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持戒留白(山东菏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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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元旦假期,晨光如淡金纱幔铺展在赣江上,江水无语东流,将一千三百五十年的光阴折叠成粼粼波光。我搀着母亲,妻携着一双稚子,踏着江风走向那座在历史与传说中反复浮现的楼阁。赣江的风里带着水汽与往事,拂过面颊时,竟有一种穿越时空的湿润感。
阁前小立,一场关于“资格”的温暖仪式在此展开。景区规定,能在规定时间内完整背诵《滕王阁序》者,可免门票入内——这不仅仅是优惠,更像是一种文化的试金石,测试着今人与古人之间那根无形的纽带是否依然坚韧。作为从青藏高原武警交通部队归转江西的转业军人,我持优待证亦可通行。而最动人的一幕发生了:八岁的儿子咏熹仰起小脸,在工作人员含笑的注视下,一字不差地背完全篇。从“豫章故郡”到“请洒潘江,各倾陆海云尔”,他那清亮的童声在晨风中流淌,如初春解冻的溪涧。那些妻子在无数个夜晚灯下一句句教过的句子,此刻有了最生动的回响。他还会背《千字文》和《唐诗三百首》,但今日,在这座千年楼阁前,属于滕王阁的这篇序文,让他获得了与父亲、与千年前那位临江挥毫的青年平等的入阁资格。母亲站在一旁,眼角的皱纹里漾着柔和的光,她轻声说:“真好,我孙子也能背全了。”
三种入阁方式,恰似三种传承的路径在元日晨光中交汇:制度对卫国者的礼遇,是文明对守护者的感恩;文化对浸润者的嘉奖,是历史对传承者的召唤;血脉对承续者的期许,是未来对过去的郑重承诺。我们这一家人,就这样携着不同的凭证——一张证件、一段记忆、一份童子功——却怀着同一份对美的敬畏,步入了历史的深廊。检票员是个年轻姑娘,她听完孩子的背诵后,特意蹲下身来,将门票换成一枚“小小传承人”的贴纸,轻轻贴在他胸前。这个细节,让这场文化的通关有了温度。
主楼拔地而起,七丈余高,六重飞檐如凤凰展翅,在元日清澈的天光里,每一片琉璃瓦都闪烁着时间的釉色。“层峦耸翠,上出重霄;飞阁流丹,下临无地。”王勃的句子从三代人的唇间几乎同时轻涌而出,却又在不同的音色中形成奇妙的复调。母亲仰首,白发在江风中如芦花轻扬,她的目光顺着飞檐的弧线向上攀缘,仿佛在丈量着从盛唐到今日的垂直距离。儿子则兴奋地指着匾额上鎏金的“滕王阁”三个大字,又回头看看我,似乎在求证文中“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是否就是指眼前的景象。妻子挽着母亲,轻声讲解着飞檐下的斗拱结构,那些木构件以错综复杂的方式咬合在一起,承托起整座楼阁的重量——就像文明本身,靠无数无名者的智慧叠加,才得以穿越时间的重压。
入得阁内,沉静的历史气息如无形的潮水般涌来。首层正厅,那幅巨大的汉白玉浮雕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仿佛月光凝结成了玉石。正中,一袭青衫的王勃临江而立,衣袂轻扬,眉眼间是那个时代特有的、尚未被世俗完全磨损的少年意气。儿子凝视着那个身影,忽然轻声说:“爸爸,他写文章的时候,手会抖吗?”这个问题让我一怔。妻子蹲下身,手指轻抚过浮雕上王勃的衣袖:“不会抖的,因为那些句子早就在他心里了,就像你背熟了一样,只是从心里流到纸上。”这个解释让儿子满意地点点头,他又指着右下方云气缭绕中的白须老者:“这是神仙吗?”“也许是,也许是他心里的灵感。”我答道。真实的历史在此刻与童真的认知重叠——二十六岁,对八岁的孩子而言多么遥远,仿佛隔着一整条银河;但对一千三百五十岁的楼阁来说,又是多么年轻的瞬间,年轻到那场重阳雅集的酒香似乎还未在江风中完全飘散。“都督阎公雅望,棨戟遥临……”我念着浮雕左侧的鎏金小字,心中却浮现出另一幅画面。若阎伯屿能看到今日的场景——一个孩童因熟诵此文而获准入阁,一位军人因曾守疆护土而受礼遇,一个四代同堂的家庭因共同的文化血脉而在此团聚——他当会了然,当年那场原本可能流于形式的雅集,那瞬间的雅量战胜私心的抉择,所激荡出的涟漪早已超越了文人间的唱和,化为了一个民族识别、珍视、传承自身文明基因的永恒仪式。历史中的阎公,进士出身,本身便是文翰之士,他的私心里未必没有对真正杰作的渴望。当王勃的文字如天外飞瀑般倾泻而下时,他心中那个作为文士的“我”,一定战胜了作为岳父的“我”。这种胜利,比任何刻意的慷慨更珍贵,因为它是发自本心的、对美的臣服。
登临送目,赣水苍茫。我们逐层而上,每一层都有不同的视野和展陈。在陈列历代重建史料的那一层,母亲停留了很久。玻璃展柜里,宋代的础石、明代的瓦当、清代的雕花构件安静地躺着,旁边配着简单的文字说明:某年毁于兵燹,某年毁于火灾,某年毁于雷击……二十九次毁灭,二十九次重生。这些冰冷的数字背后,是多少代人的执念?儿子看着那些残破的瓦当,忽然问:“为什么总被烧掉还要再建呢?”妻子想了想,说:“因为有些人觉得,有些东西比砖石木头更值得留下。”这个回答或许过于抽象,但母亲接过了话头:“就像你太爷爷教我背诗,我教你爸爸,你妈妈教你,你以后教你的孩子——诗会忘,人会老,但教人背诗这件事,不会停。”四代人的时光在此刻被压缩成同一个平面:曾祖在煤油灯下的口传,祖母在田间劳作间隙的记忆复述,父亲在军旅生涯中的灯下默诵,孩童虽然幸福的生活在新时代里,却依然需要坚持的童子功——文化的传递从来不是抽象的概念,它具体为一次次的讲述、一夜夜的教习、一遍遍的默诵,具体为口型、音调、呼吸的节奏。
在“物华天宝”厅,我们遇见了意外之喜——一场小型的元日诗会正在举行。十几个孩子,从五六岁到十二三岁,正轮流上台背诵古诗。儿子被气氛感染,竟也举手上台,背了《滕王阁序》的开头一段。当他背到“星分翼轸,地接衡庐”时,台下一位白发老先生微微颔首;背到“物华天宝,龙光射牛斗之墟”时,老先生竟轻声跟着和了起来。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什么是“文化的场域”——当足够多的人携带相同的文化密码聚集在同一空间时,那个空间本身就会产生一种引力,一种温度,一种让陌生人心意相通的魔力。儿子背完,老先生走过来,摸了摸他的头,从怀里掏出一支旧钢笔:“小朋友,送给你。我年轻时用这支笔抄过《滕王阁序》。”那支暗红色的钢笔,笔身已有磨损,但在元日的天光里,它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像被无数次的握持打磨出了包浆。
登至顶层,凭栏远眺,赣江与抚河在此交汇,浩浩汤汤,奔向鄱阳。现代都市的楼宇在远处勾勒出锯齿状的天际线,江上的千帆早已换成游轮和货船。变与不变,在此交织成一幅巨大的动态画卷。“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王勃的追问穿过一千三百五十年的风烟,依然清晰可闻。帝子王侯,功业富贵,终随流水。唯有那篇由二十六岁的心血与月光写就的文章,连同承载它魂魄的楼阁,在一次次毁灭与重生中,获得了近乎永恒的生命力。母亲扶着汉白玉栏杆,江风吹起她银白的发丝,她说:“我小时候,听我爷爷讲滕王阁的故事,他说阁里有仙气,文章会自己飞到纸上。现在我知道了,仙气就是一代代人不忘的心。”
下楼时,我们在文创店停留。儿子选中一套檀木书签,每枚上都刻着《滕王阁序》的名句;女儿要了一把绘有“落霞孤鹜”的真丝团扇,轻轻摇动时,扇面上的孤鹜仿佛真的在飞。妻子为母亲选了一条印有全文的丝绸披肩,淡雅的米色底上,墨字如雁阵般排开。结账时,那位清秀的店员得知孩子能全篇背诵,特意从柜台下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枚铜制的“传承纪念章”,背面刻着“童子功”三个篆字。“这是我们送给能背全文的小朋友的,不多,今天您是第三位。”这小小的、不张扬的鼓励,让我想起王勃文末那份克制的自信:“敢竭鄙怀,恭疏短引。”真正的文明,从不会吝啬对后来者的鼓励,因为每一个后来者,都是文明得以不死的人质与救主。
离开时,暮色初合,华灯渐上。滕王阁通体亮起金色的光,那光不是现代LED的刺眼白亮,而是仿古灯盏发出的暖黄,一层层、一重重地晕染开来,倒映在赣江墨玉般的江面上,仿佛一座悬浮的水晶宫阙,又像从历史深处驶来、永不会靠岸的巨舟。它载着王勃的月光、阎公那一瞬间的雅量、二十九次重生的坚韧与决绝,以及无数登临者——如我们这般平凡家庭——的悲欢与眺望,继续在时间里航行,成为时间本身的一部分。归途车里,儿子把玩着那枚纪念章,忽然问:“爸爸,你在高原站岗的时候,晚上会背这些诗吗?”
我望向窗外流逝的灯火。那些记忆如胶片般展开:在海拔五千三百米的唐古拉山口哨所,零下三十五度的寒夜里,我们围着汽油炉取暖,班长会突然说“来,考考你们,落霞与孤鹜的下一句”;在抢通被泥石流阻断的道路的间隙,坐在满是泥泞的工程车里,一个新兵小声背“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老班长瞪他一眼:“悲什么悲,路通了就不难了!”然后自己却望着远山沉默;当接到通知我要到南昌军事院校上军校前的最后一班岗时,我看着高原的星空——那星空低垂得仿佛伸手可触,银河如一道巨大的伤口横跨天际——心里默诵的竟是“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原来,文化的血脉与军人的血脉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交融。我们守护的疆土,不仅有着地理的边界,更有着文明的纵深;我们捍卫的,不仅是领土的完整,更是这领土上生长了千年的诗意、月光与对美的感知能力。“会的。”我轻声回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而且爸爸知道,无论站在多高的地方,无论离家乡多远,背的都是同一轮月亮照过的文字,守的都是同一篇序文赞美过的山河。”妻子在副驾驶座握了握我的手。母亲在后座闭目养神,嘴角带着笑意。女儿已经睡着,怀里还抱着那面团扇。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望向窗外渐远的、如金色灯塔般的滕王阁,忽然说:“我以后也要教我孩子背。”
这一刻我忽然明白:免票入阁的三种方式,最终通向的是同一个归宿——文化认同,才是穿越所有时代、所有身份差异的最高形式通行证。军人的优待证上烙印着“奉献”,那是文明对守护者的回响;孩童的背诵声中承载着“未来”,那是文明对自身延续性的投资;而这座二十九次从废墟中重生的楼阁本身,就是“永恒”的具象——不是不灭的永恒,而是在毁灭与重建的循环中、在断裂与接续的辩证中获得的永恒。
元日的月光升起来了,与滕王阁的灯光、江面的波光交融在一起。只要还有母亲在向孙辈讲述,还有妻子在灯下教子认字,还有孩童以清亮的声音背出“物华天宝,人杰地灵”,还有远行的游子——无论戍边的军人、求学的学子、谋生的旅人——能在陌生的夜空下,于熟悉的文字中找到精神的原乡,王勃的月光便永不黯淡,滕王阁的潮汐便会永远在每一个中国人的血脉中涨落,提醒我们来自何处,又将去往何方。而我们今天这寻常又非凡的家庭之旅,也不过是那场千年雅集无数回响中的一缕。它微小,却有自己的光;它短暂,却连系着永恒。因为文明真正的生命力,从来不只存在于典籍的记载、学者的论述或宏大的叙事中,更流淌在每一个家庭夜晚灯下的诵读声里,铭刻在每一颗被“落霞孤鹜”之美唤醒的童心中,闪耀在每一个无论走多远、经历了什么、都依然认得清文化来路与精神原乡的归途中。
这,便是2026年元日,属于一个军人家庭、四代同游的滕王阁。它关于传承,更关于认领——认领那些在我们血脉中沉睡千年的句子,认领那份属于每一个中国人的、无需证明却需要时时擦拭的文明荣光。当我们离开时,阁身的灯光在暮色中渐次亮满,如一部被点亮的巨大书卷,而我们都已成为这书卷中,一个正在被书写的、温暖的标点。
而我们每一次的登临与瞻望,都是对那场千年前重阳雅集的重赴,是对不朽中文之美的一次深深致敬,更是将个人命运汇入文化长河的永恒瞬间。
这,便是中华民族文化光照耀下的王勃和属于我们所有人的滕王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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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持戒留白,实名刘金琳,山东菏泽曹县人,部队转业,现工作居住在江西新余,系高级工艺美术品设计师,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新余市作家协会会员。
责任编辑: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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