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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嫡姐 “养” 三子,待长子中举,我直戳旧诺:800 亩良田该兑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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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言

报喜的锣鼓喧天,长子许承宗高中举人的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整座府城。

我站在偏院的廊下,听着前院传来的贺喜与夸赞,每一句都像针,扎在我心上。

他们夸嫡姐温婉仪教子有方,夸姐夫许知远基因优良,夸许家祖坟冒了青烟。

无人知晓,为了这一天,我这个名义上的姨娘、实际上的生母,付出了什么。

十五年,三个儿子,我像一只见不得光的田螺,悄悄为他们筑起血肉的巢穴。

如今,长子功成,是时候去讨回那份尘封的承诺了。



01

喜讯传来的第三个时辰,我亲手炖了一盅燕窝,端着它,穿过抄手游廊,走向灯火通明的主院正房。

丫鬟们见了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惯常的轻视和怜悯,却也不敢阻拦。

毕竟,大少爷中举,阖府上下都沉浸在喜悦里,没人愿意在这时节惹出事端。

我推开门,屋里暖香扑面。

我的嫡姐温婉仪,也就是许承宗名义上的母亲,正斜倚在软榻上,由丫鬟给她捶着腿。

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遍地金妆花褙子,衬得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庞愈发容光焕发。

姐夫许知远坐在一旁,手里摩挲着一个玉扳指,满脸的志得意满。

他看见我,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终究没说什么。

“妹妹来了。”温婉仪懒懒地抬起眼皮,声音里带着施舍般的亲切,“你也听说了吧?承宗争气,我们许家,总算出了一位举人老爷。”

她刻意加重了“我们许家”四个字,像是在提醒我的身份。

我将燕窝轻轻放在桌上,福了福身,声音平静无波:“姐姐,姐夫,恭喜。承宗能有今日,是许家的福气。”

温婉仪满意地笑了,端起燕窝闻了闻,却没喝,又放下了。

“你倒是有心了。这些年你在偏院里,也算清净。”

话里话外的疏离,仿佛我只是个借住的远房亲戚。

我垂下眼帘,深吸一口气,知道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我抬起头,直视着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姐姐,承宗如今已是举人,前程似锦。您当年对我许诺的那件事,是不是也该兑现了?”

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温婉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笑话,随即发出一声嗤笑:“妹妹,你糊涂了?我许诺过你什么?”

许知远也沉下脸,呵斥道:“静姝!胡说什么!你姐姐正高兴,别说这些有的没的来扫兴。”

我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牢牢锁在温婉仪的脸上。

“姐姐忘了?十五年前,您无法生育,许家急需嫡子继承香火。是我,连生三子,都记在您的名下。您当时亲口答应,只要长子中举,便将南庄那八百亩上等水田,划归我的名下,作为我的后半生依靠。”

这番话说得清晰无比,屋里的丫鬟们都吓得屏住了呼吸,悄悄往后退去。

温婉仪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

她猛地坐直身子,将那碗燕窝“砰”地一声扫落在地,瓷片四溅。

“温静姝!你好大的胆子!”她厉声尖叫,再也不复刚才的雍容华贵,“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温家一个庶女,一个借来生孩子的器物罢了!还敢跟我提条件?”

她指着我的鼻子,满眼鄙夷:“八百亩良田?你怎么不去做梦!我给你偏院住,给你一口饭吃,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你别忘了,承宗他们三个,户籍上写的母亲是我温婉仪!你,什么都不是!”

这些话像淬了毒的刀子,刀刀见血。

我浑身冰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我料到她会翻脸,却没想到她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我看向许知远,这个我名义上的丈夫,我孩子们的亲生父亲。

我希望他能说一句公道话。

然而,许知远避开了我的目光,站起身,走到温婉仪身边,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对着我冷冷说道:“静姝,你疯了不成?还不快向你姐姐道歉!再敢胡言乱语,许家可容不下你!”

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这对夫妻,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早已串通一气,准备将我的牺牲吞得一干二净。

我看着满地狼藉,看着他们丑恶的嘴脸,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姐姐,姐夫,”我缓缓开口,“看来,你们是打算赖账到底了。”

温婉仪冷哼一声:“是又如何?你一个无名无分的姨娘,拿什么跟我斗?”

我直起身子,不再是那副卑微恭顺的模样。

我的眼神平静而坚定,像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

“姐姐,我拿什么跟你斗,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一眼,转身走出了这间令人作呕的屋子。

门外的冷风吹在我脸上,却远不及我心中的寒冷。

他们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人拿捏的温静姝,他们错了。

从承宗中举的那一刻起,棋局,就已经换了下法。

02

我回到偏院,关上门,隔绝了主院的喧嚣。

贴身丫鬟青禾急得快哭了,小声说:“姨娘,您怎么能就这么去……万一他们恼羞成怒,把您赶出去可怎么办?”

我倒了一杯冷茶,慢慢喝下,冰冷的茶水让我的头脑更加清醒。

“赶我出去?”我摇了摇头,“他们现在还不敢。”

承宗刚刚中举,正是名声最要紧的时候。

如果此时传出许家苛待举人“姨娘”的闲话,对他的官声和许家的脸面都是巨大的打击。

温婉仪再蠢,这点利害关系还是懂的。

她现在只是笃定我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我走到床边,从床板下的暗格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樟木盒子。

这里面,没有地契,没有银票,只有我这十五年来,所有的心血和依仗。

青禾好奇地看着。

我打开锁,里面是三摞厚厚的册子,每一摞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仔细装订。

第一摞,是承宗的。

我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小楷记录着:“景德四年三月初六,晴。承宗生,七斤二两,左脚踝有红痣。卯时啼哭,喂乳半个时辰方歇。”

往后翻,是每一天的记录。

何时出疹,何时断奶,何时开口说的第一个字是“娘”,虽然这声“娘”只能在无人的偏院里悄悄地叫。

他看的每一本书,我都在旁边写下注解;他练的每一篇字,我都分门别类地收藏好。

甚至,他读书时遇到的每一个难题,我偷偷请教了娘家一位落魄的秀才叔叔后,再化成通俗易懂的故事讲给他听。

这些,温婉仪一概不知。

她只负责在人前抱着承宗,享受嫡母的尊荣。

第二摞,是次子立言的。

他体弱,我记录了他每一次生病的症状、请的哪位大夫、开的什么方子、服药后的反应。

精确到时辰。

第三摞,是幼子安邦的。

他淘气,我记录了他每一次闯祸后的“罪证”,也记录了我如何循循善诱,将他的顽劣引导到对机关器械的兴趣上。

这些册子,不仅仅是记录,更是我作为母亲存在的证明。

温婉仪可以占有他们的身份,却抹不去这日日夜夜、点点滴滴的养育之恩。

当然,仅仅靠这些情感牌,不足以撼动温婉仪和她背后整个宗族的力量。

我拿出最底下的一本账册。

这才是我的杀手锏。

当年我作为庶女,陪嫁并不丰厚。

但我母亲临终前,偷偷给了我一个存着五百两银子的私库。

这十五年来,温婉仪虽供我吃穿,但在孩子们的教育上,却极为吝啬。

承宗启蒙的束脩,是我付的。

他参加院试、府试、乡试,一路打点的费用,是我付的。

甚至连他赶考时穿的一件新棉袍,都是我熬了几个通宵,一针一线缝出来的。

我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

时间,地点,经手人,用途。

甚至,当年为了凑齐承宗去省城赶考的盘缠,我变卖了一支母亲留下的金簪,当铺的票根至今还夹在账册里。

这些账目,总计三千四百二十七两白银。

在这个时代,一个普通的五口之家,一年开销不过二三十两。

这是一笔足以让任何宗族长老都为之侧目的巨款。

温婉仪以为我花的是许家的钱,她大错特错了。

我花的,是我自己的血汗,是我一个母亲为儿子前途铺路的决心。

“青禾,”我合上账册,眼神锐利如刀,“去,把我们库房里那几样最体面的东西都清点出来。明天一早,我们去拜访几位老先生。”

青禾一愣:“拜访谁?”

我微微一笑:“承宗的恩师,王夫子;还有当初教他开蒙的李秀才。我们去谢恩。”

“用……用您的名义?”青禾的声音有些颤抖。

“当然。”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缓缓说道,“她温婉仪不是要做风风光光的举人娘亲吗?我就让她看看,这天底下,有没有只摘果子不种树的道理。”

我不是要和她争一个名分,我要的是她亲手把那八百亩地,送到我的面前。

03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就带着青禾,乘坐一辆朴素的青布马车出了门。

我没有动用许府的任何资源,车马钱是我自己的私房。

我带的谢师礼也极有讲究。

给王夫子的,是一方上好的端砚和几刀名贵的澄心堂纸,这都是文人雅物,最显尊重。

给李秀才的,除了文房四宝,还实实在在地封了五十两的程仪。

他家境贫寒,这份礼最是贴心。

这些东西,都曾是我嫁妆的一部分,如今为了儿子,我毫不可惜。

我们先到了城西的李秀才家。

李秀才是个老实本分的读书人,当年就是他看出了承宗的天分,悉心教导。

温婉仪却嫌他功名不高,早早便辞退了他。

见到我,李秀才颇为意外。

当青禾将礼物奉上,并说明是“温姨娘”特来感谢他为大少爷开蒙之恩时,李秀才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

“使不得,使不得啊!”他连连摆手,“教书育人是本分,大少爷天资聪颖,能有今日,是他自己的造化!”

我坚持让他收下,诚恳地说道:“先生过谦了。没有您当年的启蒙,承宗走不了这么远。这份恩情,我们母子没齿难忘。只是我人微言轻,在府中说不上话,这点心意,还望先生不要嫌弃。”

话里透出的委屈和无奈,让李秀才这位读书人瞬间就明白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收下礼物,郑重地对我作揖:“姨娘仁厚,大少爷有您这样的母亲,是他的福气。”

从李秀才家出来,我又马不停蹄地赶往王夫子府上。

王夫子是城中有名的宿儒,承宗是他最得意的门生。

王府的门房本有些瞧不上我这辆寒酸的马车,但一听我是许家大少爷的姨娘,前来谢恩,也不敢怠慢,立刻进去通报了。

王夫子亲自迎了出来。

他是个一脸严肃的小老头,见到我,只是微微颔首。

我同样奉上礼物,说辞却换了一套:“夫子,承宗能得您教诲,金榜题名,是我们许家的荣幸。他母亲……主母身体不适,特命我这个做姨娘的,先来聊表心意,万望夫子海涵。”

我刻意点出“主母身体不适”,又自称“姨娘”,姿态放得极低。

王夫子捋着胡须,锐利的眼睛打量着我,缓缓道:“许夫人有心了。承宗这孩子,勤奋刻苦,心性也纯良,老夫很喜欢。”

接着,他话锋一转:“只是,老夫有一事不明。前几日批改承宗的课业,发现他文章中引用的几个冷僻典故,颇有新意,不似老夫所教。我问他,他只说是幼时听家中一位长辈所讲。不知这位长辈,是……”

我心中一动,知道机会来了。

我垂下头,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不瞒夫子,那几个典故,或许是我讲的。我娘家有位叔父,是前朝的举人,我幼时跟着学了些皮毛。承宗小时候爱听故事,我便将这些典故夹杂在故事里讲给他听,没想到他竟记住了。”

王夫子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哦?《盐铁论》里的‘禹不失寸阴,陶侃不惜分阴’之辩,也是你讲的?”

“是。”我点头,“我只是告诉他,圣人尚且珍惜寸阴,我等凡人,更应惜时如金。尤其是他这样有志向的孩子,更不能荒废光阴。”

王夫子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神从审视变成了震惊,最后化为一丝赞许和了然。

他没有再多问,只是点了点头,沉声道:“老夫明白了。姨娘辛苦了。请回吧,你的心意,老夫收到了。”

我起身告辞,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

我今天所做的,就是一场精准的舆论铺垫。

李秀才家境贫寒,但读书人有读书人的圈子,他受了我的重礼,必然会感念我的好,将“举人真正的启蒙恩师被嫡母辞退,却被生母姨娘重金感谢”这个故事传播出去。

而王夫子,更是关键。

他为人方正,在士林中威望极高。

我让他亲眼看到,能教出承宗这等文章的,不是那个只知享乐的温婉仪,而是我这个不起眼的庶女。

他嘴上不说,心里自然有了一杆秤。

温婉仪想独占所有的荣光,我就偏要用最体面、最符合礼法的方式,将这荣光一点点剥下来,告诉所有人,谁才是那个真正栽树的人。

马车行驶在回府的路上,城中已经开始有零星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许家那位新晋举人,他姨娘今天亲自去给王夫子谢恩了呢!”

“奇怪了,这种事不该是主母出面吗?”

“谁知道呢,大户人家的事,复杂着呢……”

我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这,仅仅是个开始。

04

我高调谢师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就吹回了许府,吹到了温婉仪的耳朵里。

我刚踏进偏院的门,主院的张嬷嬷就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仆妇气势汹汹地赶到了。

张嬷嬷是温婉仪的奶娘,向来是她的头号爪牙。

“温姨娘,你好大的威风!”张嬷嬷一见面,就阴阳怪气地开了口,“主母让你在偏院静养,你倒好,竟敢私自出门,还打着许家的旗号到处招摇!你眼里还有没有主母,还有没有许家的规矩?”

青禾吓得脸色发白,挡在我身前。

我轻轻推开她,面色平静地看着张嬷嬷。

“嬷嬷这话从何说起?承宗中举,我去拜谢恩师,是合情合理之事。主母凤体抱恙,我代为跑一趟腿,何错之有?”我把昨天对王夫子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堵得她哑口无言。

张嬷嬷脸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你以为拿话堵住我就行了?主母说了,你不安分守己,必有后招。从今天起,没有主母的吩咐,你和你的丫头,不许踏出这院门半步!”

这是要软禁我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慌和委屈:“嬷嬷,这是为何?我只是……只是想为大少爷做点事……”

“哼,你安的什么心,主母一清二楚!”张嬷嬷不耐烦地一挥手,“别废话了!来人,把院门给我锁上!一日三餐,从墙角的小门送进去!”

两个仆妇立刻上前,就要将我往屋里推。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而带着一丝威严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住手!我看谁敢动我母亲!”

众人回头,只见次子许立言和幼子许安邦正站在院门口,怒视着张嬷嬷等人。

立言已经十二岁,读了不少书,眉宇间颇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

安邦才九岁,却也学着哥哥的样子,挺直了小小的胸膛。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学堂里的同伴,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张嬷嬷脸色一变,斥道:“二少爷,三少爷,这里没你们的事,快回学堂去!”

“这是我姨娘的院子,怎么没我们的事?”立言上前一步,将我护在身后,逻辑清晰地反驳,“张嬷嬷,我倒想问问,我姨娘犯了什么错,要被你们如此禁足?大周律法,即便是罪妇,也要三司会审才能定罪。你们凭什么私自锁院?”

张嬷嬷被一个孩子问得张口结舌,恼羞成怒道:“这是主母的命令!你们做儿子的,也敢违抗母亲?”

“主母?”立言冷笑一声,“主母一天到晚只知道打马吊、听戏,何曾管过我们的功课?我病了,是姨娘守了我三天三夜。安邦调皮,被父亲罚跪祠堂,是姨娘偷偷送去饭食和护膝。如今大哥中了举,你们就要把姨娘关起来,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番话掷地有声,不仅张嬷嬷愣住了,连那几个仆妇都露出了迟疑的神色。

周围看热闹的下人更是议论纷纷。

温婉仪的算盘打得很好,她想软禁我,隔绝我与外界的联系,让我掀不起风浪。

但她算错了一点,那就是人心。

我虽然不能公开承认是他们的母亲,但这十几年朝夕相处的亲情,早已在孩子们心里扎下了根。

他们或许不懂成人世界的复杂交易,但他们懂得谁是真正对他们好的人。

“反了,反了!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张嬷嬷气得浑身发抖,指着立言和安邦,“你们……你们等着,我这就去禀告主母和老爷!”

她撂下狠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我看着护在我身前的两个儿子,心中又酸又暖。

我摸了摸立言的头,轻声道:“好孩子,谢谢你们。但是,你们不该和她们起冲突。”

立言倔强地仰起头:“姨娘,我们不怕。大哥中了举,以后我们读书人,要讲一个‘理’字。他们不讲理,我们就和他们讲理!”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

这就是我用尽心血教养出来的孩子。

他们正直、勇敢,有自己的风骨。

我知道,温婉仪的报复很快就会来。

她不会容忍我策动她的“儿子”来对抗她。

果然,不到半个时,许知远怒气冲冲地闯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给了立言一个耳光。

“孽子!谁教你顶撞主母的?”他怒吼道,眼睛通红。

立言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渗出了血,却依旧站得笔直,不肯低头。

我心疼得像被刀绞,立刻将立言护在身后,对许知远喊道:“你做什么!孩子有什么错?”

“他没错?他和你一样,都是要造反!”许知远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温静姝,我警告你,你再敢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煽动孩子们,别怪我不念旧情!承宗的前程要紧,你要是敢毁了他,我让你生不如死!”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恶毒的威胁:“我告诉你,我已经和你姐姐商量好了。从明天起,停了立言和安邦的学业!既然你这么会教,就让他们跟着你,在这偏院里学怎么做下人吧!”

这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让我浑身僵住。

攻击我,我可以忍。

但断了孩子们的读书路,这是在挖我的心!

温婉仪这一招,太毒了。

她知道这是我的死穴。

她要让我亲眼看着,因为我的“不听话”,毁掉另外两个儿子的前程。

她要用这种方式,逼我就范,逼我放弃那八百亩地,乖乖做回那个沉默的影子。

看着许知远决绝的背影,和孩子们惊恐无助的眼神,我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绝望。

05

停学禁足的命令,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偏院之上。

第二天,学堂的先生没有来。

立言和安邦穿着书生袍,在院子里从清晨站到日暮,终究没有等来他们的老师。

温婉仪的手段狠辣且有效。

她切断了我所有的希望,将我逼入绝境。

她就是要告诉我,孩子们的未来,完全掌握在她手中。

我若反抗,代价就是另外两个儿子的前途。

接连几天,偏院死气沉沉。

我没有再做任何事,每日只是陪着两个失落的孩子,教他们读书写字。

可我知道,没有名师指点,没有参加科考的资格,他们的路,几乎已经被堵死了。

许知远一次也没有来过。

温婉仪则派张嬷嬷每日过来“巡视”,名为关心,实为监视和羞辱。

“哟,二少爷三少爷还用功呢?”张嬷嬷看着我们母子三人在院中读书,语带讥讽,“可惜了,读再多书,也只是个白身。不像我们大少爷,马上就要赴京都,面见圣上,前途无量啊!”

立言气得脸色涨红,安邦则默默地攥紧了小拳头。

我按住他们的手,对张嬷嬷视若无睹,只是平静地说:“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只为了功名。”

“说得好听!”张嬷嬷撇了撇嘴,“姨娘还是多想想自己吧。主母说了,只要您去她面前磕头认个错,保证以后安分守己,两位少爷明天就能回学堂。”

这是最后的通牒。

用两个儿子的前程,换我一个人的屈服。

我沉默了。

青禾在我身后,急得直掉眼泪。

她知道我有多看重孩子们的学业。

夜里,我彻夜难眠。

窗外,月光如水,却照不进我心里的黑暗。

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难道我只能放弃,任由他们母子分离,任由我的血汗付诸东流?

不,我不能认输。

如果我今天为了立言和安邦屈服,那么明天,温婉仪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拿捏承宗的仕途。

我一旦退缩,就再也没有站起来的可能。

就在我心乱如麻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回来了。

是承宗。

他本该在准备赴京的行装,与各路同科举人应酬交际。

可他却一身风尘,深夜回到了家中。

他没有去主院,而是直接来了我这里。

当院门被敲响,青禾打开门,看到风尘仆仆的大少爷时,我们都愣住了。

“母亲。”

承宗进门,没有叫“姨娘”,而是清晰无比地,叫了我一声“母亲”

这两个字,他只在私下里,极少的时候才敢这么叫。

然后,他对着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儿子不孝,让您受委屈了。”

他的声音沙哑,眼圈通红。

显然,府里发生的一切,他都已经知道了。

我连忙扶起他,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好孩子,快起来。你怎么……你怎么回来了?”

“我若不回来,他们岂不是要逼死您?”承宗站起身,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已经有了成年人的坚毅,“这些天我拜访恩师故友,听到了许多风言风语。我这才知道,您为了我,在背后做了这么多。”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从小到大,我知道您是我的亲生母亲,但我懦弱,不敢反抗。我以为只要我考取功名,就能为您挣来体面。我错了,对他们这种人,退让换不来尊重。”

我的心又痛又暖。

我的儿子,他长大了,他懂我了。

“那你现在回来,打算怎么办?”我急切地问。

承宗的目光扫过桌上我为弟弟们准备的课本,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母亲,您放心。弟弟们的学业,我来想办法。至于那八百亩地,他们吞不下去。他们欠您的,我要让他们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我正想问他有何计划,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温婉仪带着许知远和一大群家丁,闯了进来。

她显然是收到了承宗回来的消息。

“许承宗!”温婉仪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不敢置信的愤怒,“你……你竟敢来这里!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母亲!”

许知远也指着承宗,气急败坏:“混账东西!我让你结交同僚,你竟敢半夜私会这个贱妇!你是要毁了你的前程吗?”

承宗冷冷地看着他们,将我护在身后,一字一句地说道:“父亲,嫡母。请你们说话放尊重些。这里住的,是我的生身之母。”

石破天惊!

这句话,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

温婉仪的脸瞬间血色尽失,她尖叫起来:“你疯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才是你的母亲!”

“是不是,你我心知肚明。”承宗目光如电,直视着她,“十五年来,她为我缝补浆洗,为我讲解疑难,为我变卖嫁妆凑齐盘缠。而您,除了在我功成名就时享受荣光,又为我做过什么?”

他转向许知远,声音里带着巨大的失望:“父亲,儿子自问没有做错。儿子今日,就是要为母亲讨一个公道!”

场面彻底失控。

温婉仪没想到自己最大的依仗——承宗的顺从,竟然在一夜之间化为泡影。

她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我,对家丁们嘶吼道:

“这个妖妇!是她蛊惑了承宗!给我抓住她!把她给我抓起来,关进柴房!”

家丁们面面相觑,但主母的命令不敢不从,立刻举着棍棒朝我逼近。

承宗将我死死护在身后,怒吼道:“谁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拉住了承宗的手臂,在他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地说了一句话。

承宗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我对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没有再与家丁们对峙,而是突然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转身,面对着温婉仪和许知远,再次跪了下去。

“父亲,嫡母。”承宗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儿子自知言语冲撞,罪该万死。但儿子今日,并非为自己,而是为了一桩陈年旧案,来向二位,索要一样东西。”

温婉仪愣住了:“什么东西?”

承宗抬起头,目光灼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三弟,许安邦的卖身契!”



06

“卖身契”三个字一出口,整个院子死一般的寂静。

温婉仪和许知远脸上的表情,比刚才听到承宗认母还要震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许知远第一个反应过来,气得浑身发抖,“安邦是我的儿子,许家的三少爷,哪里来的什么卖身契!”

“是吗?”承宗从怀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高高举起,“那请父亲解释一下,这张九年前,由您亲手画押,盖着许家私印的文书,又是什么?”

那张纸上,墨迹清晰,朱红的指印格外刺眼。

温婉仪的目光触及那张纸,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我心中巨浪翻涌。

我知道承宗有后手,却万万没想到是这样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安邦……我的安邦,竟然……

承宗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九年前,三弟一场急病,高烧不退,城里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嫡母您嫌他晦气,怕过了病气给您,更怕花钱,不准再请大夫。是母亲,抱着三弟,跪在您门外求了一天一夜。”

他的目光转向温婉仪,带着刺骨的寒意:“您不为所动。最后,是母亲拿出她最后的嫁妆——一支传家的碧玉簪,求您让她带三弟出府求医。您答应了,但您提了一个条件。”

承宗的声音陡然拔高:“您说,温静姝是你温家的庶女,她的嫁妆自然也是温家的。她没资格动用。要想拿走玉簪,可以,拿一样东西来换!您逼着父亲,写下了这张文书,言明许安邦从此为您私产,生死由您。这支玉簪,不是求医问药的钱,而是……买下三弟一条命的钱!”

“所以,这不是一张普通的文书。”承宗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这是一张卖身契!是我弟弟,许安邦的卖身契!”

真相被揭开的瞬间,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所有家丁和下人都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温婉仪和许知远。

虎毒不食子。

为了区区一支玉簪,竟逼迫亲生父亲写下儿子的卖身契。

这种事,简直骇人听闻!

许知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当年的他,在温婉仪的强势和对那个庶子的漠视下,鬼使神差地做了这件事。

他以为这件事早已烂在了时光里,没想到,今天被自己的长子,当众掀了出来!

“不……不是的……你血口喷人!”温婉仪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疯狂地尖叫着,“这是伪造的!温静姝,是你这个毒妇,伪造文书,陷害我们!”

“伪造?”我冷冷地开口了,从承宗身后走了出来,“姐姐,这上面父亲的指印和许家的私印,做得了假吗?当年经手此事的,还有张嬷嬷。要不要把她叫来对质?”

一直躲在后面的张嬷嬷,听到我的话,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地。

铁证如山。

承宗收起那张纸,再次对许知远说道:“父亲,儿子今日,不求八百亩地,不求名分。儿子只求一件事,废除这张荒唐的文书,还我弟弟一个清白自由身!”

他这是以退为进!

他知道,如果直接闹着要地,许知远和温婉仪可以斥责他“不孝”“贪婪”

但他现在,是为一个被“卖身”的弟弟讨公道。

这是人伦纲常的大义!

任何人都挑不出错来!

许知远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他看着长子决绝的眼神,看着周围下人们鄙夷的目光,他知道,今天若是不答应,他“慈父”的形象将彻底崩塌。

许家,将成为全城的笑柄。

一个为了钱财卖儿子的家族,以后还如何在士林立足?

“好……好……”许知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答应你!那张文书,作废!”

“口说无凭。”承宗寸步不让,“请父亲和嫡母,立刻写下文书,昭告全族,恢复安邦的少爷身份,并保证,永不再提此事。否则,儿子明天就敲响闻登鼓,请官府和宗族来评评这个理!”

敲闻登鼓!

那可是有天大冤情才能用的!

一个新科举人状告自己的父亲和嫡母,这事情要是闹大,许家就彻底完了!

许知远的最后一道心理防线被彻底击溃了。

他颓然地挥了挥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写……我写……”

温婉仪看着大势已去,满眼的怨毒和不甘,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她知道,她在这场交锋中,已经输了第一阵。

当晚,在承宗的监督下,许知远和温婉仪亲笔写下了还许安邦自由身的文书,并盖上了印。

拿到文书的那一刻,我抱着承宗,泪如雨下。

承宗却在我耳边低声说:“母亲,这只是开始。他们的债,还没还完。”

我这才明白,那张卖身契,是承宗的第一把刀。

它斩断了温婉仪企图用孩子拿捏我的锁链,也为我赢得了喘息和反击的时间。

07



安邦的“卖身契”事件,像一场小型地震,彻底动摇了温婉仪在许家的绝对权威。

虽然此事被严令封锁,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很快,府里上下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从过去的轻视,变成了敬畏和同情。

温婉仪气得在房里摔了无数瓷器,却也只能暂时偃旗息鼓。

她不敢再提禁足的事,立言和安邦也顺利回到了学堂。

但她没有善罢甘休。

她开始在另一个地方给我使绊子——克扣偏院的用度。

原本每月三两银子的月例,变成了五百文钱。

每日的饭食,从一荤两素,变成了萝卜白菜。

炭火、米油,都开始缺斤短两。

这是最常见也最阴损的宅斗手段。

她就是要用这种温水煮青蛙的方式,慢慢磋磨我,让我过得生不如死。

青禾气得直哭,我却异常平静。

我对她说:“去,把厨房送来的菜都拿去喂后院的鸡。然后,你去外面买菜回来,我们自己开火。”

青禾愣住了:“姨娘,我们哪来的钱?”

我笑了笑,打开了那个樟木盒子,取出了那本尘封的账册。

“钱,就在这里。”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的决定。

我让青禾拿着我的名帖,去把城中最大的几家米行、布庄、药铺的掌柜,都请到了许府。

当然,不是请到主院,而是请到了我这个小小的偏院。

消息传到温婉仪耳朵里时,她正在和几个富家太太打马吊。

她嗤笑一声,对牌友们说:“那个贱人,怕是穷疯了,想变卖东西呢。由她去,看她那点嫁妆,能撑几天。”

她以为我是要坐吃山空。

掌柜们陆续来到偏院,他们看着这简陋的陈设,都有些疑虑。

我没有废话,直接将那本账册的副本,分发给了他们。

“各位掌柜,”我开门见山,“这上面,记录了十五年来,我为长子许承宗在各位店中的所有花销。从他启蒙用的笔墨纸砚,到他赶考穿的衣物布料,再到他调理身体用的药材,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米行掌柜翻看着账目,惊讶道:“没错!景德十年,许府确实从我这里买走了五十石上等白米,说是给大少爷的随从备着。当时就是这位姨娘身边的丫鬟来结的账!”

布庄老板也点头:“对!这匹天青色的杭绸,我记得!当时主母那边说府里账上没钱,也是姨娘您自己掏的私房。”

药铺掌柜更是抚掌道:“我想起来了!大少爷考乡试前,偶感风寒,是姨娘您半夜亲自来抓的药,还当了一支金簪子!错不了!”

掌柜们你一言我一语,将当年的旧事拼凑得完整无比。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充满了敬佩。

一个姨娘,靠着自己的嫁妆,竟独自支撑起一个举人老爷的全部开销!

这简直是传奇。

我等他们议论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今日请各位来,并非为了诉苦。而是想请各位做个见证。这本账册,记录了总计三千四百二十七两白银。这些钱,都是我温静姝一个人的。”

我顿了顿,抛出了我的目的:“承宗如今有了前程,我这个做母亲的也算了却一桩心愿。只是,我如今带着两个小儿子,生活拮据。所以,我想把我对承宗的这笔‘投入’,变成一笔‘债’。”

“债?”掌柜们都愣住了。

“对,债。”我的声音清晰而有力,“我,温静姝,是许承宗最大的债权人。这三千四百二十七两,是他欠我的养育之债。如今他金榜题名,这笔债,自然该连本带利地还给我。”

我这是在用最现代的商业逻辑,来解决一个家庭内部的伦理问题。

温婉仪可以说我没有名分,可以说我只是“器物”

但她无法否认这白纸黑字的账目。

我不是在跟她争风吃醋,我是在跟她进行一场严谨的财务清算。

我看着目瞪口呆的掌柜们,继续说道:“我知道,空口无凭。所以,我需要各位掌柜,以你们商号的名义,为我这份账册,出一份联名证明。证明这些年来,我确实在你们那里,为许承宗花费了这些钱。”

“我温静姝承诺,事成之后,我名下若有田产,未来所有的产出,都将优先与各位的商号合作!”

这是赤裸裸的利益捆绑。

掌柜们都是精明的商人,他们立刻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为我作证,他们几乎没有任何损失,却能得到一个新科举人和他背后家族的未来业务,还能收获一个“支持慈母”的好名声。

何乐而不为?

“姨娘放心!这件事,我们管了!”米行掌柜第一个拍了板,“您这样的慈母,要是还受委屈,那天理何在!我们这就回去,联名给您写证明!”

其他掌柜也纷纷附和。

送走掌柜们,青禾激动得满脸通红:“姨娘,您太厉害了!这下,看主母还怎么说!”

我摇了摇头,目光深邃:“这还不够。这份证明,不能交给我,也不能交给许知远。它需要一个更有分量的人来接收。”

那个人,就是承宗的恩师,王夫子。

0D

08

将联名证明送往王夫子府上的过程,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我没有亲自去,而是委托了与王夫子私交甚笃的药铺掌柜。

他不仅带去了证明和账册副本,更把“卖身契”事件和温婉仪克扣用度的事情,当作“坊间奇闻”,添油加醋地讲给了王夫子听。

王夫子是何等人物?

他一生最重风骨和人品。

听闻自己的得意门生竟是在这样的环境下成长起来,而其生母更是受尽磋磨,当即勃然大怒。

但他没有直接插手许家的家事,那会有失身份。

他用了一种更文人、也更致命的方式。

三日后,是城中“文会”的日子。

本城所有有头有脸的读书人,包括知府大人,都会参加。

承宗作为新科举人,自然是座上宾。

文会上,酒过三巡,王夫子忽然起身,对众人说:“今日老夫得了一篇奇文,愿与诸君共赏。”

他从袖中取出的,并非什么锦绣文章,而是一份清单。

“此文,名为《慈母账》。”王夫子声音洪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承宗身上,“记一母,十五载,为育其子,衣食、束脩、赶考、医药,凡三千四百二十七两。簪环尽,脂粉绝,夜织不休,终助其子,金榜题名。”

他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但所有信息都指向了许承宗。

全场一片哗然!

在座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这背后的故事?

一个新科举人的背后,竟然有这样一位倾尽所有的母亲!

可大家平日里只听闻许夫人温婉仪如何雍容华贵,何曾听说过她变卖首饰、熬夜苦织?

立刻就有人交头接耳:

“三千多两?天哪,这都够买多少地了!”

“这说的是谁啊?难道……不是许夫人?”

“我听说了,许举人还有个姨娘生母……”

知府大人也露出了感兴趣的神色,看向许承宗,意味深长地问道:“许贤侄,不知王夫子所言这位奇女子,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承宗身上。

这是王夫子递给他的一把刀,一把足以在光天化日之下,剖开许家所有伪装的刀。

承宗站起身,对着王夫子和知府大人,深深一揖。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庶女母亲、嫡母姐姐、和三个儿子的故事。

他讲得不卑不亢,没有控诉,没有怨恨,只是平静地陈述事实。

他讲了十五年的默默付出,讲了那本厚厚的育儿册,讲了那份三千多两的账单,也讲了弟弟那张荒唐的卖身契。

最后,他撩起衣袍,再次跪下,对着知府大人,声音哽咽,却字字千钧:

“大人,学生今日所求,非为分家产,非为争名分。学生只求,为母亲讨一个公道!《大周律》有云,‘子女奉养,当念生恩’。学生受此大恩,若不能报,枉读圣贤之书,枉为人子!”

“学生恳请大人与诸位乡贤为证,学生许承宗,愿以未来十年俸禄,偿还母亲这三千四百二十七两白银!并恳请父亲,将当年承诺的八百亩南庄良田,划归母亲名下,以慰其十五年之苦,以安其后半之生!”

他没有去求,而是直接宣布,他要用自己的俸禄去“还债”

这一下,把许知远和温婉仪彻底架在了火上烤。

如果他们同意,就等于承认了之前所有的亏待和承诺。

如果他们不同意,那就是阻挠一个孝子报答生母的大恩,是为富不仁,言而无信!

在知府和全城士绅面前,这个脸,他们丢不起!

更何况,承宗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少年,他是一位有功名的举人,是未来的官员,是知府眼中的“贤侄”

他的请求,分量完全不同。

消息传回许府,温婉仪当场就晕了过去。

许知远则是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选择了。

承宗的羽翼已丰,他不再是那个可以任由自己拿捏的孩子。

他背后,站着王夫子,站着整个士林清议,甚至站着官府。

第二天,许知远派人来请我,第一次,请我去了许家的祠堂。

我知道,最后的摊牌时刻,到了。



09

许家祠堂,庄严肃穆。

我到的时候,许知远和温婉仪已经在了。

温婉仪面色惨白,由丫鬟扶着,眼神里是淬了毒的怨恨。

许知远则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满脸的颓败。

几位许氏宗族的长老,也被请来了,个个正襟危坐,表情严肃。

承宗、立言和安邦,站在我的身侧。

承宗神情坚定,两个弟弟则紧紧挨着我,给了我无穷的力量。

“静姝,”许知远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干涩,“昨天文会上的事,你都知道了。”

我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几位长老,艰难地说道:“当年,内子无出,是我……是我求静姝,为许家延续香火。也确实……口头承诺过,待承宗功成名就,会给她一些田产作为补偿。”

他把“八百亩上等水田”说成了“一些田产”,把“补偿”说得轻描淡写。

到了这个时候,他还在试图挽回最后的颜面。

一位白发长老咳嗽了一声,缓缓开口:“知远,事情的经过,我们都听说了。举人老爷要还母亲三千多两的养育之恩,这是孝道,是天理。你身为父亲,不但不体恤,反而多加阻挠,传出去,我们许家的脸面何在?”

另一位长老接话道:“没错!还有安邦那孩子的文书,简直是荒唐!婉仪,你身为嫡母,如此对待庶子,心胸何在?德行何在?”

温婉仪被说得身体一颤,嘴唇发白,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在宗族长老和“孝道”大义面前,她所有的骄横都失去了作用。

许知远长叹一声,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知道,宗族已经给他定了性。

为了保全许家的名声,为了承宗的前途,他必须做出切割。

“我……我同意。”他闭上眼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南庄那八百亩地,划到静姝名下。”

温婉仪猛地睁开眼,不敢置信地看着他:“老爷!你……”

“够了!”许知远第一次对她厉声呵斥,“事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还不是因为你的贪心和刻薄!再闹下去,我们夫妻俩,都要被赶出许家!”

温婉仪的眼泪瞬间流了下来,不是悔恨,而是不甘和绝望。

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我看着他们,心中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

我缓缓开口:“地,我可以要。但不是划归我的名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我。

我拉过身边的三个儿子,说道:“这八百亩地,请各位长老和父亲做主,均分为三份,直接落户到承宗、立言、安邦他们三兄弟的名下。我只作为他们成年前的代管人。”

我不要个人的财富,我要的是孩子们牢不可破的未来。

地在他们名下,谁也抢不走。

这既是保全他们,也是向所有人宣告,他们三个,是一体的,是我温静姝的儿子。

许知远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最终点了点头:“就依你。”

接着,我看向承宗,说出了我的第二个要求:“承宗,你用俸禄还我养育之恩的心意,母亲心领了。但这三千多两银子,我不要。”

承宗急道:“母亲!”

我按住他的手,微笑道:“这笔钱,我要你,用在你两个弟弟身上。为他们请最好的老师,供他们读书科考。我希望有一天,你们三兄弟,能并肩站在这朝堂之上。这,比任何金银财宝,都让我更高兴。”

我将这笔“债”,变成了兄弟之间无法割舍的“情”

我要让他们永远记住,他们的前途,是彼此扶持换来的。

承宗看着我,眼中的孺慕之情满溢而出,他重重地点头:“儿子,遵命!”

至此,所有尘埃落定。

在宗族长老的见证下,地契文书很快就办好了。

温婉仪被勒令在佛堂思过一年,许知远则对外宣称,他将专心辅佐长子,家事全权由“温姨娘”代管。

我,温静姝,终于从一个见不得光的“器物”,名正言顺地,成了这座宅院真正的女主人。

10

拿到地契的那天,我带着三个儿子,亲自去了南庄。

八百亩上等水田,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沉甸甸的稻穗弯着腰,风一吹,掀起层层麦浪。

这是希望的颜色,是未来的保证。

立言和安邦在田埂上兴奋地奔跑,他们从没见过如此广阔的、属于自己的土地。

承宗站在我身边,轻声说:“母亲,我们赢了。”

我摇了摇头,纠正他:“不是赢了谁。而是我们拿回了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道:“承宗,你要记住。土地、财富,这些都是身外之物。真正重要的,是守住你心中的那份道义和承诺。今日我们能拿回这些,不是因为我们比你嫡母更强大,而是因为我们站在‘理’‘情’这一边。”

“她错在,以为权势和名分可以抹杀一切。而你做对的,是坚守了为人子的孝道,和为人兄的担当。这比你中举,更让为娘的骄傲。”

承宗若有所思,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看着远处嬉闹的两个弟弟,心中一片宁静。

这场持续了十五年的战争,终于结束了。

我没有成为恶龙,没有用卑劣的手段去报复。

我只是用一个母亲的坚韧和智慧,为我的孩子们,争取到了他们应得的一切。

我拿出了那三本厚厚的育儿册,和那本密密麻麻的账册,在田埂上点燃了一盆火,将它们一页一页地投了进去。

青禾惊呼:“姨娘,这可是您的心血啊!”

我笑了:“心血,不是记在纸上的,是刻在心里的。这些东西,它们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未来的路,不需要靠这些来证明什么了。”

火光映红了我的脸,也映照着三个孩子清澈的眼眸。

从今天起,他们不再需要活在嫡庶的阴影之下。

他们是许家的未来,更是我温静姝一生的荣耀。

温婉仪的失败,不在于她输给了我,而在于她从一开始就不明白,母亲这个词,从来不是一个身份,而是一份用血脉和岁月写就的责任。

她想窃取这份荣耀,却不愿承担这份责任,所以她注定会失去一切。

至于许知远,他或许会后悔,或许会反思。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他将在对长子的依附和对我的愧疚中度过余生。

一阵风吹来,将最后的纸灰吹散在广阔的田野里,与泥土融为一体。

我张开双臂,将三个儿子都揽入怀中。

“孩子们,看看这片土地。”我轻声说,“从今往后,我们脚踏实地,仰望星空,活得堂堂正正。”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我的后半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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