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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卖冷宫照顾废太子,得密信不识请教,太子称信上说爱他可得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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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冬,紫禁城的雪下得无声无息,却能埋葬一切。

我叫阿梨,刚被卖进这吃人的地方,分到的差事是去永巷尽头的玉衡宫,照顾一个疯了的废太子。管事太监说,只要我不死,就能一直待在那儿。



死,在这里是件顶容易的事。就在我以为人生只剩下无尽的寒冷时,一只手从墙角的阴影里伸出,将一封信和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我怀里。那人声音嘶哑如破锣:“杀了太子,这些都是你的,事成之后,还有重赏。”

我攥着信,指尖冰凉,心里却烧起一团火。可我不认字。这封催命符上究竟写了什么?思来想去,这偌大的冷宫,只有一个“读书人”。于是,我揣着那封要他命的信,推开了废太子萧见深那扇吱呀作响的门。

第一章入宫

我叫阿梨,原不叫这个名字。家里遭了灾,爹娘为了给弟弟换口吃的,就把我卖给了人牙子。牙婆看我手脚还算利索,眉眼也清秀,便说:“京城里富贵迷人眼,给你寻个好去处。”

这“好去处”,便是皇宫。

我跟着一群年岁相仿的女孩,被一个老太监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朱红的宫墙高得望不见顶,琉璃瓦在冬日惨白的阳光下,泛着冰冷刺眼的光。我们被教了规矩,学了磕头,然后像一袋袋没有生命的米,被分派到各处。

轮到我时,分派的太监捏着兰花指,尖着嗓子念道:“阿梨,玉衡宫。”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几个刚还和我一起瑟瑟发抖的女孩,看我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庆幸。

领我的小太监叫小禄子,他一路低着头,走得飞快,仿佛我身上沾了什么晦气。直到远离了方才那片喧嚣,他才压低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姐姐,你……你自求多福吧。”

“玉衡宫是什么地方?”我忍不住问。

小禄子嘴唇哆嗦了一下,朝北边努了努嘴:“永巷尽头,就是冷宫。里面住着……那位。”

“那位”是谁,他不敢说,但我从人牙子和宫里嬷嬷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一个大概。当今圣上天承帝唯一的嫡子,曾经的太子萧见深,三年前因“魇镇”之罪被废,打入了冷宫。据说,他早就疯了。

玉衡宫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坟墓。院墙斑驳,墙皮大块大块地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石,上面爬满了墨绿的苔藓。院里那棵据说有百年历史的槐树,此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张牙舞爪,如同鬼魅。

推开殿门,一股混合着潮湿、霉味和浓重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连连咳嗽。

殿内昏暗,只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太监,正佝偻着腰,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一个药碗。他听到动静,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我身上打量了半天。

“新来的?”他声音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说过话。

“是,公公。我叫阿梨,奉命来此伺候。”我学着教习嬷嬷教的样子,垂首敛眉。

“伺候?这里只有一个疯子和一个快死的老奴,有什么好伺候的。”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叫福安。跟我来吧。”

他领我穿过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正殿,来到一间偏殿。殿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像是有老鼠在磨牙。

福安推开门,我看到了那个废太子,萧见深。

他比我想象的要年轻,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袍子,松松垮垮地罩在身上,显得身形格外单薄。他披散着头发,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一截木炭,在墙上胡乱地涂画着什么。嘴里还念念有词,声音含糊不清,时而傻笑,时而皱眉,神情癫狂。



墙上,地上,目之所及,全是他用木炭画下的鬼画符,杂乱无章,黑压压的一片,看得人心里发慌。

“殿下,该用药了。”福安的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萧见深像是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福安叹了口气,走上前,半强硬地将药碗递到他嘴边。萧见深不耐烦地一挥手,药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褐色的药汁溅得到处都是。

“不喝!不喝!都是假的!字是假的,人也是假的!”他突然尖叫起来,抱着头在地上打滚,状若疯魔。

我吓得后退一步,心沉到了谷底。

这就是我的“好去处”。与一个疯太子,一个老太监,在这座活死人墓里,等待未知的死亡。

福安默默地收拾了地上的碎片,对我道:“你先住西边的耳房,平日里负责打扫和送饭就行。记住,别惹他,也别怕他。他只是……病了。”

我点点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夜里,我躺在冰冷的木板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北风,和隔壁偏殿里偶尔传来的、梦呓般的哭喊声。我想起爹娘,想起还在襁褓里的弟弟,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我究竟是被卖到了皇宫,还是地狱。

第二章试探

在玉衡宫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要平静,也比我想象的要压抑。

福安公公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吩咐我做事,几乎不与我交谈。他的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熬药,或是坐在殿前的门槛上,望着那棵枯槐发呆。他的眼神总是很远,像是在看什么我已经看不见的东西。

我的活计很简单:每日清扫院子里的落叶,擦拭那些永远也擦不干净的积灰,以及去御膳房最偏远的“冷食处”领取我们三人的份例。

那里的太监大约是得了授意,给的永远是冷掉的馒头和寡淡的菜叶,偶尔有点荤腥,也是别人挑剩下的边角料。

而废太子萧见深,则像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影子。

他大多数时候都很安静,要么蹲在墙角画他的鬼画符,要么就坐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的天空,能看一整天。有时,他又会突然爆发,毫无征兆地大喊大叫,摔东西,或者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角落里哭泣。

我渐渐地不再那么怕他了。因为我发现,他的“疯”里,似乎有种说不出的规律。他从不伤害自己,也从不伤害我和福安。他摔的,永远是那些不值钱的瓦罐,他撕的,永远是已经破旧的布料。

有一次,我打扫偏殿,他正蹲在地上,用手指蘸着茶水,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写字。我不敢凑近看,只瞥到一眼,那字迹虽潦草,却笔锋凌厉,绝不像一个神志不清的人能写出来的。

他见我进来,立刻用袖子将地上的字迹抹去,然后抬起头,对我咧嘴一笑,眼神空洞,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那一瞬间,我心头猛地一跳。

那笑容太假了。就像村口庙会上,戏班子戴的木头面具,只有表情,没有灵魂。

我开始留心观察他。

我发现,他每天下午都会在院子里“散步”,看似漫无目的地踱步,但每次走的路线、步数,都惊人地一致。他嘴里念叨的疯话,仔细听,有时竟像是某些诗词的片段,只是被他故意拆解得支离破碎。

他还喜欢看蚂蚁。福安说,他能盯着一窝蚂蚁看上一个时辰。但我有一次悄悄从窗缝里看,发现他看的根本不是蚂蚁,他的目光,正透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狗洞,凝视着外面。

他在看什么?

福安公公对我,也并非全无防备。

有天夜里,我起夜,迷迷糊糊中看到福安的房间还亮着灯。我走近了些,想看看他是不是身体不适,却听到里面传来极轻微的对话声。

一个声音是福安的,另一个则异常沉稳、清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她底细干净,家里遭了灾才被卖进来,不像那边派来的人。”是福安的声音。

“越是干净,越容易被当成棋子。再看看。”那个清亮的声音说。

我吓得魂飞魄散,那个声音……分明是白日里还在流口水的萧见深!

我捂着嘴,连滚带爬地跑回耳房,将自己埋在冰冷的被子里,心脏狂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没疯。他一直在装疯!

这个认知让我不寒而栗。一个能在冷宫里蛰伏三年,将所有人都骗过去的废太子,他的心机该有多深沉?福安是他的心腹,他们刚刚是在讨论我!

第二天,我照常去打扫,心里却揣着一个巨大的秘密,手脚都有些发软。

萧见深依旧是那副疯癫的模样,见我进来,还抓起一把尘土,朝我扬过来,嘿嘿傻笑。

我不敢躲,任由那灰尘扑了我一脸,然后低下头,默默地拿起扫帚。

“阿梨。”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呼唤。不是疯癫的呓语,而是那个夜里清亮沉稳的声音。

我身子一僵,缓缓转过头。

萧见深站在那里,脸上的傻笑已经不见了。他逆着光,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进去。

“地,扫得挺干净。”他淡淡地说,然后又恢复了那副痴傻的样子,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我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透。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他在告诉我,他知道我知道了他的秘密。同时,他也在看我的反应。

从那天起,我干活更加小心翼翼,不多看,不多问,不多想。我只当自己是个又聋又瞎的哑巴,一个只会扫地送饭的木头人。

我知道,在这座名为玉衡宫的棋盘上,我这颗最微不足道的棋子,已经被两股看不见的力量,同时盯上了。

第三章密信

日子在死水般的平静下,暗流涌动。

我渐渐习惯了萧见深的“双面”状态。人前,他是个疯子;人后,当只有我和福安在时,他会短暂地恢复正常。但他与我的交流极少,通常只是一个眼神,一句无关痛痒的吩咐。

他像一个高明的棋手,而我,是他棋盘边一颗不知该被归为黑子还是白子的棋子,他还在观察。

而另一股力量,也终于露出了獠牙。

那是一个雪下得最大的傍晚。我去冷食处取饭,回来的路上,经过一截偏僻的宫墙。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的太监,像从地里冒出来一样,拦住了我的去路。

他自我介绍是司礼监的掌事太监之一,姓刘。司礼监,那是内官衙门里权势最盛的地方,里面的太监,跺跺脚都能让后宫抖三抖。

“你就是阿梨?”刘公公的眼神像毒蛇的信子,在我身上滑过,让我很不舒服。

“是,公公。”我垂下头。

他没再废话,直接将一个布包塞进我怀里。布包很沉,里面硬邦邦的。

“这是给你的。好好办差,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他说。

我打开布包一角,借着昏暗的天光,看到里面是几锭明晃晃的银元宝。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么多钱。

“公公,这……”

“拿着。”他打断我,“让你做什么,你照做就是。玉衡宫里那位,病得久了,活得也痛苦。早些解脱,对所有人都好。”

他的话阴森森的,像冬日的寒气,直往我骨头缝里钻。我立刻明白了,这是要我做什么。

“奴婢……奴婢不敢。”我吓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不敢?”刘公公冷笑一声,俯下身,凑到我耳边,“你家里的情况,我们都清楚。你爹娘,还有你那个嗷嗷待哺的弟弟……你若是不听话,他们能不能见到明年的春燕,可就不好说了。”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我头顶浇下,让我从里到外都凉透了。

他们调查了我。他们拿我的家人威胁我。

我没有选择。

“这是第一步。”刘公公将一封信塞到我手里,“找个机会,让他看到。我们想知道,他看了信,会是什么反应。”

说完,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风雪里。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玉衡宫,怀里揣着那要命的银子和信,感觉像是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福安看我脸色不对,问了一句:“怎么了?”

我摇摇头,不敢说话。

萧见深坐在窗前,正用一根枯枝,在窗户的哈气上写字。见我回来,他头也没回,淡淡地问:“雪大,路滑?”

“是。”我应了一声,将冰冷的饭盒放在桌上。

那一夜,我彻夜未眠。

一边是家人的性命,一边是深不可测的废太子。我被夹在中间,就像磨盘里的豆子,随时都会被碾得粉身碎骨。

第二天,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我不能让家人出事。

我必须照刘公公说的做。

可那封信,我该怎么“让”萧见深看到?直接给他?他装疯,万一不接怎么办?偷偷放在他桌上?万一被福安先发现了怎么办?

更重要的是,我根本不知道信上写了什么。万一里面是直接的羞辱或威胁,激怒了萧见深,他当场发作,第一个死的就是我。

我把那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信封是上好的澄心堂纸,上面没有任何字。我对着光照了照,也看不出什么。

恐惧和无助像藤蔓一样将我缠绕。

就在这时,我脑子里闪过一个无比荒唐,却又似乎是唯一可行的念头。

整个玉衡宫,除了装疯的太子,再没有第二个识字的人。福安公公年事已高,眼神早已昏花,连药方都得凑到烛火下看半天。

想知道信上写了什么,想把信“合情合理”地交到萧见深手上,而不引起他任何怀疑……

我只有一个办法。

去请教他。

请教他这封要他命的信,到底写了什么。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这简直是提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

可我别无选择。

于是,便有了开头的那一幕。我揣着那封信,像揣着自己的棺材本,一步一步,走向了偏殿。

第四章释信

偏殿里燃着一盆炭火,驱散了些许寒意。

萧见深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墙上涂画,而是坐在一张破旧的矮几后,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正在一截枯木上雕刻着什么。他的神情很专注,垂下的眼帘遮住了他所有的情绪,侧脸的轮廓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异常分明。

这一刻,他不像个疯子,倒像个落魄的文人。

我走到他面前,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将那封信举过头顶。

“殿下。”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手里的刻刀顿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器物。

“何事?”他没有装疯,声音清冷。

“奴婢……奴婢今日在宫道上,捡到一封信。”我按照想好的说辞,小心翼翼地开口,“奴婢不识字,又不敢乱扔,怕是宫里哪位贵人的要紧东西。思来想去,只有殿下是读书人,所以……所以斗胆,想请殿下帮忙看一看,这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奴婢也好知道该如何处置。”

这番话说得我自己都心虚。一封信,捡到了交给管事太监就是,哪里用得着一个冷宫的宫女来操心?这借口漏洞百出。

但他如果真的在装疯,并且想知道是谁在试探他,他就一定会看。

我赌的,是他的好奇心,以及他对我这个“棋子”的利用之心。

空气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我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不敢看他的表情。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像一把锥子,在我身上来回审视,仿佛要将我从里到外都看穿。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我的后背开始冒汗,冷汗混着热汗,说不出的难受。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拿过来。”

我心里一松,赶紧膝行两步,将信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

他没有立刻接,而是先放下了手里的刻刀和木雕,用一块布,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种与这破败宫殿格格不入的优雅。

然后,他才伸出两根修长的手指,将那封信拈了起来。

他拆信的动作很随意,仿佛这真是一封无关紧要的信件。他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目光落在纸上。

那一刻,我屏住了呼吸。

我看到,他的瞳孔,在看到信纸的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虽然只有一刹那,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我确确实实看到了。那是一种混杂着讥讽、冰冷和一丝了然的复杂情绪。

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封信,没有说话。殿内安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他在想什么?信上到底写了什么?是让他杀了我这个通风报信的人,还是别的什么?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自己会这样跪到地老天荒时,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平静,甚至……还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让我毛骨悚然。

“你想知道这上面写了什么?”他问。

“是,请殿下示下。”我赶紧磕头。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将信递还给我。

我愣住了,不敢去接。

“拿着。”他语气平淡。

我只好颤抖着手,接了过来。

“这上面说……”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上面说,爱我有重赏。”

我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爱……爱他?有重赏?

这怎么可能!刘公公那阴森的嘴脸,那威胁我家人的话,怎么可能是让我来“爱”他?

这信里写的,分明应该是“杀他有重赏”才对!

“殿下,您……”我结结巴巴,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怎么,你不信?”他挑了挑眉,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让你想办法,让我爱上你。事成之后,自有你的荣华富贵。”

他说得如此笃定,如此理直气壮,以至于我有一瞬间,真的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难道……难道刘公公他们,是想用美人计?可我只是一个姿色平平的宫女,哪里算得上什么美人?更何况,对一个“疯了”的废太子用美人计,又有什么意义?

我的脑子彻底乱了。

“信,你收好。至于怎么做……”萧见深站起身,走到我面前,弯下腰,用那双深邃的眼睛注视着我,声音里带着一丝蛊惑般的笑意,“就看你的本事了。”

说完,他不再理我,径自拿起那截木头,继续雕刻起来。

我跪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封信,只觉得它比任何毒药都要烫手。

我看着萧见深专注的侧脸,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为什么要骗我?

他肯定已经看穿了这是一个圈套,也猜到了信里真正的意图。但他非但没有揭穿,反而顺水推舟,编造了一个如此荒唐的谎言。

他到底想干什么?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心中慢慢浮现。

他不是在对我撒谎。

他是在通过我,对信背后的人撒谎。

他想让外面的人以为,他们的“美人计”成功了。他想让他们以为,他真的被一个无知的宫女迷住了心窍,变得愚蠢、脆弱、不堪一击。

而我,这个不识字的宫女,就成了他传递这个假象的,最完美的工具。

我,被他当成了反戈一击的棋子。

想明白这一点,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个男人,太可怕了。

第五章“献爱”

从那天起,我的处境变得无比诡异。

我成了名义上要对废太子“献爱”的人。

这差事比杀了他还要难。

怎么“爱”?我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宫女,能有什么拿得出手的?

我开始笨拙地执行这个荒唐的“任务”。我去冷食处领饭时,会悄悄将自己那份里仅有的几片菜叶,都拨到萧见深的碗里。御膳房偶尔会发下来一些粗布,我便趁着夜里有月光,笨手笨脚地替他缝补那件已经破了口的袍子。

我不敢有任何言语上的表示,只能用这些微不足道的行动,来扮演我的角色。

而萧见深,也极其配合地“享受”着我的“爱意”。

我给他多夹一片菜叶,他便会对着我傻笑半天。我替他补好袍子,他会穿着那件带着歪歪扭扭针脚的衣服,在院子里转圈,嘴里念叨着:“新衣服,梨花做的新衣服。”

他演得惟妙惟肖,连福安公公看我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探究和复杂。

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演给暗中监视的眼睛看的。

也许是墙角那个不起眼的狗洞,也许是隔壁宫殿屋顶上的一片瓦,甚至可能,就是每日来送饭的那个小太监。

我们三个人,就像戏台上的伶人,在一个看不见的观众面前,上演着一出精心编排的戏码。

私下里,当确定四周无人时,萧见深会恢复正常。

他开始“教”我。

他不再避讳在我面前看书写字。他会指着书上的字,告诉我那念什么,是什么意思。

“这个字,念‘天’。你看它的形状,像不像一个人,头顶着一片广阔无垠的天空?”

“这个字,念‘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撑,才能站稳。人,是不能独自活着的。”

他教我的第一个词,是我的名字。

“阿梨。梨花的梨。这是一种很清甜的果子。”他用枯枝在地上写下这两个字,字迹瘦劲,风骨天成。

我看着地上的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写出来是这个样子。

他不仅教我认字,还教我辨认院子里的草药。

“这是蒲公英,可以清热解毒。那是车前草,利尿通淋。”他指着墙角不起眼的野草,如数家珍。

我问他:“殿下,您怎么懂这么多?”

他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怅然:“被关久了,总得给自己找点事做。不然,人就真的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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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交流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自然。我不再像以前那样怕他,反而对他产生了一种混合着敬畏、好奇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感。

我知道他是在利用我,利用我向外界传递假情报,利用我这双眼睛和耳朵,帮他收集信息。

比如,他会状似无意地问:“今天送饭的小太监,袖口上绣的是什么花纹?”

“好像是……一朵云。”

“是卷云纹,还是如意纹?”

“奴婢……奴婢没看清。”

“下次看清楚些。”他淡淡地说。

我这才明白,司礼监和内务府的太监,根据等级和所属派系,服饰上的细节都有不同。他在通过这些细节,判断监视他的人,到底属于哪一方势力。

与此同时,刘公公那边也来了新的“指示”。

还是那个小太监,在送饭的时候,悄悄塞给我一张纸条和一个小瓷瓶。

纸条上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像是一个“心”,中间插着一把匕首。

我看不懂,但那小瓷瓶里装着的白色粉末,让我瞬间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们觉得时机到了,要我下毒了。

这次,我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将东西交给了萧见深。

他打开瓷瓶,放在鼻尖闻了闻,冷笑一声:“鹤顶红。分量还真足,是想让我立刻毙命。”

他把纸条和瓷瓶都收了起来,看着我,眼神幽深。

“怕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

怕,是怕事情败露,我会被千刀万剐。不怕,是因为我隐隐觉得,这个男人,不会让我轻易死掉。在他这盘大棋下完之前,我这颗棋子,还有用。

“做得很好。”他难得地夸了我一句,“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很快会给你更明确的指令。”

事情的发展,正如他所料。

几天后,我收到了第二封信。这一次,我没有再假装捡到,而是直接呈给了他。

他看完信,脸上露出了那种我熟悉的、冰冷而讥讽的笑容。

然后,他看着我,重复了那天的谎言,只是内容稍有不同。

“上面说,你做得很好,我很‘开心’。他们让你再接再厉,最好能探听到我藏起来的‘宝贝’在哪里。”

“宝贝?”我愣住了。

“对,宝贝。”他意味深长地笑了,“他们觉得,我一个废太子,手里一定还攥着什么能翻盘的底牌。比如,先帝留下的密诏,或者……兵符。”

我倒吸一口凉气。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他们不仅要他的命,还要他可能拥有的一切。

“那……我们怎么办?”我不由自主地,将自己和他划归到了“我们”的阵营。

萧见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似乎悄悄融化了一丝。

“既然他们想看戏,我们就演一出全套的给他们看。”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破烂里,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紫檀木盒子。

“阿梨,”他把盒子交到我手里,声音里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从今天起,这个‘宝贝’,由你来保管。”

我抱着那个沉甸甸的盒子,只觉得自己的命运,已经和这个男人,和这座冷宫,彻底绑在了一起,再也无法挣脱。

我不知道盒子里是什么,但我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风暴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也更决绝。刘公公派人传来最后的通牒,不是信,而是口谕,冰冷刺骨:“今夜,子时,让你将‘牵机引’下在太子的汤里。否则,你家人的项上人头,就是你明早的早饭。”

与此同时,福安公公被人发现吊死在了院子的枯槐树上,舌头伸得老长。这是最直接的警告。我端着那碗加了料的参汤,手抖得几乎要洒出来。

萧见深静静地坐在灯下,看着我走近,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我将汤碗放在他面前,泪水模糊了视线。他却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丝悲悯的微笑,轻声说:“阿梨,这碗汤,不是给我的。” 他缓缓将目光移向我身后的殿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整个死寂的宫殿:“皇兄,戏看够了,也该出来喝一碗了。”

第六章破局

随着萧见深话音落下,那扇沉重的殿门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缓缓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股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倒灌而入,吹得殿内烛火狂舞,人影摇晃。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明黄色亲王常服的男人,三十岁上下,面容与萧见深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鸷之气。他身后,跟着的正是那个司礼监的刘公公,此刻他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看着萧见深。

“英王殿下。”萧见深连站都未站起来,只是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仿佛眼前这位不速之客,只是个来串门的邻居。

来人,正是当今天承帝的次子,如今朝中权势最盛的英王,萧见鸿。

萧见鸿的脸上,震惊、愤怒、不可思议等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铁青。他死死地盯着萧见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没有疯?”

“皇兄觉得,一个疯子,能设下今日这个局,请君入瓮吗?”萧见深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他放下茶杯,目光转向我,眼神温和了些许:“阿梨,过来,站到我身后。”

我如梦初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到了他的身后,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眼前发生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是你!”萧见鸿猛地指向我,“是你这个贱婢!你竟敢背叛我!”

“皇兄此言差矣。”萧见深将我护在身后,不疾不徐地开口,“阿梨她,从始至终,都是我的人。说起来,我倒该谢谢皇兄,费尽心机,为我送来这么一个忠心耿耿、又足够单纯的帮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脸色惨白的刘公公,最终落在萧见鸿身上,眼神陡然变得凌厉如刀。

“三年前,你勾结宫中巫蛊,伪造魇镇之物,栽赃于我,害我被废,囚于此地。这三年来,你无时无刻不想置我于死地。你以为我疯了,傻了,成了任你宰割的鱼肉。你派人监视我,试探我,一步步引诱我身边的人,想拿到所谓的‘先帝密诏’,再将我彻底抹杀。”

萧见深站起身,一步步走向萧见鸿,他每走一步,萧见鸿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此刻的萧见深,身上再无半分疯癫之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你千算万算,却算错了几件事。”萧见深在他面前站定,声音冰冷,“第一,你不知道父皇虽废了我,却也留了后手。这玉衡宫,看似是冷宫,实则也是一重保护。你安插的眼线,一举一动,都在父皇的掌控之中。”

“第二,你太心急了。你以为父皇病重,你监国理政,便可为所欲为。你急着要我的命,急着要那份根本不存在的‘密诏’,以至于破绽百出。”

他拿起桌上那碗还冒着热气的参汤,递到萧见鸿面前。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萧见深看着他惊恐的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你算错了我。你以为我会坐以待毙,任你摆布?从阿梨拿着你第一封信来找我的时候,这盘棋,就换人来下了。”

“我让她假意顺从,让她传递我故意泄露的假消息。我让她‘爱’上我,让你以为我神魂颠倒,智昏力竭。我让她‘保管’那个你梦寐以求的盒子,引你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她身上。我甚至……亲手了结了福安的性命。”

说到最后一句,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福安公公……是他杀的?

“福安跟了我二十年,忠心耿耿。但他年纪大了,藏不住事,迟早会成为你的突破口。”萧见深闭上眼,似乎不忍回想,“与其让他受你折磨而死,不如我亲手送他一程,让他死得有价值。他的死,是你下的最后通牒,也是我让你放下所有戒备,亲身前来的最后一块砝码。”

“你……你这个疯子!你是个魔鬼!”萧见鸿终于崩溃了,他指着萧见深,声嘶力竭地吼道。

“彼此彼此。”萧见深淡淡道,“今夜,你以为是我身死道消之时,却不知,我早已通过福安留下的秘密渠道,将你三年来结党营私、意图谋反的所有证据,连同你今夜逼杀亲弟的证词,一并呈到了父皇的案头。”

他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火光冲天,将整个玉衡宫照得亮如白昼。

“禁军在此,英王萧见鸿、内侍刘安,意图谋逆,罪证确凿!陛下有旨,即刻拿下,押入天牢,听候发落!”

为首的禁军统领一身甲胄,声如洪钟。

萧见鸿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刘公公更是直接吓晕了过去。

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将二人拖了出去。

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大戏,就此落幕。

空旷的殿内,只剩下我和萧见深。

他转过身,看着惊魂未定的我,脸上那股凌厉的杀伐之气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阿梨,”他轻声说,“都结束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一片混乱。福安的死,他的算计,他的冷酷,还有他此刻眼中那抹无法掩饰的悲伤……无数的画面交织在一起。

我终于明白,这个男人为了活下去,为了赢,可以舍弃一切,包括情感,包括忠诚,甚至包括他自己的人性。

我,只是他棋盘上一颗被利用得最彻底的棋子。

“殿下……你利用我。”我声音沙哑地开口。

“是。”他没有否认,坦然地迎着我的目光,“我利用了你的不识字,利用了你的善良,也利用了你的恐惧。若无你,我赢不了。”

他的坦诚,比任何狡辩都更让我心痛。

“现在……你赢了。你打算如何处置我?”我闭上眼,等待着我的结局。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我这颗棋子,已经没有用了。

他久久没有说话。

我感到他走到了我的面前,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扶住了我冰冷的肩膀。

“阿梨,”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近乎恳求的意味,“留下来。不是作为棋子,也不是作为宫女。留在我身边,好吗?”

我猛地睁开眼,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那里面,有算计,有权谋,有历经劫难的沧桑,但此刻,在那片深海的最底层,我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丝,真真切切的,名为“不舍”的情绪。

第七章新局

英王萧见鸿谋逆案,在京城掀起了滔天巨浪。

一夜之间,英王党羽被连根拔起,数十名朝中大员和内宫权宦锒铛入狱。紫禁城的天,似乎都因此清朗了几分。

而那个在冷宫蛰伏三年的废太子萧见深,则以一种雷霆万钧的姿态,重新回到了所有人的视野中。

天承帝下旨,恢复其太子之位,并令其“暂代”监国之权。一道圣旨,将帝国的权柄,重新交还到了这位嫡子手中。

玉衡宫的门,终于被打开了。

一队队的宫女太监涌了进来,清扫庭院,修葺殿宇,换上全新的陈设。曾经的活死人墓,一夜之间又恢复了皇家宫苑应有的气派。

而我,阿梨,这个曾经的粗使宫女,处境变得无比尴尬。

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扳倒英王的关键人物,是新太子身边的“红人”。那些曾经对我爱答不理的管事太监,如今见到我,都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过是一件用过即弃的工具。

萧见深搬出了偏殿,住回了正殿。他换上了繁复华丽的太子蟒袍,身边簇拥着无数的官员和侍从。他变得很忙,忙着处理英王留下的烂摊子,忙着安抚朝臣,忙着去皇帝的寝宫侍疾。

我们之间的距离,仿佛比隔着一道宫墙时还要遥远。

他没有再来找我,也没有下达任何关于我的命令。我就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物,被安置在玉衡宫一间最华丽的厢房里,每天有人送来精致的饭菜和衣物,却再也见不到那个教我认字、辨认草药的男人。

我心里空落落的。

我时常会想起他那晚说的话,“留在我身边”。那究竟是一时情动,还是另一场算计的开始?

我开始拼命地认字。他曾经教我的那些字,我一遍遍地在桌上用茶水书写。我让新来的小宫女给我找来《千字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啃。

我不识字,所以成了他最完美的棋子。如果我识字了呢?我还能不能留在他身边?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不想再当一个任人摆布的瞎子。

就在我几乎要以为自己会被永远遗忘在这里时,他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他遣散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进了我的房间。

他脱下了那身威严的太子常服,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家常袍子,头发用一根玉簪松松地束着。他又变回了那个冷宫里,带着几分文人气的萧见深。

“在练字?”他走到桌边,看着我用茶水写下的一行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有些窘迫,下意识地想用袖子去擦。

他却按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心很暖,干燥而有力。

“写得很好。比我刚学的时候,好多了。”他轻声说。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

“殿下……”

“叫我的名字。”他打断我,“叫我见深。”

我心头一颤,抬起眼。

他正静静地看着我,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神,不再是算计时的高深莫测,也不是面对敌人时的凌厉冰冷,而是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温和与专注。

“阿梨,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他缓缓开口,“你觉得我利用了你,欺骗了你,觉得我冷血无情,连福安公公都能牺牲。”

我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反驳。

“是,我承认。在那盘棋里,我没有给任何人留下余地,包括我自己。”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疲惫,“在玉衡宫的三年,我见过太多的人心险恶。信任,是最奢侈的东西。我不敢信任何人,只能靠自己。所以,当刘安把你们一家老小的性命摆在我面前时,我知道,你没有选择,而我,有了一个绝佳的机会。”

他松开我的手,走到窗前,负手而立,望着窗外那棵枯槐。

“我确实是在利用你。我利用你的不识字,向萧见鸿传递我想要他相信的一切。我让他以为我为你神魂颠倒,让他把注意力从我真正的计划上移开。但……”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没有算到的是,你的善良。你会在自己的饭里,把仅有的菜叶拨给我。你会在寒冷的夜里,为我缝补破旧的衣袍。你会在我‘疯病’发作时,默默地收拾残局,眼神里没有鄙夷,只有怜悯。”

“阿梨,在那片黑暗里,你是唯一的光。你让我知道,这世上除了算计和权谋,还有一些更简单的,也更温暖的东西。”

他向我伸出手,掌心向上。

“我问过你,愿不愿意留在我身边。现在,我再问你一次。这一次,不是命令,也不是算计,而是请求。”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脆弱。

“我前面的路,会比冷宫里更凶险,更黑暗。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让我相信,这世上还有光的人。阿梨,你愿意,做那道光吗?”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哭,不是因为委屈,也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在这一刻,我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我恨他的利用,却也敬佩他的隐忍。我怕他的冷酷,却也心疼他的孤独。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男人的身影,早已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里。

我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手,将自己的手,放进了他温暖的掌心。

他用力地握住,仿佛握住了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我知道,旧的棋局结束了。但一场新的,关于人心与未来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第八章帝心

天承帝的病,一日重过一日。

整个太医院都束手无策,只能用最名贵的药材,勉强吊着他最后一口气。

所有人都知道,大行之期,就在眼前。

作为监国太子,萧见深忙得脚不沾地。白日里,他要在朝堂上与那些老谋深算的臣子们周旋;夜里,他要批阅堆积如山的奏折,还要时时去父皇的寝宫乾清宫侍疾。

而我,则被他以“贴身侍女”的名义,带在了身边。

我住进了东宫的偏殿,每日为他整理书房,研墨奉茶。我们之间,又回到了冷宫时那种微妙的相处模式。他忙于政务,我静静陪伴。偶尔,他会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丝疲惫的微笑,而我,会回以一个安心的眼神。

我知道,朝野上下,关于我的流言蜚语早已传遍。一个出身卑微、来历不明的宫女,竟能得到太子如此的“恩宠”,这在许多人眼中,是祸国妖妃的征兆。

不少言官上了奏折,请求太子“清君侧”,将我逐出宫去,以正视听。

但这些奏折,都被萧见深压了下来。

他没有给我任何名分,却给了我最坚定的保护。

这一日,乾清宫突然传来消息,陛下醒了,并且精神好了许多,指名要见太子,并且,还要见我。

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萧见深拉着我的手,沉声说:“别怕,有我。”

我点点头,心里却七上八下。天承帝,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一手将自己的儿子打入冷宫,又一手将他扶上高位,他的心思,比深海还要难测。他要见我,绝不会只是好奇。

乾清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熏香混合的气息。

天承帝半靠在龙床上,曾经威严的脸上,此刻布满了病态的灰败,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得像鹰隼。

“儿臣,参见父皇。”萧见深拉着我一同跪下。

“起来吧。”天承帝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的目光,越过萧见深,直接落在了我的身上。

“你就是阿梨?”

“奴婢……是。”我紧张得手心冒汗。

“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我依言抬起头。在皇帝审视的目光下,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剥光了毛的兔子,无所遁形。

“姿色平平,出身微贱,还不识字。”天承帝缓缓开口,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小锤,敲在我的心上,“见深,这就是你宁愿顶着满朝非议,也要护在身边的人?”

“是,父皇。”萧见深的声音沉稳有力,“她是儿臣的软肋,也是儿臣的铠甲。”

天承帝闻言,竟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看着萧见深,眼神变得复杂。

“你很像朕,年轻的时候。”他喘息着说,“够狠,也够隐忍。为了赢,可以不择手段。福安的死,是你亲手安排的吧?”

萧见深沉默片刻,答道:“是。”

“很好。”天承帝点点头,“帝王之路,本就是用尸骨铺就的。你若心慈手软,朕反而不放心把这江山交给你。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帝王,不能有软肋。一个合格的君主,心中只能有江山社稷,不能有儿女私情。你今日能为了她,顶撞满朝文武;他日,是不是也能为了她,动摇国之根本?”

他看着萧见深,一字一句地说道:“朕给你一个选择。朕现在就下旨,立你为储君,并让内阁辅佐你登基。但你,必须杀了她。用她的血,来祭你的帝王路。向朕,也向天下人证明,你心中,无私情,只有天下。”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我头顶炸响。

我整个人都懵了。

杀了……我?

我下意识地看向萧见深,只见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紧紧握着我的手,因为用力,指节都已发白。

“父皇!”他声音嘶哑,“您不能……”

“朕能!”天承死死地盯着他,“这是你成为皇帝的,最后一道考验。要么,江山。要么,美人。你选一个。”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感觉到,萧见深握着我的手,在微微颤抖。

我看着他痛苦挣扎的侧脸,心里忽然一片澄明。

他为了这个位置,在冷宫里熬了三年,付出了那么多代价。福安的命,他自己的尊严,无数个日夜的隐忍……难道要因为我,功亏一篑吗?

不。不能。

我轻轻地,从他颤抖的掌心里,抽出了我的手。

然后,我对着龙床上的天承帝,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陛下。”我抬起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奴婢出身微贱,蒙太子殿下不弃,才有今日。太子殿下是人中之龙,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奴婢……愿以一死,成全太子殿下。”

说完,我站起身,毫不犹豫地,朝着殿内的盘龙金柱,猛地撞了过去。

我不能让他来选。

这个选择,太残忍。

就让我自己,来做这个了断吧。

第九章选择

“阿梨!”

在我撞上柱子的前一瞬,一只有力的臂膀,死死地揽住了我的腰,将我拽了回来。

我跌进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熟悉的龙涎香气息。

是萧见深。

他紧紧地抱着我,身体因为后怕而微微颤抖。

“谁准你做选择了?”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你的命是我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死!”

我趴在他怀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放开她。”龙床上传来天承帝冰冷的声音。

萧见深没有动,依旧将我护在怀里。

“见深,你要为了一个女人,忤逆朕,放弃这唾手可得的江山吗?”天承帝的声音里,充满了失望。

萧见深缓缓地转过身,让我站在他的身后,他独自一人,面对着那至高无上的皇权。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后对着天承帝,撩袍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父皇。”他抬起头,目光清明而坚定,再无半分挣扎,“儿臣,让您失望了。”

“儿臣做不到。”

“儿臣做不到为了这把龙椅,就杀掉在儿臣最落魄、最无助时,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在空旷的殿内回响。

“父皇教导儿臣,帝王当以江山社稷为重。儿臣以为,何为江山社稷?是天下万民,是人心向背。”

“一个连在自己危难之时,对自己施以援手的人都能毫不犹豫舍弃的君主,如何能让天下万民相信,他会在危难之时,庇护他们?”

“一个心中只有权谋算计,没有半分真情的帝王,如何能体会民间疾苦,心怀苍生?”

“杀一个阿梨,或许能向天下证明儿臣的‘冷血’与‘果决’,能让百官畏惧。但儿臣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女人,更是作为一个人,最根本的道义与良知。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信守承诺、护不住身边人的帝王,又如何能取信于天下,守住这万里江山?”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叩首。

“所以,儿臣选阿梨。”

“这太子之位,这江山,父皇若是觉得儿臣不配,尽可以收回去。儿臣,绝无怨言。”

说完,他便长跪在地,不再言语。

整个乾清宫,落针可闻。

我站在他身后,早已泪流满面。

我看着他挺直的背影,那背影,仿佛能为我撑起一片天。

我从未想过,他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他放弃了自己隐忍多年、苦心谋划的一切,只为了保住我这个微不足道的宫女。

龙床上的天承帝,久久没有说话。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翻涌着外人看不懂的惊涛骇浪。有愤怒,有失望,有震惊,但最终,都化为了一丝极其复杂难明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

天承帝突然大笑起来,笑得惊天动地,仿佛要将肺里的最后一口气都笑出来。

“好……好一个‘取信于天下’!”

他指着萧见深,颤抖着说:“你……比朕强!比朕……看得更远!”

他笑够了,剧烈地喘息着,对身边的掌印太监伸出手。

“拿……拿笔来。”

太监连忙将朱笔和一道早已拟好的空白圣旨捧了过来。

天承帝用尽全身的力气,颤抖着手,在圣旨上写下了几个字。

然后,他将朱笔一扔,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龙床上。

“传……朕旨意……”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对满殿的人说道,“皇太子萧见深,人品贵重,仁孝纯良,深孚众望……着,即日继皇帝位。钦此。”

说完这句话,他的头一歪,那双锐利了一辈子的眼睛,终于永远地闭上了。

“陛下——!”

殿内,哭声震天。

而我,只是呆呆地看着那道明黄的圣旨,看着那个依旧跪在地上的男人。

他赢了。

他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通过了这最后,也是最残忍的一道考验。

他不仅保住了我,也赢得了整个天下。

第十章重赏

天承帝驾崩,举国缟素。

七日后,太子萧见深在太和殿登基,改元“昭明”,是为昭明皇帝。

登基大典那天,我站在观礼的人群最后面,远远地看着他。他身穿十二章纹的龙袍,头戴十二旒的冕冠,一步步,沉稳地走上那九十九级台阶,最终,坐上了那个代表着天下至尊的宝座。

万国来朝,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那一刻的他,光芒万丈,威严无边,仿佛天神降世。

我看着他,恍惚间,又想起了玉衡宫那个披头散发、在墙上涂画的“疯子”。

从冷宫的尘埃,到金銮殿的顶端,这条路,他走了太久,也太苦。

登基之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封赏功臣,也不是大赦天下,而是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圣旨。

册封宫女阿梨,为皇后。

圣旨一出,满朝哗然。

言官们的奏折,像雪片一样飞进了紫禁城,全都是反对之声。一个出身卑微、目不识丁的宫女,如何能母仪天下?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然而,面对所有的反对,萧见深只用了一句话,就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皇后,是朕的妻子。朕的妻子是谁,由朕自己决定。朕在永巷为囚时,诸位何在?是她,以命相护。如今朕为天下主,若连自己的妻子都护不住,何以护天下?”

此言一出,再无人敢多说半个字。

册封皇后的典礼,办得空前盛大。

我穿着繁复沉重的翟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在宫人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丹陛。

萧见深站在最高处,向我伸出手。

我将手放在他的掌心,他用力握住,将我拉到他的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接受百官的朝拜。

那一刻,我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依旧觉得像在做梦。

那个被卖进宫,只求能活下去的小丫头,真的成了这个帝国的女主人。

夜里,我们回到了寝宫。

褪去一身华服,萧见深依旧穿着那件我熟悉的月白色常服。

他拉着我,走到书案前。书案上,铺着上好的宣纸,笔墨俱全。

“来,朕教你写字。”他从身后抱住我,握着我的手,蘸饱了墨。

“写什么?”我轻声问。

“写我们的名字。”

他引导着我的手,在纸上,一笔一划,写下了“萧见深”和“阿梨”两个名字。

他的字,苍劲有力,而我的笔迹,依旧稚嫩。两个名字并排在一起,却显得异常和谐。

写完名字,他没有停,而是继续握着我的手,在旁边又写了一行字。

写完,他松开手,轻声在我耳边问:“还记得吗?这是朕为你‘念’的第一封信。”

我低头看去,只见雪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写着七个字:

“爱我有重赏。”

我看着这行字,眼眶一热,笑了。

“记得。”

“那你知道,这‘重赏’,是什么吗?”他将下巴抵在我的肩上,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想了想,摇摇头。

是这皇后之位?是这无上荣华?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另一支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又添了四个字。

我凑近了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着。

那四个字是:

“白首与共。”

他从背后将我抱得更紧了些,声音低沉而温柔:“这,才是朕要给你的,真正的重赏。”

我靠在他温暖的怀里,看着书案上那两行字,心中一片安宁与满足。

从冷宫的催命符,到帝后的婚书。

原来,那封我看不懂的信,早已预示了我们所有的结局。

在皇权更迭的血色棋局中,人心是最叵测的变量,也是最锋利的武器。废太子萧见深以蛰伏为刃,以隐忍为盾,将一场必死的暗杀,化作了登临帝位的阶梯,其心智深沉,堪为帝王之表。

然而,历史的巨轮滚滚向前,真正驱动它的,并非只有冰冷的权谋与算计。一个不识字的宫女,一句无心之问,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了改变全局的涟漪.

这提醒我们:即便在最残酷的权力博弈中,人性中最纯粹、最不加计算的要素——善良、信任与爱,也能化作最不可预测且最强大的力量,足以颠覆局势、改写命运。权力或许能赢得王座,但唯有人性,才能真正赢得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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