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就那么亮着,扔在沙发上,像一块冰冷的墓碑。
我刚给童童讲完睡前故事,走出来,想给自己倒杯水。
就是那么巧,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备注是“芳”。
一个字,芳。
内容很短:“他睡了吗?”
我的丈夫叫陈睿,我的儿子叫童童,我们家没有一个叫“芳”的亲戚朋友。
但我们家有一个芳姐。
我的心,在那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然后猛地浸入冰水里,捞出来,再攥紧。那种冷,是顺着血管末梢,一寸寸往里钻的,最后冻住了心脏。
芳姐,方爱芳,42岁,来我们家三年的保姆。
我走过去,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摇摇晃晃。
我拿起了陈睿的手机。
不需要密码。他从来不对我设防,或者说,他伪装得从来不对我设防。
点开那个叫“芳”的对话框,我的世界,就在那个瞬间,无声地崩塌了。
聊天记录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啃噬着我的眼睛,我的理智,我过去几年里建立起来的,自以为坚固的幸福。
往上翻,一天,两天,一个月,一年,两年,三年。
整整三年。
从芳姐来我们家的第一个月就开始了。
“他睡了吗?”
“睡了,今天有点闹,故事讲了三个。”
这是芳姐刚刚发的。
陈睿回的是:“辛苦了。你也早点休息,被子盖好。”
我浑身发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再往上。
“今天你老婆夸我汤煲得好,我心里有点虚。”
“你煲得本来就好,她夸你是应该的。别想太多,你不是为她煲的。”
“你今天加班吗?我给你留了饭。”
“不加,马上回。想你了。”
“今天你儿子拉着我的手,喊我妈妈。”
“他小,不懂事。但你知道的,在我心里……”
后面的话,我看不下去了。
那些文字,每一个字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匕首,刀刀扎在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我叫林微,31岁。和陈睿结婚五年,自由恋爱。
我是个景观设计师,陈睿是软件工程师。我们在上海这座巨大的城市里,靠自己打拼,买了房,生了娃,一切都朝着我们规划好的方向发展。
我以为我们的家,就像我设计过的那些庭院一样,有花有草,有阳光雨露,是稳固而美好的。
直到现在我才发现,我的庭院里,早就被人悄悄种下了一棵毒藤,它无声无息地生长,缠绕住了我婚姻的根基,吸干了所有的养分,只留给我一个看似繁茂的空壳。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手机的光映着我的脸,惨白。
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像是在为我的婚姻倒计时。
陈睿回来了。
他推开门,看到我坐在地上,愣了一下。
“微微?怎么坐地上了?着凉。”
他走过来,伸手想拉我。
他的手上,还带着外面世界的寒气,和他身上那股我熟悉的,淡淡的烟草和木质须后水的味道。
我躲开了。
我把手机屏幕对着他。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种血色从脸上褪去,变成一种死灰色的过程,我看得清清楚楚。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双我曾经觉得无比真诚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慌乱,和一种让我陌生的,狼狈的羞耻。
“为什么?”
我的声音很轻,却像砂纸一样粗糙。
他还是不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贼。
“陈睿,你告诉我,为什么?”我又问了一遍,声音大了一点。
他终于动了,他蹲下来,想来抱我的腿,被我一脚踢开了。
“别碰我。”
我感觉恶心。
一想到他用这双手碰过我,也碰过她,我就觉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滚。
“微微,你听我解释……”他的声音嘶哑。
“解释?解释什么?解释你们是怎么在我眼皮子底下,在我为这个家加班画图的时候,在我出差累得半死的时候,在这个房子里,卿卿我我的吗?”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尖利起来。
“解释你们是怎么讨论我,讨论我儿子,像讨论两个外人一样的吗?”
“解释你是怎么一边对我说‘老婆辛苦了’,一边对她说‘想你了’的吗?”
“陈睿,你拿什么解释!你把这三年的聊天记录,一字一句,读给我听!你读啊!”
我把手机砸在他身上。
他没有躲,手机砸在他胸口,又掉在地上,屏幕碎了,像我的心一样,四分五裂。
他跪在了地上。
“对不起,微微,对不起……”
他只会说这三个字。
对不起。
多么廉价,多么苍白。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这么多年的男人,我孩子的父亲,我曾经以为可以托付一生的人。
此刻,他跪在我面前,那么陌生,那么丑陋。
我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疲惫。
我不想吵,也不想闹了。
我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回卧室,反锁了门。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童童就在我身边,睡得很熟,小脸上还带着甜甜的笑。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地,大颗大顆地,砸在枕头上,洇湿了一片。
我想起芳姐刚来我们家的时候。
那是我产假结束,急着回公司上班,找了好几个保姆都不满意。
是陈睿一个远房亲戚介绍的,说芳姐人老实,能干,死了丈夫,一个人拉扯孩子,不容易。
我见了芳姐。
她比我大十一岁,皮肤有点黑,手上全是茧子,看着就是个干惯了活的人。她不怎么说话,有点拘谨,但眼神很干净。
我留下了她。
她确实做得很好。
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饭菜做得可口,最重要的是,她对童童很好,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疼爱。
童童很黏她。
我甚至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好帮手。
我全身心地投入工作,事业有了起色,拿了奖,升了职。
我以为,我和陈睿,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我们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我还时常跟朋友炫耀,说陈睿是“神仙队友”,说芳姐是“天使阿姨”。
现在想来,我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我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小丑。
他们,一个是我丈夫,一个是我视作家人的保姆,他们联手给我演了一出长达三年的戏。
而我,还傻乎乎地给他们鼓掌,给他们发奖金。
我想到很多细节。
那些我曾经忽略的细节。
有一次我加班回来晚了,看到陈睿和芳姐在客厅看电视,童童已经睡了。他们靠得很近,在说着什么,看到我回来,两个人像触电一样弹开。
我当时还开玩笑:“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陈睿说:“没什么,聊聊童童今天在幼儿园的事。”
芳姐低着头,去厨房给我热饭。
还有一次,我给芳姐买了一件新衣服,她试穿的时候,陈睿在一旁说:“挺好看的,显年轻。”
芳姐的脸红了。
我当时只觉得,我们家氛围真好,丈夫体恤保姆,大家像一家人。
现在才知道,那不是体恤,那是调情。
那个“红脸”,不是害羞,是情动。
我像一个侦探,在自己破碎的记忆里,一点点搜寻他们罪证的蛛丝马迹。
每找到一点,我的心就被凌迟一次。
原来,我不是迟钝,我是太信任了。
我信任我的丈夫,信任我亲手挑选的家人。
我把我的家,我的孩子,我毫无防备的后背,都交给了他们。
而他们,却给了我最致命的一刀。
天快亮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有动静。
是芳姐起床了,她要去厨房准备早餐。
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
我听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声音,切菜声,油下锅的滋C啦声。
这些曾经让我觉得安心的“家的声音”,此刻听来,却无比刺耳。
我下了床,打开了卧室的门。
陈睿就睡在门口的地板上,像一条被主人抛弃的狗。
我没有看他,径直走向厨房。
芳姐正在煎蛋,她穿着我给她买的围裙,背对着我。
“芳姐。”我开口。
她吓了一跳,猛地回头,手里的锅铲都差点掉了。
“太……太太……”她看到我,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
她看见了我红肿的眼睛。
她什么都明白了。
我看着她,这个照顾了我儿子三年,我给她涨了三次工资,过年过节给她包大红包的女人。
她比我大,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她不像我,会用昂贵的护肤品,会去美容院。她的美,是一种饱经风霜后,依旧顽强的生命力。
陈睿说,她懂他。
她懂他什么?
懂他在我这个事业心强的妻子面前,偶尔流露出的疲惫和脆弱吗?
懂他在夜深人静时,作为一个男人,需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并肩作战的伙伴,更是一个温柔的港湾吗?
而这个港湾,我没有给,她给了。
“你今天,就收拾东西走吧。”
我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骂她,没有打她。
因为我知道,始作俑者,不是她一个人。
她看着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扔下锅铲,“噗通”一声跪下了。
“太太,我对不起你!你打我吧,你骂我吧!我不是人!我对不起你!”
她一边哭,一边扇自己的耳光。
啪,啪,啪。
声音很响。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快感,只有一片荒芜。
“你走吧。”我重复道,“工资和补偿,我会打给你。现在,你上去收拾东西。”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满脸是泪。
“太太,你让我跟童童告个别吧,就说……就说我老家的孩子病了,我要回去照顾。”
这是她最后的请求。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可悲。
为她,也为我。
我们两个女人,因为同一个男人,站在了如此不堪的境地。
我点了点头。
她走了。
拖着一个老旧的行李箱,像她三年前来的时候一样。
童童还在睡,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那个每天给他讲故事、喂他吃饭、抱着他睡觉的芳姐,再也不会回来了。
家里一下子空了。
陈睿还跪在客厅,他见我出来了,膝行到我面前。
“微微,她走了,你别生气了,都是我的错,你打我,你骂我,怎么样都行,只要你别不要我,别不要这个家。”
他抱着我的腿,哭得像个孩子。
我看着他。
29岁的男人,在外面也是个项目经理,带着一个团队,意气风发。
可是在家里,在我面前,他露出了最软弱的一面。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爱上了芳姐,他是爱上了芳姐给他的那种感觉。
那种被崇拜,被依赖,被无条件包容的感觉。
芳姐42岁,离异,带着一个孩子在老家,她在这座城市里,无依无靠。
陈睿是她的雇主,是她的天。
他的一句关心,一个微笑,对她来说,都像是恩赐。
而我呢?
我是林微,我是他的妻子,我是他的战友。
我们一起还房贷,一起为孩子的未来焦虑,一起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
我不会用崇拜的眼神看他,我只会提醒他,下个月的信用卡账单该还了,孩子的兴趣班该交钱了。
我不会在他疲惫的时候,默默地递上一杯热茶,然后安静地走开。我只会说,你怎么又抽烟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对身体不好。
是我错了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婚姻,我的家,被毁了。
事情很快就瞒不住了。
陈睿的父母,我的公公婆婆,从老家杀了过来。
他们不是来安慰我的,他们是来“主持公道”的。
一进门,婆婆就拉着陈睿的手,哭天抢地。
“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的儿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
公公板着脸,坐在沙发上,像一尊黑面神。
他把我叫到面前,用审问的口气说:“林微,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他,没说话。
“还能怎么办?当然是原谅他啊!”婆婆抢着说,“男人嘛,哪有不犯错的?他知道错了不就行了?你还想怎么样?难道你想离婚,让童童没有爸爸吗?”
我冷笑了一声。
“妈,犯错?您管这叫犯错?这是背叛。”
“什么背叛不背叛的,说得那么难听!”婆婆的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还不是因为你!你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工作!你管过这个家吗?你管过陈睿吗?他工作那么累,回到家,连口热饭都吃不上,你这个当老婆的,是怎么当的?”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
“妈,我工作,是为了这个家。这个房子的房贷,有我的一半。童童的奶粉钱,尿布钱,我没少花一分。我请了保姆,就是为了让你们儿子回到家,能吃上热饭,能过得舒坦。现在,你们儿子跟保姆搞到了一起,你反过来怪我?”
“那能怪谁?一个巴掌拍不响!你要是做得好,他会到外面找人吗?再说了,那个保姆,都多大年纪了?四十多了吧?又老又丑,图她什么?还不是图她会照顾人!”
婆婆的话,像一把刀子,戳得我心口疼。
“你看看你,你哪里像个当妈的样子?天天穿得花枝招展的,在外面跟男人谈笑风生,你把心思都放在工作上了,这个家,在你心里,还有位置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
“我穿得得体,是因为我的工作需要。我跟客户谈笑风生,是为了签下合同,为了赚钱养家。这些,陈睿都知道。”
我看向陈睿,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像个鹌鹑一样。
“你看看他!你把他逼成什么样了!”婆婆指着陈睿,对我吼道。
公公终于开口了,他一拍桌子,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威严。
“林微,这件事,是我们陈家对不起你。但是,家丑不可外扬。你和陈睿,这么多年的感情,又有童童在,不能轻易就散了。”
“你放心,我们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你呢geo?就当是为了孩子,给他一个机会。”
“我们陈家的脸,不能丢。你要是敢闹出去,我们老两口,以后都没法见人了!”
无法见人。
原来,在他们心里,最重要的,不是我的痛苦,不是他们儿子的错误,而是他们陈家的“脸面”。
我忽然觉得很悲哀。
这就是我嫁的家庭。
这就是我曾经以为,可以成为我后盾的人。
我的父母也来了。
他们是接到我电话,连夜从老家赶过来的。
看到我憔悴的样子,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抱着我,不停地说:“我苦命的女儿啊……”
我爸坐在旁边,一个劲地抽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们听我讲完事情的经过,我爸气得把烟头狠狠地摁在烟灰缸里。
“这个混账东西!我当初怎么会把女儿嫁给他!”
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微微,别怕,有爸妈在。你想怎么样,爸妈都支持你。咱们不受这个委屈!”
那一刻,我心里的委屈,像决了堤的洪水,再也忍不住了。
我趴在妈妈的怀里,放声大哭。
哭我逝去的爱情,哭我破碎的家,哭我这三年来,像个傻子一样的付出。
那几天,家里就像一个战场。
两边的父母,泾渭分明。
公公婆婆守着陈睿,寸步不离,生怕我想不开,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他们轮番给我做思想工作。
说的无非就是那几句话:为了孩子,为了家庭,男人都会犯错,要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我爸妈则坚定地站在我这边。
我爸甚至找到了陈睿的单位,想去找他们领导“理论理论”。
被我拦住了。
我说:“爸,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我不能把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我不是为了陈家,我是为了童童。
我不想让他以后,活在别人异样的眼光里。
我开始和陈睿分居。
他睡客房,我睡主卧。
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我们唯一的交流,就是关于童童。
“童童的牛奶喝完了,你下班记得买。”
“明天幼儿园要交活动费,你准备一下。”
“周末带童童去公园吧,他好久没出去了。”
除此之外,再无他话。
家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陈睿瘦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他试过很多方法来讨好我。
他给我买我最喜欢的花,我直接扔进了垃圾桶。
他给我做我最爱吃的菜,我一口都不动。
他给我写很长很长的道歉信,我连看都没看。
我的心,像一块石头,又冷又硬。
我知道,他在赎罪。
可是,有些伤害,不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抹平的。
信任一旦崩塌,就很难再重建。
就像那只摔碎的手机,即使修好了,屏幕上也会留下丑陋的裂痕。
我开始疯狂地工作。
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工作中。
我接了一个很棘手的项目,一个废弃工厂的改造设计。
甲方要求很高,时间又紧。
同事们都觉得我疯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需要一个东西,来填满我空荡荡的心。
我需要证明,离开男人,离开婚姻,我林微,依然可以活得很好。
我每天泡在工地上,画图,测量,跟施工队沟通。
我把自己弄得很累很累,这样回到家,倒头就能睡着,就不会有时间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有一次,我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虽然不高,但脚踝还是扭伤了。
施工队的工头把我送到了医院。
我一个人坐在急诊室的长椅上,看着医生给我处理伤口。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很孤独。
我拿出手机,想给我妈打个电话。
但我犹豫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
我翻着通讯录,翻到了陈睿的名字。
我的手指在上面悬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我为什么要告诉他?
让他来同情我吗?可怜我吗?
我不需要。
最后,我给我的闺蜜打了电话。
她火急火燎地赶来,看到我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心疼得直掉眼le。
“你这是何苦呢?林微,你是在折磨自己。”
我笑了笑,说:“我没事,小伤。”
“你还笑得出来!”她戳了一下我的额头,“你跟陈睿,到底打算怎么办?就这么耗着?”
我沉默了。
是啊,就这么耗着吗?
我和陈睿,就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刺猬。
离得远了,冷。
靠得近了,疼。
闺蜜叹了口气,说:“微微,我知道你恨他。但是,你也得为自己想想,为童童想想。你还年轻,你的人生还很长。”
“我知道。”
“你心里,到底还有沒有他?”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一下子打开了我尘封已久的心门。
我心里,还有他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看到他憔ें悴的样子时,我的心会抽痛。
当我听到他半夜在客房里咳嗽时,我会担心。
当我看到他笨拙地给童童扎辫子时,我会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恨是真的。
但爱,好像也还没完全消失。
它只是被埋在了废墟之下,奄奄一息。
脚伤好了之后,我恢复了工作。
那个废弃工厂改造的项目,在我的努力下,渐渐有了雏形。
我把那些冰冷的钢筋水泥,变成了充满生机和艺术感的空间。
我设计了一个空中花园,种满了各种各样的植物。
我站在花园的雏形里,看着远处夕阳的余晖,忽然觉得,人生就像这个花园。
有时候会荒芜,会破败。
但是,只要你愿意,你总能亲手把它重新变得美好起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陈睿不在。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
“微微,童童发烧了,我带他去医院了。你别担心。”
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我拿起包就往外冲。
在医院的儿科急诊,我看到了他们。
陈睿抱着童童,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
童童的小脸烧得通红,蔫蔫地靠在爸爸的怀里。
陈睿一手抱着他,一手举着输液瓶,姿势很别扭。
他的眉头紧锁,眼神里全是焦急和心疼。
他不停地用额头去试探童童的体温,嘴里还轻声地哄着。
“宝宝不哭,打完针就好了。爸爸在呢。”
我的脚步,顿住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一热。
我有多久,没有看到他这样温柔的样子了?
他发现了我。
他抬起头,看到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然后是一种如释重负。
“微微,你来了。”
我走过去,摸了摸童童的额头,烫得吓人。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发烧了?”
“下午还好好的,晚上突然就烧起来了。医生说是病毒感染。”
我看着他憔ें悴的脸,和眼里的红血丝,知道他肯定一夜没睡。
我从他手里接过童童。
“我来抱吧,你去休息一下。”
他摇了摇头:“我不累。”
我们就那么并排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周围是孩子们的哭闹声,和家长们焦急的脚步声。
但我们之间,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童童睡着了。
我看着他熟睡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如果不是为了他,我和陈睿,可能早就分道扬镳了。
可是,仅仅为了孩子,就把两个不再相爱的人捆绑在一起,对孩子来说,就真的好吗?
“微微,”陈睿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
“那三年,我像中了邪一样。”
“工作压力大,每天焦头烂额。回到家,看到你也很累,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觉得我没用,怕你觉得我不如你。”
“我是一个男人,我应该为你和孩子撑起一片天。但是我发现,很多时候,是你把我护在了身后。”
“我心里很矛盾,很自卑。”
“那个时候,芳姐出现了。”
“她什么都不懂,她只会用最笨拙的方式关心我。我加班晚了,她会给我留一碗热汤。我跟客户吵架了,她会默默地给我递上一杯水。”
“在她面前,我感觉自己是一个被需要的,强大的男人。”
“那种感觉,让我上瘾了。”
“我知道这很混蛋,很自私。我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她。”
“她一个女人,背井离乡,也不容易。我利用了她的孤独和依赖,满足了我自己可悲的虚荣心。”
“微微,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跟你离婚,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破坏这个家。”
“我只是……走错了路。”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
我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这是事发以来,他第一次,不是道歉,不是乞求,而是剖析他自己。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男人。
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地了解过他。
我只知道他工作努力,爱我和孩子。
我不知道,他坚强的外表下,也藏着一颗敏感而脆弱的心。
我只顾着自己往前冲,却忽略了,他也需要被看见,被肯定。
婚姻,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而是两个人的双人舞。
舞步乱了,不是一个人的责任。
我的心,那块又冷又硬的石头,好像有了一丝松动。
童童的病,来势汹汹。
高烧反复不退,还引发了肺炎。
我们办理了住院。
那段时间,是我和陈睿关系最紧张,却也最“亲密”的一段日子。
我们轮流守夜,一起给童童喂药、拍背、物理降温。
我们一起在医院的走廊里,啃着干巴巴的面包。
我们一起在深夜里,因为童童的一个小小的咳嗽声,而惊醒。
我们没有时间去争吵,没有精力去冷战。
我们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让我们的孩子好起来。
有一天晚上,童童睡得很安稳。
我让陈睿去旁边的空床上睡一会儿。
他摇了摇头,就坐在童童的床边,握着童童的小手。
我看着他的侧脸,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显得那么疲惫,又那么专注。
我走过去,把我的外套,轻轻地披在了他的身上。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有不确定,还有一丝……欣喜。
我没有看他,只是说:“晚上凉,别着凉了。”
说完,我就回到了我自己的床上。
我背对着他,心跳得很快。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
也许,是出于习惯。
也许,是出于……不忍。
又或许,是出于,那份被埋在废墟下的,奄奄一息的爱。
童童终于出院了。
我们带着他回家。
推开门,家里还是老样子。
但是,感觉不一样了。
那层压抑的,冰冷的空气,好像消散了一些。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跳跃,显得格外温暖。
生活,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和陈睿之间,还是分房睡。
但我们开始有了交流。
我们会一起讨论童童的教育问题。
他会问我工作上的事,给我提一些建议。
我也会在他加班晚归的时候,给他留一灯,温一碗汤。
就像他曾经描述的,芳姐对他做的那样。
做这些的时候,我的心里很复杂。
我不知道,我是在模仿,还是在…… reclaiming my territory(收复我的领地)。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没有寄件人信息。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双手工做的布鞋,和一封信。
信的字迹,歪歪扭扭。
“太太:
展信佳。
不知道您现在好不好。
我走了以后,想了很多。我知道,我对不起您,一千句一万句对不起,都弥补不了我对您造成的伤害。
我不求您能原谅我,我也没有脸求您原谅。
我只是想告诉您,陈先生是个好人,他只是一时糊涂。
这个家,不能散。
童童那么可爱,他不能没有爸爸,也不能没有妈妈。
我回老家了,我儿子今年高考,我得陪着他。
我不会再来上海了,也不会再联系你们。
这双鞋,是我亲手做的。我妈教我的手艺。
我们老家有个说法,给家人做鞋,能保佑他走路平平安un。
我没资格当您的家人。
但这双鞋,请您收下。
就当我,为我犯下的错,做一点点补偿。
祝您和陈先生,白头到老。
祝童童,健康成长。
一个罪人:方爱芳”
我拿着那封信,和那双布鞋,呆了很久。
鞋子做得很好,针脚细密,鞋底纳得很厚实。
看得出来,是用了心的。
我的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我恨她吗?
恨。
是她,亲手毁了我的幸福。
但是,看着这双鞋,这封信,我又觉得,她也是个可怜人。
一个为了生活,背井离乡的女人。
一个在孤独和绝望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的女人。
而我的丈夫,就是她的那根稻草。
我把信和鞋子,收了起来。
我没有告诉陈睿。
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
那个废弃工厂改造的项目,成功了。
开幕式那天,来了很多人。
媒体,同行,还有甲方领导。
我作为主设计师,上台发言。
我站在聚光灯下,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我看到了我的父母,他们坐在第一排,脸上是骄傲的笑容。
我也看到了陈睿。
他抱着童童,站在人群的最后面。
他没有往前挤,就那么远远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亮。
那是我熟悉的眼神。
里面有欣赏,有爱慕,还有……一丝敬畏。
我们四目相对。
我忽然明白了。
他不需要一个把他当成天的女人。
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和他并肩站在一起,甚至比他更耀眼的女人。
他需要的,不是一个保姆式的妻子,而是一个灵魂上的伴侣。
而我,以前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以为,婚姻就是柴米油盐,就是分工合作。
我忽略了,婚姻更重要的,是情感的交流,是灵魂的共鸣。
我们都错了。
我们都在这段婚姻里,迷失了自己。
活动结束后,陈睿抱着童童向我走来。
童童举着一束花,递给我。
“妈妈,你好棒!”
我接过花,亲了一下他的小脸。
陈睿看着我,说:“微微,祝贺你。”
“谢谢。”
“你今天,真美。”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们一起回家。
路上,童童在后座睡着了。
车里很安静。
“微微,”陈睿说,“我们谈谈吧。”
“好。”
我们没有回家。
他把车开到了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那个江边。
我们下了车,靠在栏杆上,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
江风吹着我的头发。
“我爸妈那边,你别放在心上。”陈睿说,“他们是老观念,他们只想着面子。我已经跟他们说得很清楚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事,让他们不要再插手。”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
“我不知道该怎么弥补。”
“我把我的工资卡,我所有的积蓄,都给你。房子,车子,都过户到你名下。”
“我净身出户。”
“我只求你,让我还能看看童童。”
我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
这个在我面前,从来没有低过头的男人,此刻,却把姿态放到了最低。
“陈睿,”我说,“你觉得,我想要的,是这些吗?”
他愣住了。
“我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你的钱,你的房子。”
“我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的家,一个爱我的丈夫,一个可以让我完全信任的伴侣。”
“你曾经是。”
“但是现在,你不是了。”
他的头,垂得更低了。
“微微,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拉住我的手,他的手心,全是汗。
“我发誓,我再也不会犯同样的错误了。”
“我用我的下半辈子,来赎罪,来重新赢得你的信任。”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
我看着江面,江水滔滔,奔流不息。
逝去的时光,能重新开始吗?
破碎的镜子,能重圆吗?
我没有回答他。
我抽回了我的手。
“我们都需要时间,陈睿。”
“你需要时间,来真正地想清楚,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也需要时间,来想清楚,我还能不能,再相信你一次。”
那晚之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我们不再是冷战的敌人,也不再是亲密的夫妻。
我们更像……室友。
或者说,是“实习夫妻”。
我们在重新学习,如何相处。
他会主动分担家务,学着做饭。虽然做得很难吃。
他会陪童童去上各种兴趣班,学着做一个更合格的父亲。
他会关心我的工作,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笨拙地给我安慰。
他不再试图用物质来讨好我。
他用行动,一点点地,修复着我们之间裂痕。
我也在改变。
我不再把所有的时间都给工作。
我会留出时间,陪童童,也陪……他。
我们会一起带童童去公园,去游乐场。
在阳光下,看着童童奔跑大笑的样子,我们偶尔也会相视一笑。
那一笑,有些尴尬,有些生疏,但也很真实。
我们开始像朋友一样聊天。
聊工作,聊电影,聊社会新闻。
我们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个最敏感的话题。
我知道,那根刺,还在。
它深深地扎在我的心里。
也许,永远也拔不出来了。
但是,围绕着那根刺,新的血肉,正在
慢慢地生长。
我设计的那个空中花园,获奖了。
拿了一个国际性的景观设计大奖。
颁奖典礼在国外。
我需要去一趟。
出发前,我收拾行李。
陈睿走进来,帮我把箱子放倒。
“要几天?”他问。
“一个星期。”
“童童我来带,你放心。”
“嗯。”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
最后,他说:“微微,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好。”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
我回头,看到他還站在原地,看着我。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不舍,有担忧,还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在机场,我见到了我的导师。
一个在业界德高望重的老太太。
她看了我很久,说:“林微,你变了。”
“是吗?”
“以前的你,眼里全是锋芒,像一把出鞘的剑。现在的你,柔和了很多,像一块温润的玉。”
我笑了笑。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块玉,曾经碎过。
现在,只是被人,用最高明的技术,一点点地,粘合了起来。
外面看着光鲜,里面,全是裂痕。
颁奖典礼很盛大。
我穿着礼服,站在台上,用流利的英文,发表我的获奖感言。
那一刻,我光芒万丈。
我感谢了我的团队,我的家人。
说到家人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我的脑海里,闪过陈睿和童童的脸。
典礼结束后,有一个酒会。
很多人来跟我祝贺。
其中有一个很英俊的外国男人,是这次评委会的评委之一。
他对我赞不绝口,还邀请我,第二天一起共进午餐。
我婉拒了。
他问我为什么。
我说:“我得回家了,我丈夫和孩子,还在等我。”
说出“我丈夫”这三个字的时候,我的心, strangely(奇怪地),很平静。
我提前结束了行程,买了最早一班的飞机,回了上海。
我没有告诉陈睿。
我想给他一个惊喜。
或者说,我想给我自己一个答案。
我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
我用钥匙打开门。
家里很安静。
我换了鞋,轻手轻脚地走进去。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客厅的落地窗前,阳光很好。
陈睿坐在地毯上,背对着我。
童童趴在他的背上,咯咯地笑。
“爸爸,再高一点!我要飞!”
陈睿就真的伸开双臂,像一只大鸟一样,在地毯上爬来爬去。
“宝宝坐稳了!飞机要起飞喽!”
他的声音,充满了宠溺。
阳光洒在他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那一刻,他不是什么项目经理,不是什么犯过错的丈夫。
他只是一个,爱着自己孩子的,普通的父亲。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他听到了动静,回过头来。
看到我,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灿烂的笑容。
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终于等到了回家的主人。
他把童童从背上抱下来。
“宝宝看,谁回来了?”
童童看到我,欢呼着向我跑来。
“妈妈!妈妈!”
我蹲下来,抱住他。
我的小小的,温暖的太阳。
陈睿也走了过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下来,从我的另一边,抱住了我和童童。
我们三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像一个完整的圆。
我知道,那根刺,还在。
它可能永远都不会消失。
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
因为我知道,生活,从来都不是完美的。
婚姻,也不是。
重要的是,在经历了风雨之后,我们是否还有勇气,去拥抱彼此,去修复那些裂痕。
重要的是,我们是否还愿意,为了我们爱的人,为了我们共同的家,再努力一次。
我想,我愿意。
我想,他也愿意。
这就够了。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