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未央宫,汉帝国的权力心脏,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复杂而微妙的气氛中。
这已经是天汉元年,公元前100年。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漠北决战已经过去了将近二十年。
卫青、霍去病的名字,连同他们那支封狼居胥、饮马瀚海的无敌铁骑,早已成为帝国最辉煌的传奇,刻在了史书里,也刻在了每个汉人的骨子里。
然而,传奇终究是传奇。
现实是,经过了几十年你死我活的血腥拉锯,无论是强大的汉帝国,还是彪悍的匈奴,都已经筋疲力尽。
汉武帝刘彻,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君主,鬓角也染上了风霜。
他一手缔造了汉朝的赫赫武功,也亲眼看着国库在连年征战中日渐空虚。
尤其是他寄予厚望的小舅子,“贰师将军”李广利,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外戚和战神之间,可能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仗打不动了,那就用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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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长安与匈奴单于庭之间,上演了一幕幕堪称奇葩的外交大戏。
汉朝的使者不再是去沟通,而是去骂街的。
他们揣着圣旨,当着单于的面,用最刻薄、最恶毒的语言进行人身攻击,核心思想就一个:你个手下败将,赶紧跪下唱征服,不然就把你脑袋砍下来挂在长安城楼上,跟你那倒霉的南越王前辈作伴。
匈奴人也不是好惹的,你骂我,我也骂你。
于是他们也派使者跑到长安,对着汉武帝的鼻子一通反唇相讥。
结果可想而知,汉朝使者被匈奴扣了,匈奴使者被汉朝扣了。
双方的外交部门,几乎成了“人质交换中心预备役”。
这种低水平的互相羞辱,除了让边境的紧张空气更加凝固之外,毫无用处。
就在这潭死水之中,一丝涟漪悄然荡开。
匈奴那边出事了。
老单于死了,新上任的且鞮侯单于位子还没坐热,心里直发怵。
他太清楚北方这个邻居的脾气了,万一汉武帝觉得这是个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派李广利带着几十万大军杀过来,自己这点家底可经不起折腾。
恐惧是最好的和平使者。
这位新单于立刻放低了姿态,不仅主动释放了之前扣押的汉使路充国等人,还捎去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国书,里面有句话说得特别动听:“汉朝天子,是我的长辈啊!”
这封信送到汉武帝案头时,这位铁血君主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老了,打了一辈子仗,或许也累了。既然匈奴人递来了橄榄枝,那就不妨接过来看看。
彰显一下天朝上国的宽容与大度,总比没完没了地烧钱打仗要划算。
于是,一个决策迅速形成:投桃报李。派遣一支正式的使团,护送之前扣下的匈奴使者回国,再带上丰厚的礼物,去安抚一下那位自称“晚辈”的新单于。
那么,派谁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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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武帝的目光,落在一个年轻而沉稳的身影上——苏武。
苏武,中郎将,将门之后。他的父亲苏建,是跟着大将军卫青在刀山火海里拼杀出来的右将军,战功赫赫。
虎父无犬子,苏武继承了父亲的忠诚与坚毅,稳重可靠,在汉武帝身边担任郎官多年,从未出过差错。
在汉武帝看来,这一使命的性质已经发生了变化。
不再派一个鲁莽的人去挑衅,而是派一个优雅而庄重的使者来展示大汉帝国的威严。
苏武无疑是最佳人选。
随着一道诏命的颁布,苏武郑重地接过了皇帝亲临的符节,在他看来,这是一次和平之旅,一次展示国家力量的旅程。
然而,他并不知道,他即将面对的,不是和平的宴饮,而是一场长达十九年的,关于忠诚、气节与生存的终极考验。
02
从长安出发,一路向北,道路漫长而枯燥。
苏武很快发现,他所率领的这支百余人的使团,成分相当复杂。
这里面,除了他和副手张胜等少数朝廷命官,剩下的绝大多数,都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善茬。
他们是那个时代特有的产物——一群渴望在“绝域”建功立业的冒险家,或者说,亡命之徒。
在当时的汉朝,朝廷默许甚至鼓励使者们“便宜行事”。
只要你能为大汉立下功劳,哪怕手段出格一点,回来之后封侯拜将、赏赐万金都不是梦。
前辈傅介子单枪匹马在西域斩杀楼兰王的故事,像一剂强效春药,刺激着每一个有野心的人。
因此,这支队伍里的人,眼睛里都闪烁着对功名利禄的渴望。
而其中,欲望最强烈的,莫过于副中郎将——张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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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胜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功利心太强,总想着搞点大新闻,一步登天。
在他看来,平平淡淡地护送几个匈奴人回去,就算任务完成,又能有多大功劳?
简直是浪费了这次深入敌境的宝贵机会。
当使团抵达匈奴单于庭后,苏武心里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国书里那个谦卑恭顺的且鞮侯单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傲慢得近乎无礼的草原霸主。
他接见汉使时,脸上写满了倨傲,完全没有一个“晚辈”该有的样子。
苏武保持着极大的克制。
作为正使,他深知自己的言行代表着大汉的颜面。
无论对方态度如何,他必须先把护送任务完成。
他有条不紊地递交了国书,移交了匈奴使者,送上了礼物。
在等待单于安排归国行程的日子里,张胜的抱怨就没停过。
“将军,你看那单于的嘴脸,哪里有半点恭敬之意?简直是把我们当猴耍!”一天夜里,张胜又在苏武的营帐里发着牢骚,“依我看,指望他真心归顺,无异于与虎谋皮。咱们若是能在此地立下不世之功,比如……”
“住口!”
苏武打断了他,目光变得严厉起来,“张将军,我等身负皇命,代表的是大汉天子。一言一行,皆须以国家利益为重,以完成使命为先。切不可擅自行事,胡思乱想,以免辱没君命,酿成大祸!”
张胜被苏武眼中的正气所慑,表面上唯唯诺诺地应承下来,但内心深处,那团建功立业的火焰却烧得更旺了。
苏武的告诫,在他听来,不过是胆小怕事的陈词滥调。
很快,一个机会自己找上了门。
张胜在这里,意外地遇到了一个老朋友——虞常。
虞常本是汉人,后来不知何故投降了匈奴,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头目。
他乡遇故知,两人当晚就找了个僻静地方喝起了酒。
酒过三巡,虞常凑到张胜耳边,神秘兮兮地抛出了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计划。
原来,匈奴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
一个叫缑王的贵族,对且鞮侯单于心怀不满,正密谋造反。
而虞常,就是这个计划的核心成员之一。
他们的计划很简单,也很疯狂:发动政变,绑架单于的母亲阏氏,然后投奔汉朝!
虞常压低了声音,“张兄,我还知道,你们天子最恨的,就是那个大汉奸卫律。只要你肯帮忙,我还能顺手把他给宰了!事成之后,我母亲和弟弟都在汉朝,还望天子能多多赏赐啊!”
张胜的心,瞬间狂跳起来。
刺杀汉奸,劫持单于之母,在匈奴内部掀起一场大乱!
这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功劳!
一旦成功,封侯拜将简直是板上钉钉的事!
傅介子的功劳,跟这个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巨大的诱惑面前,苏武的警告早已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当即拍板,不仅答应了虞常,还自掏腰包,给了他许多财物作为活动经费。
两人一拍即合,约定了动手的日期。
一场足以改变所有人命运的阴谋,就在苏武的眼皮底下,悄然成型。
这位忠诚的使者,还以为自己最大的麻烦只是单于的傲慢,却不知道,他团队的“自己人”,已经点燃了足以将整个使团炸得粉身碎骨的导火索。
风暴,即将来临。
03
政变,就像一场最精密的赌博,任何一个微小的疏忽都可能导致满盘皆输。
虞常和缑王的计划,就输在了一个环节上——人心。
就在他们发动叛乱的前一夜,一名同伙因为恐惧而临阵脱逃,径直跑去向单于告密了。
雷霆之怒瞬间席卷了整个单于庭。
且鞮侯单于连夜调集亲卫大军,如猛虎下山般扑向缑王的驻地。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战斗过后,缑王被当场斩杀,虞常则成了阶下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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匈奴人的审讯方式简单而有效——严刑拷打。
虞常本就不是什么硬骨头,几轮鞭子下去,便把所有事情都招了,包括他与汉朝副使张胜的秘密约定。
消息传到汉使驻地时,匈奴的大军已经像潮水一般,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
直到此刻,张胜才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他面如死灰,连滚带爬地跑到苏武面前,将一切和盘托出。
苏武听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最担心的事情,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发生了。
他愤怒,更是绝望。
作为使团的正使,他有着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他辜负了皇帝的信任。
他更清楚,接下来自己将要面对的是什么——被捕、审讯、羞辱。而他,代表的是大汉的国格。他绝不能让大汉的使臣,像一个罪犯一样,被敌人审问。
“事已至此,唯有一死,方能不辱君命!”
苏武的眼中迸发出决绝的光芒,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毫不犹豫地抹向自己的脖子。
千钧一发之际,一旁的张胜和另一位随员常惠扑了上来,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常惠嘶声喊道,“将军不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然而,求生的机会是那么渺茫。
愤怒的单于在贵族大会上咆哮着,要将这群不知死活的汉使全部杀掉,以儆效尤。
关键时刻,还是那些年长的匈奴贵族更为冷静。
他们劝说道:“大单于息怒!杀汉使的后果太严重了。您忘了南越、大宛、朝鲜吗?他们都因为杀了汉使,最后被汉朝灭国了。为了这几个人,跟汉朝彻底撕破脸,不值得啊!”
这番话,如一盆冷水浇在了单于的头上。
杀,确实不妥。但不杀,又难消心头之恨。
于是,一个折中的方案出炉了——逼降。
只要这些汉使愿意投降匈奴,不仅可以活命,还能彰显匈奴的宽宏,更能狠狠地羞辱汉朝。
这个棘手的任务,交给了最合适的人选——大汉奸,卫律。
在被正式审问之前,苏武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他知道,屈辱是难免的,而他,选择以死明志。
趁着看守不备,他再次拔出刀,这一次,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进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喷涌而出,苏武倒在血泊之中,呼吸迅速停止。
就在这时,卫律恰好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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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倒地的苏武,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念头。
或许是为了在单于面前邀功,展示自己能办成事的手段;
又或许是出于一丝同为汉臣的恻隐之心,他不希望这位以刚烈闻名的同僚就这么死了。
“快!救人!”卫律大喊。
匈奴人手忙脚乱地将苏武抬起,放在一个挖好的土坑里,让他背部朝上。
然后,他们按照卫律的吩咐,有节奏地敲击他的背部,帮助排出体内的淤血。
奇迹发生了,早已断气的苏武,在半天之后,竟然缓缓地恢复了一丝气息。
他被从死亡的边缘,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但苏武并不知道,活下来,意味着他将要面对比死亡更加严酷的考验。
苏武的伤,在匈奴人还算精心的照料下,渐渐好转了。
伤愈之日,便是审判之时。
卫律为他精心安排了一场“欢迎仪式”。
在匈奴贵族大会的现场,当着所有被俘汉使的面,卫律亲自提刀,干净利落地处决了叛徒虞常。
温热的鲜血溅在他的脸上,卫律却毫不在意。
他手持滴血的利剑,走到抖如筛糠的汉使们面前,阴恻恻地开口了:“汉使勾结叛逆,本是死罪。但大单于仁慈,只要肯归降大匈奴,便可免死!”
死亡的恐惧,是击垮意志最有效的武器。
张胜的膝盖第一个软了下去,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无伦次地大喊:“我降!我投降!不要杀我!”
卫律满意地瞥了一眼这个软骨头,然后将目光转向了面色平静的苏武。
卫律用剑指着他,“苏君,副使犯罪,主官理当连坐。你,也降了吧。”
苏武的眼神中充满了轻蔑,他冷冷地回答:“我并未参与谋反,也非张胜亲属,何谈连坐?”
卫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决定换一种方式。
“告诉你苏武,我卫律,当初背弃汉朝归顺匈奴,承蒙大单于厚爱,赐予王爵,赏赐财富,如今治下民众数万,牛马牲口堆满山坡,何等富贵!苏君,你今日若降,明日便可与我平起平坐。否则,你这身子骨,就只能去做草原上野草的肥料,谁又会知道你呢?”
这是一段赤裸裸的利诱,也是一段恶毒的威胁。
然而,苏武却笑了,笑声中充满了凛然正气。
他直视着卫律,一字一句地说道:“卫律!你为人臣子,不顾恩义,背叛君主、抛弃父母,投降蛮夷当一个无耻的俘虏,我苏武有什么话好跟你说?!”
“况且,”
苏武的声音陡然拔高,响彻整个大帐,“单于信任你,让你决定他人生死,你却不能公平执法,反而想挑起我们两个君主的争斗,自己坐山观虎斗!你难道不知道杀死汉使的后果吗?我告诉你,南越、大宛、朝鲜的今天,就是匈奴的明天!匈奴的灭亡,就从我苏武的死开始吧!”
卫律被苏武那股视死如归的气势完全震慑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劝降,完败。
消息传到单于耳中,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对苏武这个人愈发好奇和敬佩。
匈奴人崇拜勇士,而苏武,无疑是他们见过最硬的汉子。
征服这样的人,远比杀了他更有成就感。
于是,单于下达了一道新的命令:将苏武关进一个地窖,不给吃,不给喝。他就不信,人的意志,能扛得住饥渴的折磨。
阴暗潮湿的地窖里,没有一丝光亮,没有一粒粮食,没有一滴水。
苏武躺在冰冷的地上,当饥饿和干渴像毒蛇一样噬咬他的身体时,他便撕下衣服上的毡毛,和着从地窖顶上渗下的雪水,一同咽下。
一天,两天,数日过去。
外面看守的匈奴人都以为他早就死了。
可当他们打开地窖时,却看到苏武虽然虚弱不堪,但双眼依然炯炯有神。
匈奴人被彻底惊呆了。
他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认为这个汉使一定是有神明在保佑。
就在苏武被囚于地窖的某个深夜,一位早年投降匈奴的汉朝小校,听闻了苏武的事迹,内心深受震撼,愧疚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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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冒着风险,偷偷来到地窖旁,将一块干肉和一皮囊水递了下去,用汉话低声说道:“将军……我……有愧于大汉。您是真正的英雄,请务必活下去,让这些胡人看看我们汉人的骨头有多硬!”
苏武看着那食物,缓缓地摇了摇头,拒绝了。
“你既知有愧,便当铭记在心。若有朝一日能重返故土,当以余生报效国家。”
这位降将闻言,泪流满面,对着地窖深深一拜后,悄然离去。
苏武的精神,像一粒火种,点燃了另一个迷失灵魂心中尚未熄灭的汉家魂。
硬的、软的,威逼、利诱,所有的手段都用尽了。
且鞮侯单于终于明白,他永远也无法让这个男人低下高贵的头颅。
既然无法征服,那就将他流放。让他到一片无人知晓的荒原,在无尽的孤独与绝望中,被岁月和苦难慢慢消磨掉那身傲骨。
04
北海,也就是今天俄罗斯的贝加尔湖。
在两千多年前,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一片荒无人烟的苦寒之地。
苏武,就被流放在了这里。
单于交给他一群公羊,并留下了一句充满恶意的诅咒:“等这群公羊生下了小羊,你就可以回汉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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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句等同于“永不释放”的判决。
更歹毒的是,这些羊,是单于的财产,苏武只能放牧,绝不能吃。
这是对他气节的最后一道考验。
如果他因为饥饿而偷吃了羊,匈奴人就可以指着他的鼻子嘲笑:“你不是说只食汉家俸禄吗?怎么现在偷吃我大匈奴单于的食物?你所谓的忠诚,不过是沽名钓誉罢了!”
于是,曾经的大汉中郎将,脱下了锦绣官袍,换上了破烂的皮袄,开始了漫长的牧羊生涯。
他手中的权杖,换成了牧羊鞭。
但他始终没有丢掉一样东西——那根代表着大汉天子和国家尊严的符节。
北海的生存是残酷的。
没有粮食,他就学着神农尝百草,把能吃的草根都记在心里。
他甚至像野兽一样,去挖掘草原上土拨鼠的洞穴,偷吃它们辛辛苦苦储存的草籽。
无论多么饥饿,他始终没有动过单于的那群公羊。
白天,他拄着汉节,在荒原上牧羊;
夜晚,他抱着汉节,在简陋的穹庐里入睡。
十九年如一日,汉节上的旄牛尾装饰早已全部脱落,只剩下一根光秃秃的竹竿,被他的手磨得光滑发亮。
但这根竹竿,就是他的信念,他的祖国。
苦难的生活,也磨炼出了惊人的生存技能。
他学会了编织渔网,在北海里捕鱼;学会了矫正弓弩,猎取野物。
一次,单于的弟弟於鞬王来北海打猎,见到了苏武。
他惊异于这个汉人身上那种沉静而坚毅的气质,更佩服他那一身超凡的野外生存本领。
英雄相惜,於鞬王送给了苏武一些马匹、牲畜和衣物,让他的生活暂时得到了改善。
但好景不长,於鞬王很快就病死了,他的部下也随之迁离。
雪上加霜的是,一个冬天,北方的丁零人部落前来劫掠,将苏武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牛羊席卷一空。他
又一次,回到了赤贫如洗的绝境。
就在这无尽的孤独与苦难中,一位故人的到来,掀起了苏武心中巨大的波澜。
他就是李陵。
这位曾经的飞将军之后,陇西李氏的骄傲,因为兵败被俘,无奈投降了匈奴。
此刻,他已是匈奴的右校王,受单于之命,前来劝降苏武。
这是两位汉朝名将的后代,在异国他乡的宿命相逢。
一个选择了屈辱地生,一个选择了有尊严地熬。
李陵摆下酒宴,用故乡的美酒,讲述着投降后的富贵生活,劝说苏武不必再苦苦支撑。
李陵对苏武说,你的长兄,因为大不敬被皇帝所杀,你的胞弟因追捕谋害驸马的官员无果,服毒自杀!我来的时候。你的母亲已经离世,你的妻子年少,听说已经改嫁了。
现在你家里只有两个妹妹,两个女儿一个儿子,从你离家至今已经十几年了,是不是还活着也不知道。
陛下年龄大了,法令无常,大臣们没有犯罪就被灭族的有数十家,连自身安全都无法保证,人生如朝露,何必自苦如此?
他叹息道。
苏武沉默地听着,最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平静而决绝的语气说:“子卿(李陵的字),我苏武,早在被俘的那一天,就已经死了。你今天看到的,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右校王如果一定要逼我投降,那就请停下今天的酒宴,我苏武,愿意立刻死在你的面前!”
李陵看着眼前这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但脊梁却挺得笔直的故人,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呜呼,义士!我李陵与卫律之罪,上通于天!”
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达到苏武那样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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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武的忠诚面前,他所有的辩解和理由,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临别时,李陵没有再劝降。他默默地赠送给苏武几十头牛羊,又为他带来了一位匈奴女子为妻,希望能有人照顾他,让他在这苦寒之地,能有一丝人间的温暖。
苏武没有拒绝这份来自故人的善意。
后来,他的匈奴妻子为他生下了一个儿子。
他为这个孩子取名为——苏通国。
“通国”,整个国家。这个名字,寄托了他对万里之外的故国,那刻骨铭心的思念。
时间,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大的力量。
它能让英雄迟暮,让王朝更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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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武在北海牧羊的时候,汉帝国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在一场惨烈的“巫蛊之祸”后,心力交瘁地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年幼的汉昭帝即位,大将军霍光辅政,汉朝进入了休养生息的阶段。
汉匈之间,持续了半个多世纪的战争,终于暂时画上了句号。
双方关系缓和,又开始互派使者。汉朝的使者来到匈奴,提出了一个要求:请放还苏武等被扣押的使节。
匈奴人早已换了几代单于,他们根本不记得苏武这号人物,或者说,不愿意记得。
于是,他们撒了个谎:“哦,苏武啊,早就病死了。”
汉使无奈,只能准备打道回府。然而就在当晚,一个身影悄悄地找到了他。
来人正是当年苏武的随员,一直被扣留在匈奴的常惠。
常惠告诉汉使,苏武没有死!
他还活着,就在北海放羊!
为了让匈奴人无法抵赖,常惠为汉使献上了一条妙计。
第二天,汉使再次面见单于。他装作不经意地说道:“大单于,有件奇事。我们大汉天子前些日子在上林苑射猎,射下了一只从北方飞来的大雁。令人惊奇的是,大雁的脚上竟然系着一封帛书,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苏武等一行人,正在北方的某个大泽之中。”
此言一出,单于和他身边的臣子们全都惊得目瞪口呆。
雁足传书?
这也太神了!
他们面面相觑,知道再也无法隐瞒,只好尴尬地道歉:“啊……这个……苏武,他的确还活着。”
一个美丽的谎言,为这位被遗忘了十九年的英雄,铺就了回家的路。
在即将离开北海的那一天,苏武的匈奴妻子抱着年幼的苏通国,前来送行。
她泪流满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苏武轻轻抚摸着儿子的头,对妻子说:“我奉皇命而来,今奉皇命而归,此身早已许国。通国身体里流着汉家的血脉,希望你好好抚养他,教他认识我们汉家的文字,知道我们汉家的礼仪。如果将来有缘,或许我们父子还能再见。”
说完,他从贴身衣物中,摸出了自己身上唯一一件来自故乡的东西——一枚汉朝的五铢钱,塞到了儿子的手中,作为信物。
公元前81年,长安城,东门。
当一支小小的队伍缓缓走来时,整个长安都为之轰动了。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满脸风霜,但他手持一根光秃秃的旌节,腰杆挺得笔直。
他就是苏武。
十九年前,他率领着一支百余人的使团意气风发地出发。
十九年后,历经磨难,最终回到故土的,只剩下他、常惠等九个人。
“不辱使命,矢志不渝”的事迹,像风一样传遍了京城。
汉昭帝亲自下令,让苏武带着一份祭品,去拜谒汉武帝的茂陵。
这是告诉先帝的在天之灵:您派出去的使臣,回来了!
随后,皇帝下诏,拜苏武为典属国(主管少数民族事务的高官),秩中二千石,赐钱二百万,官田二顷,豪宅一处。
离家十九载,归来仍是英雄。这是国家能给予一位忠臣的最高荣耀。
05
苏武的晚年,并非一帆风顺。
他在汉朝的儿子苏元,不幸卷入了燕王刘旦和上官桀等人的谋反案,被处死。
白发人送黑发人,这是何等的悲痛。
但由于苏武的功绩和声望实在太高,朝廷并没有因此牵连他。
汉宣帝即位后,对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愈发尊敬。
他赐予苏武关内侯的爵位,食邑三百户。
为了照顾他的身体,特许他只需在每月的初一和十五上朝议事,并尊称他为“祭酒”,以示师长之礼。
一个问题摆在了汉宣帝面前:苏武年事已高,在国内又没有子嗣,他的爵位和荣耀,由谁来继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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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身边的人询问:“苏武在匈奴时,可曾留下子嗣?”
左右回答:“听说他在匈奴时娶妻,生有一子,名叫苏通国。”
汉宣帝闻言大喜,立刻派遣使者,带着重金前往匈奴,将苏通国赎了回来。
这位流淌着汉匈两国血液的少年,最终回到了父亲的故乡,延续了武功苏氏一族的血脉。
神爵二年,公元前60年,苏武在家中黯然逝世,享年八十岁。
他完整地走完了自己传奇而光辉的一生。
九年后,公元前51年,南匈奴的呼韩邪单于亲自来到长安,向汉朝称臣。
汉匈两国长达一个半世纪的敌对,至此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汉宣帝龙颜大悦,为了表彰那些为大汉立下不世之功的臣子,他下令画师将十一位功臣的画像,悬挂于未央宫的麒麟阁之上。
这十一人,是帝国最闪耀的群星。
而其中,没有赫赫战功,仅仅是凭借着十九年不屈的坚守而被铭记的,只有一人。
他的名字,叫苏武。
漠漠愁云海戌迷,十年何事望京师。
李陵罪在偷生日,苏武功成未死时。
苏武的故事,早已超越了个人的荣辱生死。
他用十九年的时间,将“忠诚”与“气节”这两个字,刻进了中华民族的骨髓里,成为我们这个民族最宝贵的精神财富之一,激励着一代又一代的仁人志士,为了国家与信仰,奋勇向前。
人生百年,只为不辱使命。
苏武,虽死犹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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