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55岁,退休三年,绝经四年,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凑凑合合。
老伴走得早,十年前一场心梗,说没就没了。那时候儿子刚上大学,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白天在厂里盯着流水线,晚上回家对着一桌冷菜,眼泪啪嗒啪嗒往碗里掉。后来儿子毕业、结婚、生娃,我搬过去帮着带孙子,一晃就是七八年。孙子上小学了,儿媳妇说妈你辛苦了这么多年,该享享清福了,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回了老房子,每天早上六点醒,熬到晚上十点睡,买菜做饭打扫卫生,剩下的时间就是坐在阳台的藤椅上,翻老伴的旧照片。
小区里有个老年活动中心,我以前不爱去,总觉得一群老头老太太凑在一起唠嗑,家长里短的,没意思。后来实在闲得慌,就揣着保温杯去了。也就是在那儿,我认识了老周。
老周比我大两岁,也是孤身一人,老伴走了五年,女儿嫁到了外地,一年到头回来一趟。他是个爱热闹的人,会下棋,会打太极,还会唱两句京剧,活动中心里的人都爱跟他凑堆儿。我第一次见他,是他在教一群老太太跳广场舞,他腰板挺得笔直,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逗得大家哈哈大笑。有人喊我,说李姐你来试试啊,我摆摆手想躲,老周却走过来,笑着说:“没事,慢慢来,广场舞就是图个乐呵,又不是比赛。”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年轻时候听的收音机里的播音员,我鬼使神差地,就跟着他学了起来。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他知道我喜欢吃街口那家的豆沙糕,每天早上锻炼完,会绕路给我带一块;我知道他有老寒腿,天一冷膝盖就疼,就用老伴留下的老方子,给他泡生姜艾草水,让他每天晚上泡脚。我们一起去菜市场砍价,一起去公园遛弯,一起坐在活动中心的长凳上,看夕阳把天边染成一片橘红。
有人跟我打趣,说李姐,老周人不错,你们俩搭个伴儿呗?我脸一红,赶紧摆手:“瞎说啥呢,都一把年纪了,凑在一起就是说说话,解解闷。”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头,却悄悄起了波澜。
年轻的时候,跟老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日子过得清汤寡水,没什么浪漫可言。老伴是个闷葫芦,一辈子没说过一句“我爱你”,但会在冬天把我的手揣进他的棉袄口袋,会在我生病的时候,守在床边一夜不合眼。那时候总觉得日子过得太慢,现在回头看,才知道那平淡的时光,有多珍贵。
跟老周在一起,我好像又找回了一点年轻时候的感觉。他会记得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会在过马路的时候,下意识地牵住我的胳膊,会在我叹气的时候,拍拍我的肩膀说:“没事,有我呢。”
今年秋天,老周说,他女儿给他报了个旅游团,去云南,半个月,问我愿不愿意一起去。他说:“云南的天很蓝,空气也好,你天天在家闷着,出去走走,散散心。”
我犹豫了。一来是怕花钱,二来是怕别人说闲话。儿子知道了,却很支持:“妈,你想去就去,钱我给你出。这么多年你为这个家操劳,也该出去看看风景了。”
儿媳妇也说:“是啊妈,你跟周叔一起去,互相有个照应,我们都放心。”
就这样,我跟着老周,踏上了去云南的路。
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除了结婚那天,最开心的日子。
我们去了大理,看洱海的水波光粼粼,看苍山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周帮我拍照,他的技术不好,把我拍得矮矮胖胖的,我嗔怪他,他却笑得像个孩子:“好看,我家李姐怎么拍都好看。”我们去了丽江,走在青石板路上,听路边的小店传来民谣,老周牵住我的手,他的手掌粗糙,却很温暖。我没有挣脱,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怦怦直跳。
我们住的是旅游团安排的酒店,标间,两张床。每天晚上,我们洗完澡,坐在各自的床上,聊年轻时候的事,聊孩子,聊逝去的老伴。他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厂里当技术员,为了赶一个项目,三个月没回家,等他回家的时候,女儿都不认他了。我说,我年轻的时候,为了给儿子攒学费,每天下班去摆摊卖袜子,冬天冻得手脚都肿了。
聊着聊着,就睡着了。
那半个月,我们没有越界的举动,连拥抱都没有。就是手牵着手,看山看水,说话聊天,却觉得比年轻时候跟老伴在一起的任何时候,都要亲近。
我以为,这就是晚年最美好的样子了。找个伴儿,一起看日出日落,一起唠唠嗑,一起走完剩下的路。
从云南回来,我整个人都容光焕发的。邻居见了我,都说李姐你这趟旅游没白去,年轻了十岁。我心里美滋滋的,每天还是跟老周一起去活动中心,一起买菜做饭。
可没过多久,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先是下面有点痒,我没当回事,以为是天气干燥。后来,竟然有点出血。
我一下子就慌了。
绝经四年了,怎么会出血呢?
我不敢告诉老周,也不敢告诉儿子。偷偷摸摸去了医院,挂了妇科的号。医生问我情况,我支支吾吾地说了,医生皱着眉,让我去做B超,做宫颈筛查。
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报告的时候,手心里全是汗。旁边有个小姑娘,哭得稀里哗啦,说她还没结婚,怎么就得了这个病。我心里咯噔一下,不敢往下想。
报告出来的时候,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字都看不清了。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脸色很严肃:“你这个情况,不太好。宫颈有病变,而且,你这个年纪,绝经后出血,一定要高度重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用棍子打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
医生后面说的话,我一句都没听清。什么活检,什么进一步检查,什么不排除恶性的可能。这些字眼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扎进我的心里。
我走出医生办公室,站在走廊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突然就崩溃了。
我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旁边有人过来扶我,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我想不通,我怎么会得这个病呢?我一辈子规规矩矩,没做过亏心事,年轻时候操劳,老了好不容易想享享清福,怎么就摊上这个事了?
我想起云南的洱海,想起老周温暖的手,想起他说“我家李姐怎么拍都好看”,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不敢告诉老周。我怕他嫌弃我,怕他觉得我是个累赘。我也不敢告诉儿子,怕他担心,怕他为了我,耽误工作,耽误照顾孩子。
我一个人,揣着那张报告单,回了家。
关上门,屋子里空荡荡的,跟十年前老伴刚走的时候一样。我走到阳台,坐在藤椅上,翻出老伴的照片。照片上的他,还是年轻时候的样子,穿着军装,笑得一脸憨厚。
我摸着照片上他的脸,哽咽着说:“老伴啊,我该怎么办啊……”
夕阳慢慢沉下去,天边的橘红,变成了一片灰黑。
我知道,躲是躲不过去的。该做的检查,还是要做。该面对的,还是要面对。
只是,我真的好怕。
怕这剩下的日子,要一个人,在医院的病房里度过。
怕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再也没有机会说。
怕云南的风,云南的云,再也没有机会,跟他一起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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