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7月28日,西伯利亚的风刮得犀利,押送列车轰然启动。被引渡回国的溥杰靠在车窗,脑子里却翻涌着另一幅画面——东京近郊,妻子嵯峨浩正牵着两个女儿穿过石子小路。那一刻,他第一次真切感到“家”是怎样的重量。
列车抵达抚顺战犯管理所后,他与一批日本关东军将领、东北伪满官员同住。早操、学习、劳动,一日流程毫厘不差,但一到夜深,思绪总会冷不丁闯进来:浩是否安好?孩子是否长高?思念像井水,越掬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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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所里流传一句半开玩笑的话——“战犯的稿纸比饭票还珍贵”。因为写自白、写检查要用纸。溥杰索性把剩下的小格纸裁成信笺,试探着往东京寄了一封。信封寄出那一刻,他既期待又忐忑。
半年过去,回音全无。1954年8月,所长孙世昌忽然把他叫到办公室。桌上放着一封淡黄色信,邮戳来自日本。撕开信,他看见女儿稚拙的汉字:“爸爸,您好吗?”泪水没打招呼就冲了出来。他深吸一口气,那封信被反复看了十多遍,纸角都卷起来。
通信获准后,溥杰的改造速度明显加快。具体到数字,1955年上半年,他的学习笔记比前一年多出四万字。看得出来,家庭的牵引力,比任何说教都直接。
1959年冬,全国特赦方案进入最后审议名单。管理所为此摸排每名战犯的表现。材料送到北京后,中央政法机关先审,随后报国务院。周恩来批示时在溥杰的档案旁圈了一个红点,旁人不解,总理只说一句:“家属牵连甚多,此人可观察。”
1960年1月28日,特赦大会现场座无虚席。最高法院代表宣读名单,念到“爱新觉罗·溥杰”时,全场一时安静。溥杰拿着通知,嘴唇抖个不停,他知道,从此“战犯”二字会被法律抹去,但家庭那道裂痕还在。
同年腊月,周恩来在中南海接见他。寒暄之后,总理突然切入正题:“听说你想把夫人和孩子接回来?” 溥杰点头。周恩来笑了笑,抬眼说:“能做到‘床头私语’吗?” 只八个字,却意味深长。溥杰心里一惊,随即答:“能!” 上下加起来只短短一行,却涵盖了核心条件——帮助妻子在思想上与中国社会接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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条件说容易,做却不易。首先是手续。日本驻华联络机构、外交部、公安部,层层批件,每一处都得说明缘由。其次是舆论。三年前,侵华战争的创痛尚在,谁也不敢打包票民众全盘接受一个日本女子。
1961年4月,批件全部到位。那天,外交部信使把机票放到溥杰桌上,他反复摩挲,像捧着薄薄的铠甲。5月2日,浩与两名女儿自东京羽田机场起飞,十小时后抵北京南苑。溥杰站在人群最前,远远望见那熟悉的灰呢外套,心里重重一跳。
周恩来在西花厅为她们设家宴。到场嘉宾除爱新觉罗家族外,还有作家老舍、学者沈泽民、几位研究中日关系的专家。席间,总理轻描淡写地提起条件:“政治的伤口终归得用民间的温情来愈合。” 这句话,没有华丽修辞,却把“床头私语”的深意点透——改变人,也改变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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嵯峨浩搬进护国寺街52号的四合院。为跟上节奏,她主动报考中文夜校,又在石景山公园志愿种花。邻居起初疑惑,后来见她勤快随和,渐渐改口叫她“浩嫂”。半年的时间,北京户口、粮本、居住证全部办妥。由此可见,当局所要的并非口号,而是一点点实在行动。
此后26年,两人简简单单过日子。溥杰先后任林业部、政协文史专员,工作不算显赫,却踏实。浩则被日中文化交流协会聘为顾问,跑了三十多趟东京、京都,带着京剧团,也带着大熊猫木雕。每回登机前,她总说一句:“我是中国人。” 语气平稳,不带半分做作。
1987年,浩病逝,骨灰分置中日两地。同年秋,溥杰在日记里写:条件已兑现,家亦完整,无憾。1994年5月,他离世,骨灰同样一半留北京,一半送往东京多磨灵园。两只小小瓷罐,恰好呼应那年西花厅的承诺——只要能做到,距离从来不是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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