,你这枚‘活棋’,能给朕带来多少乐子。”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带她下去吧。”

我被两名宫女领着,退出了乾清...

宫。

走出殿门的那一刻,冷风一吹,我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了。

我活下来了。

以一枚棋子的身份。

第四章澄心殿中

澄心殿,名字取得雅致,却是西六宫里最偏僻的一座宫院。

院子不大,只有一棵老槐树,在冬日的寒风中伸展着光秃秃的枝丫。殿内的陈设简单得近乎简陋,除了基本的桌椅床榻,便再无他物。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久无人居的霉味和灰尘的气息。

比起乾清宫的金碧辉煌,这里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坟墓。

“嫔主子,您暂且在此歇息。若有需要,便摇动床头的铃铛。”领我来的小太监尖着嗓子交代了一句,便带着宫女们匆匆离去,仿佛多待一秒都会沾上晦气。

他们走后,整个澄心殿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我打量着这个未来要“住”的地方,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里虽然冷清,但至少是安全的。萧承稷封我为“微嫔”,这个不高不低的名号,像一个透明的罩子,将我保护了起来。他要用我来恶心柳家和雍王,就必须保证我安然无恙。

我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积了灰的木窗。窗外,是连绵的宫墙和灰蒙蒙的天空。

我忽然想起母亲的话。她说,会想办法补偿我。

我父亲柳彦成,那个精于算计的男人,此刻恐怕正在他的书房里,为自己“送错女儿”的妙计而沾沾自喜。他一定以为,皇帝要么杀了我,让他抓住把柄;要么厌弃我,将我扔进冷宫。

他绝不会想到,萧承稷会反其道而行,给了我一个名分。

这枚他随手抛出的弃子,不仅没死,反而嵌入了棋盘的中央。

这下,轮到他头疼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的日子过得异常平静。

每日有专人送来三餐,虽然算不上精致,但也能果腹。除此之外,再无人踏足澄心殿。我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唯一的活动范围,就是这一方小小的院落。

我没有去摇动那个铃铛。我知道,我不需要任何东西。在这里,最安全的生存方式,就是像个真正的鬼魂一样,不发出任何声音,不引起任何注意。

我将那本《南华经》从贴身的衣物中取出,每日靠在窗边,一遍遍地读。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庄子的智慧,在此时此刻,竟成了我唯一的慰藉。

第五天,澄心殿迎来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访客。

是萧承稷。

他没有穿龙袍,只着一身深青色的常服,身后没有跟着大批的随从,只带了一个赵高。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院子里,像一个幽灵。

我正在树下,用一根枯枝在地上写字。听到脚步声,我回过头,看到了他。

我连忙起身,想要行礼。

“免了。”他淡淡地开口,挥退了想要上前回话的赵高。

他走到我身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我刚刚写下的字。

是“逍遥游”。

“十岁的年纪,不读《女诫》、《烈女传》,倒看起庄子来了。”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宫里没有别的书。”我轻声回答。

他没再接话,只是围着老槐树踱了两步,目光扫过这冷清的院落。

“住得还习惯?”

“谢万岁爷恩典,很好。”

“很好?”他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转过头来看着我,“这澄心殿,是前朝废妃住的地方。你管这里叫很好?”

“心安处,即是吾乡。”我引用了一句诗。

他沉默了。

那双深邃的眼睛,再次落在了我的脸上。这一次,没有了初见时的愤怒和戏谑,多了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似乎想从我这张稚嫩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柳彦成……你父亲,可曾教你读书?”他忽然问。

我摇了摇头:“父亲大人公务繁忙。臣女的书,是跟着府里的西席先生认的。”

“是么……”他拖长了语调,意味深长,“那你的胆子和见识,又是跟谁学的?”

我垂下眼帘:“是书上学的。书上说,‘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臣女只是想活命而已。”

“好一个‘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萧承稷低声重复了一遍,眼中闪过一道精光,“柳知微,你比你那个名满京城的姐姐,要有意思得多。”

他口中第一次提到了姐姐。我的心猛地一跳。

“朕听说,你姐姐柳吟霜,才貌双绝,是京城第一美人。”他盯着我,不放过我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你见过她么?你觉得她如何?”

这是一个陷阱。

我说她好,是长他人志气。我说她不好,是姐妹相残,心胸狭隘。

我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姐姐是天上的明月,臣女只是地上的一粒沙。沙子,是无法评价月亮的。”

萧承稷定定地看了我许久,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和在乾清宫时不同。虽然依旧冰冷,但似乎多了些别的东西。

“说得好。说得真好。”他点了点头,“柳彦成把你藏了十年,是他这辈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他转身欲走,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你想要什么?”他问,没头没尾。

我愣了一下,不明白他的意思。

“朕问你,想要什么?”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有些不耐烦,“书?笔墨?还是暖和点的炭火?”

我看着他,这个喜怒无常的帝王,这个将我当作棋子的男人,忽然给了我一个选择的机会。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臣女想要书。”

“什么书?”

“史书。”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那天之后,澄心殿依旧冷清。

但第二天,赵高亲自带人送来了两大箱书。

《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整整一套前四史,还有许多我叫不上名字的经传子集。

除此之外,还送来了上好的笔墨纸砚,以及足够烧到开春的银丝炭。

澄心殿里,第一次有了暖意。

我坐在温暖如春的殿内,抚摸着那些散发着墨香的书卷,心中百感交集。

萧承稷,这个男人,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把我这枚棋子养起来,不只是为了牵制柳家。他似乎……还在期待着什么。

我翻开《史记》,第一篇,是《五帝本纪》。

烛火摇曳,我在泛黄的书页中,看到了权力的更迭,王朝的兴衰,人性的诡诈。

我隐隐有种预感。

我的命运,和这个帝王,以及这整个天下的命运,从我踏入澄心殿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五章假凤虚凰

日子在书卷的翻动中一天天过去。

冬去春来,澄心殿那棵老槐树抽出了新芽。

萧承稷再没有来过。

但他似乎并未忘记我这枚棋子。每隔半月,内务府都会准时送来新的书卷和笔墨,四季的衣物和份例也从未短缺。宫人们对我的态度,也从最初的鄙夷和忽视,变得敬畏和好奇起来。

他们都在猜测,这个被陛下“金屋藏娇”在冷僻宫殿的“微嫔”,到底是什么来路。

只有我自己清楚,我和他之间,隔着君臣之别,长幼之差,更隔着一层无法言说的仇恨与算计。我们是棋手和棋子的关系,是猎人与猎物的关系。

他封我为嫔,却从未召我侍寝。这在后宫之中,是天大的奇闻。

我成了紫禁城里最特殊的存在。一个有名无实的“假嫔妃”。

我乐得清静。

史书是最好的老师,也是最好的避难所。我沉浸在那些金戈铁马、权谋诡计之中,仿佛能暂时忘却自身的处境。我开始学着分析那些帝王的成败得失,揣摩那些名臣的纵横捭阖。

我的字,也越写越好。从最初的稚嫩,变得清隽有力。

我将每日的读书心得,写在纸上。写完的,便投入炭盆,化为灰烬。我不留下任何把柄。

在这座吃人的宫殿里,谨言慎行,是活下去的第一要诀。

关于宫外的消息,我偶尔能从送饭的小太监口中听到一星半点。

据说,丞相柳彦成数次上书,请求面见“微嫔”,都被皇帝以“嫔妃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驳回。

据说,雍王萧承泽和姐姐柳吟霜的婚事,也被无限期地搁置了。因为皇帝说,“柳家有女在宫中为妃,若再与亲王结亲,恐外戚势大,于国不利”。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他们的未来钉死在了耻辱柱上。

我能想象得到,父亲在朝堂上如坐针毡的样子,也能想象得到,姐姐在府中以泪洗面的绝望。

萧承稷这一招“引而不发”,比任何直接的惩罚都要高明,都要折磨人。

他用我这颗看似无用的棋子,死死扼住了柳家和雍王的咽喉。

而我,则在这场无声的博弈中,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我长高了,也渐渐褪去了孩童的模样。每日对着铜镜,我能看到自己的轮廓,与记忆中母亲和姐姐的模样,有三分相似。但我的眼神,却和她们截然不同。

她们的眼睛里,是江南水乡的温柔与哀愁。

而我的眼睛里,只有澄心殿的冷月,和史书中的刀光剑影。

在我入宫将满一年的时候,宫里出了一件大事。

一直庇护着雍王的太后,病危了。

一时间,宫中风声鹤唳。所有人都知道,太后是雍王最后的靠山。一旦太后薨逝,皇帝和雍王之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随时都可能被捅破。

那几天,萧承稷没有上朝,日夜守在太后的慈宁宫。

我从送饭小太监的闲聊中得知,雍王萧承泽也入宫侍疾,兄弟二人,在太后病榻前,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而我的父亲柳彦成,则像热锅上的蚂蚁,终日奔走于各方势力之间,企图在最后的时刻,为雍王,也为柳家,博取一线生机。

太后最终还是没能熬过那个春天。

她薨逝的当晚,紫禁城上空,电闪雷鸣,大雨倾盆。

我坐在窗前,听着外面的风雨声,一夜无眠。

我知道,天要变了。

果然,太后丧期一过,萧承稷便开始了他的清算。

他以“结党营私,意图不轨”的罪名,将雍王萧承泽软禁于王府,收回了他所有的兵权和职权。

同时,一封措辞严厉的申斥诏书,送到了丞相府。皇帝斥责柳彦成“教女无方,欺君罔上”,虽念其为三朝元老,不忍加罪,但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这看似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对于一个帝王而言,真正的惩罚,从来不是一刀致命,而是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所珍视的一切,一点点被剥夺,直至彻底绝望。

那一天黄昏,澄心殿的门,时隔一年,再次被推开。

萧承稷站在门口,身形被夕阳拉得很长。他看上去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书卷,和我桌案上还未干透的墨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不错。”

我起身行礼:“托陛下洪福。”

他走到我面前,拿起我刚刚写的一张纸。上面是我对“汉武帝推恩令”的一点看法。

他看得极其认真,久久没有说话。

“推恩令,明为恩,实为刃。不损天子一兵一卒,而令诸侯之国,自析自解。阳谋之术,登峰造极。”他念出我纸上的最后一句,抬起头看我,“这是你写的?”

“是。”

“一个十一岁的女娃,能有如此见地。”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柳知微,朕真是越来越好奇,你的脑子里,到底都装了些什么。”

他放下纸,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

“今日,朕废了雍王。”他忽然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的心,猛地一沉。

“柳吟霜……朕也派人去‘看望’了。”他转过头,目光如炬地盯着我,“朕让她选,是跟着雍王圈禁至死,还是……进宫来陪你。”

我浑身一僵。

“你猜,她选了什么?”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残忍的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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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答。我无法回答。

“她求朕,求朕看在往日的情分上,饶过雍王。”萧承稷笑了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她说,她愿意入宫,愿意做任何事,只要朕能放过雍王。”

“往日的情分……”他喃喃自语,眼中瞬间涌起滔天的恨意,“她竟然还敢跟朕提情分!”

他猛地拂袖,将我桌案上的笔墨纸砚全部扫落在地。

“在他们苟合之时,可曾想过与朕的情分?在柳彦成把朕当傻子耍,送你这个奶娃进宫的时候,可曾想过君臣的情分?!”

他的情绪,在压抑了一年之后,终于彻底爆发。

我默默地跪下,将地上的书卷和纸张一张张捡起,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他发泄了一通,似乎也耗尽了力气。他看着我,眼神变幻莫测。

“柳知微,你说……朕该怎么处置她,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他是在问我,也是在自问。

我将最后一张纸捡起,小心地抚平褶皱,抬起头,轻声说:“陛下,恨,是解不了恨的。”

“那用什么解?”

“用‘忘’。”我看着他,“把他们,都忘了。您是天子,您的心里,应该装的是天下,而不是一段早已腐朽的爱恨。”

我的话,让他的身体微微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良久,他忽然俯下身,捏住了我的下巴。他的手指很冷,力气却很大。

“忘了?”他凑近我,呼吸喷在我的脸上,带着一丝酒气和龙涎香混合的危险气息,“说得轻巧。你不是朕,你怎知朕心里的火,烧了多久,烧得有多旺?”

“柳知微,你记住。”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警告,“你永远只是朕的一枚棋子。别妄想揣测朕的心思,更别妄想……教朕做事。”

他的眼神,让我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恐惧。

我以为他会对我做些什么。

但最终,他只是松开了手,站直了身体,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帝王模样。

“朕,有了个新主意。”他看着我,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而兴奋的光芒,“朕不会让柳吟霜进宫的。那个女人,不配踏入朕的皇宫半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

“朕要下旨,将柳吟身败名裂!”

他转身走到殿门口,声音如寒冰般传来:“朕要以‘秽乱宫闱’的罪名,将她赐婚给……净军都督,陈无病。一个废了的男人配一个不贞的女人,岂不绝配?朕还要让你父亲柳彦成,亲自去做这个主婚人!”

第六章帝王心术

“秽乱宫闱”、“净军都督陈无病”、“让你父亲亲自主婚”。

这几个词,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我的脑海。

净军,是宫中最低贱的役卒,专司处理污秽之物。而净军都督陈无病,我曾在宫人闲聊时听过他的名字。据说他早年也是一员猛将,后因战败被俘,受了宫刑,成了废人。他性情因此变得极为扭曲暴戾,以折磨人为乐,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的活阎王。

将京城第一美人,曾经被视为未来国母的柳吟霜,赐婚给这样一个男人……

这比杀了她,要残忍一万倍。

这不只是要毁了姐姐,更是要将柳家的脸面,放在全天下人面前,用最屈辱的方式,一遍遍地践踏。

而让父亲亲自主婚,更是诛心之举。

萧承稷这是要逼着我父亲,亲手将他最引以为傲的女儿,推入万劫不复的地步。

我浑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几乎凝固。我看着萧承稷的背影,那个男人,他不是在泄愤,他是在享受一场精心策划的、极致残忍的报复。

他感受到了我的目光,缓缓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微笑。

“怎么?心疼了?”他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她毕竟是你的姐姐。”

我低下头,将所有的情绪都掩藏在长长的睫毛之下,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臣女不敢。姐姐犯下欺君之罪,陛下如何处置,都是她的罪有应得。”

“哦?”他似乎有些意外我的反应,“你当真这么想?”

“是。”我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柳家送臣女入宫时,臣女与柳家、与姐姐的情分,就已经断了。在臣女眼中,她不是我的姐姐,只是一个和臣女一样,触怒了天威的罪人。”

我说的是真心话。

从我被当作弃子抛出的那一刻起,所谓的亲情,对我而言,早已是镜花水月。我同情柳吟霜的遭遇,但我更清楚,此刻任何一丝多余的怜悯,都可能给我自己招来杀身之祸。

在帝王面前,软弱,是原罪。

萧承稷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自己的伪装已经被他看穿。

然而,他却忽然笑了起来。

“好,好一个情分已断。”他点了点头,眼中那疯狂的火焰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审视,“柳知微,你没有让朕失望。”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冷血”。

“朕原本以为,你会哭着为她求情。”他踱步回到我面前,用一种近乎赞赏的语气说道,“若你真的那么做,朕反而会看轻你。为一枚已经注定被废掉的棋子求情,是愚蠢之举。”

他将我从地上拉了起来,目光扫过我手腕上因跪地而蹭破的皮肤,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朕刚才,失态了。”他淡淡地说了一句,算是解释,也算是安抚。

这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流露出些许“人”的情绪。

“传太医。”他对着殿外喊了一声。

很快,一名年迈的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战战兢兢地为我处理伤口。

萧承稷没有离开,就那么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的存在,让整个澄心殿的气氛都变得压抑而诡异。

太医为我包扎好伤口,汗如雨下地退了出去。

殿内又只剩下我们两人。

“柳吟霜的下场,只是一个开始。”萧承稷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柳家,雍王……所有背叛过朕,戏耍过朕的人,朕会让他们一个一个,都付出代价。”

他看着我,忽然问:“你怕吗?”

我迎着他的目光,摇了摇头。

“不怕?”

“怕。”我坦诚道,“但臣女更清楚,陛下的敌人,不是臣女。只要臣女对陛下有用,臣女就是安全的。”

“有用……”他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闪过一道精光,“说得对。棋子,自然是要有棋子的用处。”

他忽然伸手,拿起我刚刚誊抄的那些读书心得。

“从明日起,不必再烧了。”他说,“每日写一篇策论,交由赵高送来给朕看。”

我心中一惊,不明白他此举的用意。

“朕想看看,你这颗被柳彦成藏了十年的‘遗珠’,到底能有多亮的成色。”他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容,“朕的身边,不养无用的闲人。你若真有才学,朕不介意给你一个更高的位置,让你这枚棋子,发挥更大的用处。”

更高的位置?更大的用处?

我瞬间明白了。

他不仅仅是要把我当成牵制柳家的工具。他似乎……想把我培养成一把刀。

一把可以为他所用,甚至可以反过来对付我出身的那个家族的刀。

帝王心术,果然深不可测。他从不将希望寄托于任何人的忠诚,他只相信可以被掌控的价值。

“臣女……遵旨。”我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涛骇浪。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吩咐道:“澄心殿太偏了。明日,搬去长信宫的偏殿‘承露轩’。那里离朕的御书房近一些。”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弹。

手腕上的伤口,还隐隐作痛。可我的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醒。

长信宫,承露轩。

离御书房近……

他要将我这枚棋子,放在他眼皮子底下了。

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我或许能在这深宫之中,为自己博得一条生路,甚至是一片天。赌输了,便是万劫不复。

我看着窗外深不见底的夜色,缓缓握紧了拳头。

柳知微,你没有退路了。

第七章棋盘之上

搬入承露轩,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这里不再是无人问津的冷宫,而是位于皇宫核心区域的精致殿宇。窗明几净,陈设雅致,院中甚至还有一小片竹林。伺候的宫女太监也多了起来,他们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我依旧是“微嫔”,依旧是那个从未侍寝的“假嫔妃”,但所有人都知道,我圣眷正浓。

因为皇帝陛下,几乎每隔两三日,便会驾临承露轩。

他来,从不为风月,只为下棋。

一张棋盘,两盒玉石棋子,便是我和他之间全部的交流。

我的棋艺,是幼时在听雨阁中,自己对着棋谱琢磨出来的。本以为只是消遣,却不想成了此刻与帝王博弈的唯一工具。

起初,我下得小心翼翼,步步退让。我不敢赢他。

“你在让朕?”第一盘棋后,他捏着一枚黑子,冷冷地看着我,“朕需要你让?”

“臣女不敢。”

“那就拿出你的真本事。”他将棋子扔回棋盒,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在棋盘上,没有君臣,只有对手。你若再敢放水,朕便折了你的手。”

我心中一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从那以后,我便再无保留。

我的棋风,深受史书影响,擅长布局,讲究实利,时而出奇兵,险中求胜。而萧承稷的棋,则充满了帝王的霸道与凌厉,大开大合,杀伐果断,寸土必争。

我们的每一次对弈,都像是一场无声的战争。

棋盘之上,黑白交错,是他对我心性、智谋、格局的反复试探。

“你这一步,过于求稳,失了先机。”他落下一子,截断我的大龙,“妇人之仁。”

“兵者,诡道也。你此招虽险,却断了自己的后路,乃是孤注一掷的匹夫之勇。”我提走他的一片棋子,淡淡回应。

他不仅不怒,反而眼中会闪过激赏的光芒。

他似乎很享受这种智力上的交锋。在朝堂上,无人敢反驳他。在后宫里,无人能与他对话。只有在我这里,在这小小的棋盘上,他才能找到一个可以平等对弈的“对手”。

除了下棋,我每日的策论,也从未间断。

从漕运改革,到边防策略,从盐铁专卖,到科举弊端。我将自己从史书中看到的,结合我浅薄的理解,一一写下。

我不知道他是否真的会采纳,但我知道,他每一篇都会认真看。

有时,他会在我的策论上用朱笔批注,提出质疑。

“此法虽善,然触动江南士族利益,阻力甚大,如何推行?”

“边防之要,非在筑墙,而在安抚异族之心。然蛮夷畏威而不怀德,如何恩威并施?”

然后,他会将批注过的策论发还给我,让我写出对策。

这已经超出了“试探”的范畴。他分明是在……教我。

他在用一个帝王的视角,教我如何思考问题,如何看待天下大势。他将我从一个纸上谈兵的少女,一步步引向真正的权谋中枢。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师徒”关系。

他是我命运的主宰者,也是我唯一的老师。

而我,从一枚被动等待命运的棋子,开始学着去理解棋盘的全貌,甚至,去尝试影响棋局的走向。

这期间,关于柳家的消息,不断传来。

姐姐柳吟霜的“赐婚”,成了整个京城最大的笑柄。父亲柳彦成在主持完那场屈辱的婚礼后,大病一场,向皇帝递交了致仕的奏疏。

萧承稷准了。

他没有抄没柳家,也没有将柳氏一族赶尽杀绝。他只是拿走了柳彦成手中的权力,让他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变成了一个赋闲在家的笑话。

这对于心高气傲的父亲而言,比死还难受。

雍王萧承泽,则被彻底圈禁。据说他终日借酒消愁,早已没了往日的风采。

萧承稷的复仇,以一种缓慢而精准的方式,一一兑现。

他偶尔会在下棋时,跟我提起这些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柳彦成,倒台了。”

“萧承泽,废了。”

他观察着我的反应,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但我没有。

我只是平静地落下一子,轻声说:“该您了,陛下。”

我的平静,似乎让他很满意,又似乎让他有些……失望。

时间一晃,又是三年。

我已经十五岁了。

三年的宫廷生活,三年的帝王亲授,让我彻底褪去了少女的青涩。我的容貌渐渐长开,眉眼间依稀有姐姐的影子,但气质却截然不同。宫人们说,微嫔娘娘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清冷和威仪。

我和萧承稷的关系,也成了宫中最大的谜。

他依旧频繁地来承露轩,却从未在我这里过夜。我们之间,清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他给了我远超一个嫔妃应有的荣宠和权力。我可以自由出入御书房的藏书阁,可以对朝政发表自己的看法。他甚至允许我在他批阅奏折时,随侍在侧,为他磨墨。

他像是在培养一个继承人,而不是一个妃子。

这让前朝后宫,都充满了揣测和不安。

尤其是皇后和几位家世显赫的贵妃,她们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却又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皇帝对我的“恩宠”,非同一般。

这一年秋天,边关急报,北方瓦剌部落集结大军,进犯大宣边境,连克三城,兵锋直指京畿。

朝野震动。

萧承稷连日召集大臣在御书房议事,商讨对策。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

那几日,他眉宇间的戾气又重了起来,不时在殿内烦躁地踱步。

一夜,议事结束后,他独自一人来到承露轩。

他没有说要下棋,只是坐在那里,沉默地喝着茶。

“他们都说,要和谈,要割地,要赔款。”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屑,“一群只知享乐的废物!太祖皇帝打下的江山,岂能断送在朕的手里?”

“那陛下的意思是?”我为他续上热茶,轻声问。

“打!”他眼中迸出骇人的精光,“朕要御驾亲征!”

我心中巨震。

“陛下,不可!”我几乎是脱口而出,“您是万金之躯,国之根本,怎能亲身犯险?”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他盯着我。

我沉吟片刻,走到悬挂在墙上的舆图前,指着一个地方:“瓦剌此次来势汹汹,看似强大,实则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首领名为‘也先’,骁勇善战,但为人贪婪自大。其余几个部落首领,对他多有不服。我们若能用计,分化他们,便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如何分化?”

“重金,美女,封号。”我一字一句道,“派使臣携带重礼,去拜访除也先之外的几个部落首领,许以重利,封他们为王。告诉他们,大宣只想与他们交好,此次起兵,皆因也先一人之故。只要他们退兵,大宣将开放边市,与他们互通有无。这些人本就心怀鬼胎,见有此等好事,必然动心。届时,也先便成了孤家寡人。我们再集结大军,于此地(我指着地图上一个名为‘野狐岭’的隘口)设伏,以逸待劳,必能一战功成!”

萧承稷走到我身边,顺着我的手指,看着舆图,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眼中,有震惊,有赞叹,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灼热。

“此计,名为‘驱虎吞狼’,釜底抽薪。”他低声喃喃,随即转头看我,“柳知微,你可知,你若是个男儿身,凭此策,足以封侯拜相。”

我垂下眼帘:“臣女只是纸上谈兵。”

“不。”他摇了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这不只是纸上谈兵。朕,就用你的计策。”

他顿了顿,忽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朕不御驾亲征。”他说,“朕要派一人,替朕去。”

“陛下要派哪位将军?”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派……雍王,萧承泽。”



第八章以身为饵

“雍王,萧承泽。”

当这五个字从萧承稷口中说出时,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承泽,那个被他亲手废掉、圈禁了三年的兄长。那个他恨之入骨的情敌。

他竟然要重新启用他,并委以执掌大军、对抗瓦剌的重任?

这太疯狂了。

“陛下,这……万万不可!”我失声道,“雍王已被圈禁数年,心怀怨怼,此时将兵权交予他,无异于纵虎归山。他若在阵前倒戈,与瓦剌里应外合,后果不堪设想!”

“他不敢。”萧承稷的脸上,露出一种高深莫测的笑容,“朕自有办法让他为朕卖命。”

“什么办法?”

他没有直接回答我,反而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你觉得,对一个男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答道:“权势?财富?”

“不。”他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怜悯,“是希望。尤其是对一个已经堕入深渊的男人来说,一丝能够爬出深渊的希望,比什么都重要。”

他走到窗边,望着天边那轮残月。

“朕会去见他。朕会告诉他,只要他能打赢这一仗,朕不仅会恢复他所有的爵位和荣耀,还会……”

他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我。

“……将柳吟霜,完璧归赵地还给他。”

我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个魔鬼的交易。

他用柳吟霜做诱饵,钓萧承泽这条已经绝望的鱼。

萧承泽爱柳吟霜,爱到可以放弃一切。为了救回柳吟霜,让她脱离陈无病那个活地狱,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去打赢这场毫无胜算的仗。

赢了,他能抱得美人归,但兵权会立刻被收回,他依旧是皇帝股掌中的一颗棋子。

输了,他会死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甚至还能博一个好名声。

无论输赢,对萧承稷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他不仅能借萧承泽之手退敌,还能借瓦剌之刀,顺理成章地除掉这个他恨了多年的兄长。

好一招一石二鸟,好一个狠辣的帝王心术!

“可是……柳吟霜,她不是已经……”我艰难地开口。那场赐婚,人尽皆知。

“朕自有办法让她恢复‘清白’之身。”萧承-稷淡淡道,“陈无病那个废物,三年前就已经被朕秘密处死了。对外宣称赐婚,不过是演给天下人看的一场戏。柳吟霜这三年,一直被软禁在别院,除了几个哑巴婆子,没见过任何外人。”

我的心,再次被他的深沉和算计所震撼。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留了后手。他把柳吟霜这张牌,捏在手里,等的就是今天。

“陛下深谋远虑,臣女……望尘莫及。”我由衷地感叹。

他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知微,你记住。”他缓缓道,“在这深宫里,在这权力场上,永远不要相信眼睛看到的东西。真相,往往藏在最深的黑暗里。”

他是在点拨我,也是在警告我。

第二天,萧承稷下旨,恢复雍王爵位,命其为征西大将军,统帅二十万大军,即刻开赴野狐岭,抵御瓦剌。

旨意一出,朝野哗然。

所有人都看不懂皇帝这步棋。但无人敢提出异议。

雍王萧承泽,在被圈禁三年后,重见天日。

我没有见到他。但我可以想象,当他听到那个可以换回柳吟霜的条件时,眼中会迸发出怎样的光芒。

那是赌徒最后的疯狂。

大军出征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我站在承露轩的阁楼上,远远地望着那支延绵数里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缓缓向西而去。

萧承稷就站在我的身边。

“你说,他会赢,还是会输?”他忽然问。

“他会赢。”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为何?”

“因为他不是为国而战,不是为陛下而战,他是为他心爱的女人而战。一个男人,在守护自己最珍视的东西时,所爆发出的力量,是无可估量的。而且……”我顿了顿,“陛下的计策,天衣无缝。分化瓦剌,设伏野狐岭,此乃万全之策。雍王,只需按照您的剧本,演好他的角色即可。”

萧承稷听完,沉默了良久。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地,将我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掖到耳后。

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到我皮肤的那一刻,我浑身一僵。

这是这几年来,我们之间,除了下棋之外,最亲密的一次接触。

“知微,”他的声音,竟有了一丝我从未听过的柔和,“若此战功成,你当居首功。你想要什么赏赐?”

我低下头,避开他灼热的目光。

“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女的本分,臣女不敢求赏。”

“朕让你说。”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道:“臣女,想回家看看。”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回家?”

“是。”我点了点头,“臣女入宫五年,想……回去看看父亲。”

柳彦成,那个将我推入深渊的男人。我并非真的想念他。

我只是想亲眼去看一看,他如今的模样。去亲手为我这五年的宫中岁月,做一个了结。

萧承稷定定地看了我许久,眼神变幻莫...

测。

最终,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等萧承泽的捷报传来,朕,亲自陪你回去。”

第九章了结与新生

两个月后,捷报传回京城。

雍王萧承泽,不负“圣望”。

他完美地执行了萧承稷的计划。派出的使臣成功分化了瓦剌内部,重金和封号让几个部落首领心生异动,按兵不看。孤军深入的也先,在野狐岭遭遇大宣军队的迎头痛击,几乎全军覆没,本人仅带数名亲卫仓皇逃回草原。

大宣大获全胜。

消息传来,举国欢腾。

萧承稷龙颜大悦,下旨犒赏三军。雍王萧承泽,被赞为“国之栋梁”,风光无限地班师回朝。

朝堂之上,萧承稷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履行了他的承诺。

他下旨,赦免了柳吟霜的“不贞之罪”,并恢复了她的闺阁名誉,将她重新“赐婚”给雍王萧承泽。

一场盛大无比的婚礼,在京城举行。

皇帝亲自主婚,赏赐无数。雍王与王妃,才子佳人,终成眷属,一时间被传为佳话。

没有人知道这背后的肮脏交易。

人们只看到帝王的宽仁,兄友弟恭,君臣和睦。

萧承稷用一场完美的政治秀,彻底洗刷了自己“暴戾”的名声,赢得了天下人心。

而雍王,在得到柳吟霜之后,便立刻被收回了兵权,成了一个只有虚名的富贵闲王。他被彻底拔掉了爪牙,永远失去了与萧承稷抗衡的资格。

他赢了美人,却输了天下。

或许在他看来,这笔买卖,是值得的。

在雍王大婚的第二天,萧承稷来到了承露轩。

“朕,来兑现承诺。”他看着我,神色平静,“准备一下,我们去丞相府。”

我换上了一身素雅的便服,没有佩戴任何华贵的首饰,只在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

我们没有乘坐龙辇,只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由几名便衣的禁军护卫着,悄无声息地驶向了城南的柳府。

时隔五年,我再次回到了这个我出生和长大的地方。

府邸还是那个府邸,但却透着一股萧条和破败。朱漆的大门已经有些斑驳,门前的石狮子,也蒙上了一层灰尘。

管家见到我时,愣了半天,才认出我来,随即慌张地跪下行礼,引我们进去。

父亲柳彦成,正在书房里。

当我们推门而入时,他正对着一幅画发呆。那画上,是姐姐柳吟霜。

他比五年前,苍老了至少二十岁。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眼中再没有了当年权倾朝野的锐气,只剩下死水一般的浑浊。

他看到萧承稷,身体一颤,挣扎着要跪下。

“免了。”萧承稷淡淡地挥了挥手。

柳彦成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我的身上。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迷茫,还有……一丝无法言说的恐惧。

“知……知微?”他颤抖着叫出我的名字。

“父亲。”我平静地看着他,微微颔首,却没有行礼。

“你……你……”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边的萧承稷,似乎明白了什么,脸上血色尽失。

“柳相,别来无恙。”萧承稷的嘴角,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朕今日,是特地陪微嫔回娘家省亲的。”

“微嫔”两个字,像一根针,狠狠刺入柳彦成的心脏。

他看着我,这个他当年随手抛弃的女儿,如今却被皇帝亲自陪同,以“嫔妃”的身份,荣归故里。

而他最珍视的女儿柳吟霜,虽然嫁给了雍王,却成了皇权博弈的牺牲品,永远活在帝王的监视之下。

他以为自己下了一步妙棋,却不想,满盘皆输。

“陛下……老臣……罪该万死……”他终于支撑不住,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

我没有去扶他。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曾经主宰我命运的男人,如今在我面前,如此的卑微和不堪。

我走到他面前,轻声说:“父亲,你没有罪。你只是,选错了。”

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你选了姐姐,放弃了我。你选了雍王,放弃了陛下。”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你以为你看清了棋局,但其实,你连自己是棋子还是棋手,都未曾分清。”

“今日我回来,不是为了向你炫耀,也不是为了报复。”

我从袖中,取出一本用锦缎包裹的书。

是我当年带入宫中的那本《南华经》。

“我只是来,将不属于我的东西,还给你。”我将书,轻轻地放在他面前的桌案上。

“从今往后,我与柳家,再无瓜葛。我的命,是陛下给的。我的路,我自己走。”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向萧承稷福了一福。

“陛下,臣女看完了。我们,回去吧。”

萧承稷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率先走出了书房。

我跟在他身后,没有再回头。

走出柳府大门的那一刻,午后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暖洋洋的。

我感觉身上一道无形的枷锁,在这一刻,彻底碎裂了。

过去的柳知微,已经随着那本《南华经》,永远地留在了柳府。

从今以后,我只是萧承稷的柳知微。

不,我只是……我自己的柳知微。

第十章孤峰上的选择

回到宫中,生活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下棋,读书,写策论。

只是,萧承稷来承露轩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他批阅奏折,也会直接搬到我这里来。

他看奏折,我便在一旁为他磨墨,或是翻阅史籍。偶尔,他会停下来,问我对此事的看法。我们之间的交流,越来越像一对心有灵犀的政治伙伴。

只是,那层窗户纸,谁也没有去捅破。

他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帝王,我依旧是那个有名无实的微嫔。

他看我的眼神,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里面,除了最初的算计、审视,后来的欣赏、倚重,渐渐多了一种我不敢深究的东西。

那是一种……男人看女人的眼神。带着占有,带着欲望,也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和依赖。

我能感觉到,他内心的坚冰,正在一点点融化。

他开始跟我说一些朝堂之外的事情。

他说起他幼时,如何在几个年长的兄长排挤下,艰难求生。

他说起他少年时,如何渴望得到父皇的认可,却总是被忽视。

他说起他第一次见到柳吟霜时,那惊鸿一瞥,如何让他以为自己遇到了命定的那个人。

也说起后来,发现被欺骗和背叛时,那种焚心刺骨的痛。

他像一个孤独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诉的树洞。而我,安静地听着,不做评判,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温热的茶。

我知道,我这枚棋子,在他心中的分量,已经越来越重。

重到,足以改变整个棋局。

在我十六岁生辰的那天,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与我对弈。

他屏退了所有下人,偌大的承露轩,只剩下我们两人。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递给我。

“生辰贺礼。”

我打开锦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支凤钗。

那不是普通的凤钗,那是象征着皇后地位的“九尾凤簪”。金丝为羽,珍珠为目,流光溢彩,贵不可言。

我的手,猛地一颤。

“陛下,这……使不得。”

“有何使不得?”他上前一步,从我手中拿起那支凤簪,目光灼灼地看着我,“这天下,除了你,还有谁配得上它?”

他要亲手为我簪上。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

“陛下,”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您知道,臣女要的,不是这个。”

他的动作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凝固。

“你要什么?”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危险的寒意。

“陛下,您还记得臣女的名字吗?”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柳知微。”

“对,知微。知晓细微,见微知著。”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臣女用了六年时间,从一本《南华经》,读到整个天下。臣女不想再回到方寸之地,去争夺那些虚无的恩宠和名分。”

“虚无?”他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皇后之位,母仪天下,这是天下女子梦寐以求的荣耀,你竟然说它虚无?”

“于臣女而言,是。”我迎着他不敢置信的目光,无比坚定地说道,“陛下,您将臣女从一个弃子,培养成了一把利刃。您教会了臣女如何洞察人心,如何经略天下。您让臣女看到了一个远比后宫争斗更广阔的世界。现在,您却想把这把利刃,重新插回名为‘皇后’的剑鞘里,让它在岁月中蒙尘、锈蚀吗?”

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眼中翻涌着震惊、愤怒,还有……一丝受伤。

“那你想做什么?你想做吕后,做武则天吗?你想干政?”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猜忌。

我摇了摇头,笑了。那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得如此轻松。

“陛下,您错了。臣女不想成为任何人。臣女只想做柳知微。”

我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这个主宰了我六年命运的男人。

“臣女不要后位,也不求专宠。臣女只求陛下,能给臣女一个选择的自由。”

“臣女想继续留在御书房,为您整理浩如烟海的典籍,编撰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典。将我大宣朝的文治武功,将这天下的兴衰得失,都记录下来,流传后世。”

“臣女想成为您的眼睛,您的笔,您的史官。而不是您后宫里,众多女人中的一个。”

“这是臣女,唯一想要的赏赐。”

乾清宫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萧承稷看着我,这个他一手培养出来的少女,这个他以为自己完全掌控的棋子,此刻,却向他提出了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要求。

她不要凤冠,不要恩宠,不要权力。

她要的,是精神上的自由,是实现自我价值的广阔天地。

这比要一个后位,更让他感到震撼。

他手中的九尾凤簪,在烛火下,显得如此沉重,又如此讽刺。

良久,良久。

他忽然笑了。

那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笑。没有了帝王的威严,没有了权谋的算计,只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释然。

他将那支凤簪,重新放回了锦盒。

“好。”他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清澈和明亮,“朕,准了。”

“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微嫔。”

他顿了顿,用一种无比郑重的语气,宣布道:

“朕封你为‘文渊阁大学士’,领修国史。赐……无须跪拜之权。”

景泰二十五年,帝崩。帝一生励精图治,开创“景泰盛世”,然终身未立皇后,六宫虚设,成千古之谜。唯“文渊阁大学士柳氏”,以女子之身,参议国政,编修《景泰大典》二百余卷,恩宠冠绝一朝,其名与帝王并载于史册。

后世野史有云,帝与柳氏,亦师亦友,亦君亦臣,更是彼此唯一的知己。帝王之爱,非必以后位,而是予她整个天下作为挥洒才情的舞台。

柳氏亦用一生才学,辅佐帝王,成就了一段超越世俗情爱的千古传奇。她用自己的选择证明,真正的力量,并非源于血脉或依附,而是源于独立的灵魂和不屈的意志。

在那座权力倾轧的紫禁城里,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女孩,最终没有选择成为笼子里的金丝雀,而是化作了一只翱翔于历史长空的海东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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