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仲夏,74岁的陈昌奉静静躺在南昌总医院的病床上。肺部感染反复恶化,医生叮嘱要尽量减少说话,可这位老将军偏偏拉着长子低声嘱咐:“要是我走了,别忘了继续找胡长保的亲人。”一句话,说得又急又短,旁边的护士都听得真切。没人料到,距离那个炸弹落地的瞬间,已过去了整整五十一年,而老人仍将当年的托付记在心头。
时间拨回1935年6月7日午后,四川天全与芦山之间的山路上阳光毒辣。中央军委纵队正穿越狭窄谷地,三架敌机突然俯冲,炸弹裹着尖啸砸来。一枚弹体落在毛主席左右不足两米处,尘土未落,警卫班长胡长保已大喊:“主席,趴下!”紧接着,一道身影扑向炸点。爆响震碎了山谷的回音,血雾飘散。毛主席幸免,胡长保却重伤倒地。
卫生员赶到时,胡长保仅剩微弱脉搏。他拉着毛主席的手,断断续续地说:“主席……爹娘还在……江西吉安……请报平安。”话未完,头颅向后一仰,定格在二十一岁的青春。陈昌奉先是愣住,随即扑到班长身边,泪水滚滚而下。毛主席摘下八角帽,沉声道:“这样好的同志牺牲了,太可惜。”随后亲自用随身毛毯覆在遗体之上,并命人在路旁堆石立碑,碑文只有一句——“为革命牺牲的好同志”。
长征胜利后,胡长保之名并未被淡忘。1958年8月,毛主席视察济南军区,与已转任团政治处主任的陈昌奉重逢。寒暄过后,毛主席忽然问:“长保的父母可有下落?”听到这话,陈昌奉猛地立正敬礼:“还未寻到。”主席只是点头,语速不快:“再费些心,终归要有交代。”这句轻声叮咛,如重锤落在陈昌奉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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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往江西任军区司令的这些年,陈昌奉走遍吉安、泰和、永新等县,查档、走访、比对族谱。线索一次次中断,他却咬牙继续。很多农家还记得一位腰杆笔直、说话带湘音的将军打着手电挨户询问:“请问,当年可有叫胡长保的亲戚?”乡亲们只知其赤脚、挑柴、参军,再无后话。每一次失望归来,他都在日记里写一句:“尚未找到,再寻。”
1986年秋,陈昌奉病情恶化。医生予以强心针后,他忽而睁眼,似乎又回到吴江南岸猴场镇那个除夕。那晚,他与胡长保一起张罗“醪糟”、青菜、炸豆腐,只为给主席做顿像样的年夜饭。年轻的笑声在雨夜里很脆,如今却只剩记忆。临终前三天,他抓住爱人的手,重复旧话:“活着一天,找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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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后续有人接过接力棒。1990年,四川荥经县政府成立搜寻小组。那时,立碑早被毁,位置难以辨认。干部们跋涉山岭,挨家访寻。一个月后,91岁老木匠杨其寿指着深山一处塌方坡说:“就在这儿,当年我帮红军锄草垒坟。”掘开表土,两块锈蚀的子弹壳、一枚纽扣、一截破旧绑腿布赫然在目。经比对,正与中央警卫班所用制式相符。烈士遗骸迁入荥经县烈士陵园,同年冬至举行安放仪式,九声礼炮响彻云霄。小组代表向陈昌奉家属发电:“长保烈士魂归故里,使命已了。”电文只有二十七字,却足够宽慰。
2005年,胡长保纪念馆在荥经河畔落成。馆内陈列的毛毯、破旧水壶和那顶八角帽的复制品,将故事从大渡河岸讲到今日。参观者常被一张黑白照片吸引:满脸泥污的年轻士兵咧嘴笑,眼神清澈。讲解员抬声:“他牺牲时二十一岁。”听众就此安静下来。
值得一提的是,人们未能找到胡长保直系亲属,族谱早已散佚。可在吉安,当地政府为表追认,将烈士名列县志,以村落为单位祭扫。每到清明,村民照例摆上辣椒、米酒、炸豆腐,说这是长保爱吃的。老人们拍着孩子肩膀:“记住,他用命换来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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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最初那个病房。陈昌奉辞世前两周,战友来探望。老人抬手比划,虚弱却认真:“主席交给的事,总要有人完成。”战友轻轻应声:“放心。”这一声回应,包含了军人间最简单却最沉甸甸的承诺。
胡长保,用青春挡下了炸弹;陈昌奉,用余生追寻烈士的根。前者只活了二十一年,后者把半个世纪都押在一句托付上。历史资料里,这样的名字并不多,可每一道微光拼在一起,就是那场烽火年代最真实的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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