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白色药瓶。
瓶身冰凉。
窗外在下雨,淅淅沥沥的,像是谁在哭。
两天前,我把丈夫出差要带的降压药换成了维生素片。
瓶子里原本的白色小药片被我倒进了马桶,冲走了。
然后我装进了同样颜色、同样大小的维生素片。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分钟。
现在,二十天过去了。
他今天下午的航班回程。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航空公司发来的短信:CA1837次航班已降落。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二十分。
他应该正在取行李。
再过四十分钟,就能到家。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上,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楼下的行道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湿漉漉的。
我把药瓶放回茶几。
瓶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两天前的那个早晨,我记得很清楚。
那是周一。
周明远起得很早。
他要赶九点的飞机去深圳,参加一个为期二十天的项目研讨会。
行李箱摊在卧室地板上。
他正往里放衬衫。
“降压药带了吗?”我问。
声音很平静。
“带了。”他没回头,“在床头柜上。”
我走进卧室。
床头柜上果然放着那个白色药瓶。
瓶身上贴着打印的标签:硝苯地平控释片。
每日一次,每次一片。
医生开的。
周明远高血压三年了。
起初只是临界值,后来工作压力大,应酬多,去年体检时已经到了一级。
必须服药控制。
我拿起药瓶。
拧开盖子。
里面还有十几片药。
“快吃完了。”我说。
“嗯,回来再开。”周明远说。
他正在系领带。
镜子里的男人四十岁,身材保持得还行,只是鬓角有了白发。
眼角有细纹。
我们结婚十二年。
没有孩子。
不是不想要。
是怀不上。
试了五年,中医西医都看过,最后医生说是我的问题。
输卵管堵塞。
做过两次手术,还是不行。
周明远说算了。
他说领养一个吧。
我说再试试。
这一试又是三年。
去年,我彻底放弃了。
周明远也不再提领养的事。
我们的生活陷入一种奇怪的平静。
像一潭死水。
表面上波澜不惊。
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我拿着药瓶走进卫生间。
关上门。
拧开马桶水箱的盖子。
把药片倒进去。
白色的药片沉入水中,慢慢散开。
然后我打开洗手池下面的柜子。
里面有一瓶维生素C片。
同样的白色,同样的大小。
我数了二十片出来。
装进那个降压药的瓶子。
拧紧盖子。
走出卫生间。
周明远已经穿好外套。
“药。”我把瓶子递给他。
他接过来,看都没看就塞进行李箱侧袋。
“路上小心。”我说。
“嗯。”他应了一声。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想说什么。
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走了。”
门关上。
我站在玄关,听着电梯下行时缆绳摩擦的声音。
然后我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坐了整整一个上午。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是因为前一天晚上的争吵。
其实也算不上争吵。
只是几句话。
他说最近压力很大。
项目进展不顺,公司要裁员。
我说我也累。
他说你累什么,你又不用上班。
我说家务不是工作吗?
他说那能一样吗?
然后我们都沉默了。
沉默像一堵墙,隔在餐桌两端。
墙越来越厚。
厚到我们看不清彼此的脸。
也许是因为更久以前的事。
三个月前,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一个名字。
备注是“小安”。
聊天记录很干净。
只有工作往来。
但“常用同行人”里,她的名字出现了七次。
从公司到客户公司。
从客户公司到餐厅。
从餐厅到酒店。
我问过周明远。
他说是项目组的同事。
一起出差很正常。
我说酒店呢?
他说开会开到太晚,公司统一订的。
我说哦。
我没有再追问。
因为我知道追问下去,只会得到更多的谎言。
或者更伤人的真相。
我选择相信他。
或者说,我选择装作相信他。
但那个名字像一根刺。
扎在心里。
时不时就疼一下。
换药的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是想让他也疼一下。
也许是想测试什么。
测试他会不会发现?
测试他身体会不会出问题?
测试我到底在乎不在乎?
现在,二十天过去了。
测试结果即将揭晓。
窗外的雨小了些。
我看了眼手机。
下午四点五十分。
他应该已经上车了。
从机场到家,不堵车的话三十分钟。
我站起来,走进厨房。
打开冰箱。
里面有他爱吃的排骨。
还有我昨天包好的饺子。
他出差回来,习惯吃一顿家里的饭。
我拿出排骨,解冻。
烧水。
切姜。
动作很慢。
像是在拖延时间。
水开了,蒸汽扑上来。
模糊了眼镜片。
我摘下来,擦了擦。
镜片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
周明远去年送我的生日礼物。
他说这副眼镜框很适合我。
银色的,很细。
当时我很高兴。
不是因为礼物。
而是因为他记得。
记得我的生日。
记得我眼镜坏了。
记得我喜欢什么样的款式。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也许只是愧疚。
或者补偿。
对“小安”的补偿。
对“常用同行人”的补偿。
对婚姻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裂缝的补偿。
排骨下锅。
油溅起来,烫到了手背。
我打开水龙头,冲了冲。
皮肤红了一小块。
不疼。
或者说,感觉不到疼。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周明远的微信。
“堵车,可能晚半小时。”
我回了一个“好”字。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路上小心。”
他没有再回复。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继续做饭。
客厅里的钟滴答滴答地走。
每一声都敲在心上。
下午五点四十分。
门铃响了。
我走过去,透过猫眼看。
周明远站在门外。
拖着行李箱。
脸色有些苍白。
我打开门。
“回来了。”我说。
“嗯。”他走进来。
放下行李箱。
脱掉外套。
动作很慢,像是很累。
“吃饭吗?”我问。
“等会儿。”他说,“我先洗个澡。”
他走进卧室。
我听到开衣柜的声音。
然后浴室的水声响起来。
我回到厨房。
把菜盛出来。
摆好碗筷。
坐在餐桌旁等。
十分钟后,周明远出来了。
穿着家居服。
头发还湿着。
他坐下来,看了眼桌上的菜。
“辛苦了。”他说。
“没事。”我给他盛饭。
我们开始吃饭。
很安静。
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和窗外的雨声。
吃了大概五分钟,周明远突然放下筷子。
“这次出差,有点不对劲。”他说。
我心里一紧。
“怎么了?”我问。
声音很平静。
“头晕。”他揉了揉太阳穴,“在深圳的时候就开始,这几天越来越严重。”
“是不是没休息好?”我说。
“可能吧。”他叹了口气,“压力太大,天天熬夜。”
“降压药按时吃了吗?”我问。
“吃了。”他说,“每天一片,没断过。”
他说得很自然。
不像在撒谎。
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撒谎。
因为他确实每天吃了一片“药”。
只是那不是降压药。
“要不要去医院看看?”我问。
“明天吧。”他说,“今天太累了。”
“好。”
我们又沉默地吃饭。
我偷偷观察他的脸色。
确实比平时苍白。
嘴唇有些发紫。
这是高血压加重的征兆吗?
我不知道。
我不是医生。
我只知道,硝苯地平控释片如果突然停用,可能会导致血压反弹。
严重的话,会引发脑出血。
或者心肌梗死。
这个我知道。
因为换药之前,我查过资料。
查了很久。
在深夜,在他睡着的时候。
我对着电脑屏幕,一行行地看那些医学术语。
看那些可能的后果。
看那些死亡案例。
然后我还是换了。
像着了魔一样。
“你脸色也不太好。”周明远突然说。
“是吗?”我摸了摸脸。
“嗯,黑眼圈很重。”
“没睡好。”我说。
这是实话。
这二十天,我几乎没怎么睡。
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想象他在深圳的样子。
想象他会不会头晕。
想象他会不会突然倒下。
想象我会不会接到医院的电话。
想象我会不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你也别太累。”周明远说。
语气里有关心。
但很淡。
像兑了水的茶。
“嗯。”我点点头。
吃完饭,周明远去书房处理邮件。
我收拾碗筷。
洗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盘子差点掉在地上。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没事的,我告诉自己。
才二十天。
不会出大事的。
最多血压高一点。
头晕一点。
明天带他去医院,重新开药就好了。
一切都会回到正轨。
洗好碗,我擦干手。
走到书房门口。
门虚掩着。
我看到周明远坐在电脑前。
手撑着额头。
背影看起来很疲惫。
我轻轻推开门。
“喝点水。”我把杯子放在桌上。
“谢谢。”他没抬头。
“明天几点去医院?”我问。
“上午吧。”他说,“我请个假。”
“我陪你去。”
“不用,你忙你的。”
“我不忙。”我说。
他这才抬起头看我。
眼神很复杂。
有疲惫,有疏离,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随你吧。”他说。
然后又低下头看电脑。
我退出书房。
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打开电视。
随便调到一个频道。
是法制节目。
正在讲一起投毒案。
妻子给丈夫的饮料里下毒,因为丈夫出轨。
我看了一会儿,关掉了。
太讽刺了。
虽然我下的不是毒。
但也差不多。
都是怀着恶意,去伤害最亲近的人。
区别只是程度。
和动机。
我的动机是什么?
报复?
测试?
还是单纯的疯狂?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此刻我心里有一种冰冷的平静。
像冬天的湖面。
结了厚厚的冰。
底下再汹涌,表面也纹丝不动。
晚上十点,周明远从书房出来。
“睡了。”他说。
“好。”我站起来。
我们一起走进卧室。
像往常一样。
他睡左边,我睡右边。
中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
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
雨已经停了。
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在天花板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我睁着眼睛。
听着周明远的呼吸声。
很均匀。
但比平时重一些。
“明远。”我小声叫他。
“嗯?”
“你睡着了吗?”
“还没。”
“头晕好点了吗?”
“还是那样。”
“明天一定要去医院。”我说。
“知道了。”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我盯着他的背影。
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个沉默的山丘。
我想伸手碰碰他。
但手指刚抬起,又放下了。
我们之间隔着的那段距离,此刻像一道深渊。
我跨不过去。
他也跨不过来。
也许从来就跨不过来。
只是以前我们假装它不存在。
现在,它显形了。
以最狰狞的方式。
“睡吧。”周明远说。
声音闷闷的。
“嗯。”我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脑海里全是那瓶药。
白色的药片。
沉在水箱里的样子。
还有周明远苍白的脸。
我数羊。
数到一千只。
还是睡不着。
于是我开始数药片。
一片,两片,三片……
数到第二十片时,天亮了。
早晨七点。
周明远醒了。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
“头更晕了。”他说。
“赶紧洗漱,去医院。”我也坐起来。
我们很快收拾好。
出门时,周明远差点绊了一下。
我扶住他。
“小心。”
“没事。”他摆摆手。
但脸色确实更差了。
嘴唇的紫色更深了。
我心里那点冰冷的平静开始碎裂。
恐慌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但我努力压下去。
不能慌。
现在慌了,一切就完了。
我们开车去医院。
路上很堵。
周明远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
“很难受吗?”我问。
“嗯。”他声音很轻,“像有东西在脑子里敲。”
我没再说话。
只是握紧了方向盘。
手指关节发白。
到医院,挂急诊。
量血压。
护士看了一眼仪器,皱起眉头。
“190/110。”她说,“怎么这么高?”
周明远愣住了。
“我一直吃药的。”他说。
“吃的什么药?”护士问。
“硝苯地平。”
“每天按时吃?”
“按时。”
护士又量了一次。
还是190/110。
“医生马上来。”她说。
我们被带进诊室。
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眼镜。
他看了周明远的血压记录,又问了病史。
“药带了吗?”他问。
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药瓶。
递给医生。
医生拧开盖子,倒出一片。
放在鼻子前闻了闻。
又看了看。
“这不是硝苯地平。”他说。
周明远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虽然我知道,但亲耳听到医生说出来,还是像被重击了一下。
“这是什么?”周明远问。
“看起来像维生素C。”医生说,“你确定这是你的降压药?”
“确定。”周明远说,“我妻子给我的。”
医生看向我。
眼神里有询问。
也有审视。
“是我给的。”我说。
声音很干。
“但这不是从医院开的?”医生问。
“是。”我说,“可能……可能拿错了。”
“拿错了?”周明远转头看我。
眼神里全是震惊。
还有困惑。
“我……我可能把维生素当成降压药装进去了。”我说。
语速很快。
像是在背诵预先准备好的台词。
“什么时候的事?”周明远问。
“你出差前。”我说,“我不是故意的,真的拿错了。”
医生看看我,又看看周明远。
“先不管这些。”他说,“现在血压太高,必须立刻处理。”
他开了药。
让护士给周明远打针。
又开了口服药。
“住院观察一天。”医生说,“血压稳定了再走。”
“好。”周明远点点头。
他看起来很虚弱。
不只是身体上的。
还有精神上的。
护士带他去病房。
我跟着。
一路上,周明远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沉默像一条河,隔在我们中间。
河水冰冷刺骨。
病房是双人间。
另一张床空着。
周明远躺上去。
护士给他打针。
针头扎进血管时,他皱了皱眉。
但没出声。
打完后,护士离开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窗帘拉着。
光线昏暗。
周明远盯着天花板。
我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盯着自己的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像钝刀割肉。
“你真的拿错了吗?”周明远突然问。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可怕。
“嗯。”我说。
不敢看他。
“我们家,维生素和降压药放在一起吗?”他问。
“可能……可能我收拾药箱的时候弄混了。”
“药箱在书房柜子最上层。”周明远说,“降压药在床头柜。维生素在厨房。它们从来没放在一起过。”
我没说话。
“而且,”他继续说,“维生素的瓶子是棕色的。降压药的瓶子是白色的。大小也不一样。你怎么可能拿错?”
我还是没说话。
手指绞在一起。
关节发白。
“林溪。”周明远叫我的名字。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以前他叫我“老婆”。
或者“溪溪”。
生气的时候才叫全名。
“嗯。”我应了一声。
声音很小。
“你是故意的,对吗?”他问。
直接。
锋利。
像一把刀,劈开了所有伪装。
我抬起头。
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口深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我说。
一个字。
轻飘飘的。
但落下去,砸出一个坑。
周明远闭上了眼睛。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又像是终于放弃了什么。
“为什么?”他问。
眼睛还是闭着。
“不知道。”我说。
这是实话。
我真的不知道。
或者说,我知道的原因太多。
多到说不清。
多到连我自己都理不清。
“你想让我死?”他问。
声音很轻。
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耳朵里。
“不是。”我说。
这次我说了谎。
也许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过。
想过如果他死了,会怎样。
我会自由吗?
会解脱吗?
会后悔吗?
我不知道。
“那你想怎样?”他睁开眼睛。
看着我。
眼神里没有愤怒。
只有疲惫。
深深的疲惫。
“我只是……”我顿了顿,“只是想让你也疼一下。”
“疼一下?”他笑了。
笑得很苦。
“我这二十天,头每天都在疼。晕得站不稳。晚上睡不着。我以为是自己太累。原来是你让我疼一下。”
我没说话。
“疼一下之后呢?”他问,“你满意了吗?”
“没有。”我说。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
我想要他回来。
回到从前。
回到我们刚结婚的时候。
回到我们还相爱的时候。
回到那个会因为我一句话就笑半天的男人身边。
但那些都回不去了。
时间不会倒流。
爱情不会重生。
婚姻只会慢慢腐烂。
像放在角落里的水果。
表面还光鲜。
里面已经坏了。
“我不知道。”我说。
周明远又闭上了眼睛。
“你出去吧。”他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我……”
“出去。”
语气很冷。
像冬天的铁。
我站起来。
腿有些发软。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周明远侧躺着,背对着门。
背影单薄。
像一片随时会飘走的叶子。
我轻轻带上门。
站在走廊里。
走廊很长。
两边都是病房。
有哭声,有说话声,有仪器滴滴的声音。
混合在一起,像一首关于痛苦的交响乐。
我走到窗边。
窗外是医院的后院。
有几棵树。
叶子黄了,正在往下落。
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呆呆地看着天空。
护工推着一个坐轮椅的病人,慢慢走过。
世界还在运转。
不管谁病了,谁痛了,谁死了。
它都照样转。
我拿出手机。
打开通讯录。
翻到“小安”的名字。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
很久。
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现在打给她,说什么?
说你老板住院了,因为他妻子给他换了药?
说你们之间那些不清不楚的事,可能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不。
我不能。
至少现在不能。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靠在墙上。
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周明远苍白的脸。
和他那句“你是故意的,对吗”。
对。
我是故意的。
我承认了。
但承认之后呢?
接下来怎么办?
离婚?
还是继续过?
继续过的话,怎么过?
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不可能。
它已经发生了。
像一颗钉子,钉进了婚姻的棺材板。
拔出来,会留下一个洞。
不拔出来,会一直硌着。
硌得生疼。
护士走过来。
“3床家属?”她问。
“嗯。”我睁开眼。
“病人血压降下来了。150/90。还需要观察。你去办一下住院手续。”
“好。”
我去缴费处。
刷卡。
签单。
机械地完成一系列流程。
然后回到病房门口。
门关着。
我贴在门上听。
里面很安静。
没有声音。
我轻轻推开门。
周明远睡着了。
呼吸均匀。
脸色好了一些。
我走到床边,坐下。
看着他。
他睡得很沉。
眼睫毛在颤动。
像在做梦。
梦里有什么?
有我吗?
有那个“小安”吗?
有那瓶被换掉的药吗?
我不知道。
我伸手,想碰碰他的脸。
但在距离皮肤一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没有资格碰他。
至少现在没有。
一个想伤害他的人,没有资格表达温柔。
哪怕那温柔是真的。
哪怕那后悔是真的。
我收回手。
坐在椅子上。
就这么看着他。
看了很久。
直到窗外天色暗下来。
直到护士进来换药。
周明远醒了。
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
“血压稳定了。”护士说,“明天可以出院。但药必须按时吃。不能再弄错了。”
“嗯。”周明远点点头。
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陷入沉默。
“你吃饭了吗?”我问。
“不饿。”他说。
“我去买点粥。”
“不用。”
“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说不用。”
语气很硬。
我站起来。
“那我去吃点。”
“嗯。”
我走出病房。
在医院门口的小店买了一碗粥。
自己吃了。
味道很淡。
像白水。
吃完后,我又买了一碗。
带回病房。
周明远还在床上躺着。
眼睛盯着天花板。
“粥。”我把碗放在床头柜上。
“谢谢。”他说。
但没动。
“趁热吃。”我说。
他坐起来。
端起碗。
慢慢喝。
喝得很慢。
像在完成一项任务。
“明天出院后,你回爸妈家住几天吧。”他突然说。
我愣住了。
“为什么?”
“我们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他说。
“分开?”
“嗯。冷静一下。”
“冷静什么?”
“冷静地想一想,这段婚姻还要不要继续。”他说。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决绝。
“你想离婚?”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过日子了。”
“以前那样?”我笑了,“以前什么样?相敬如宾?还是同床异梦?”
周明远放下碗。
看着我。
“林溪,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了。”他说,“药的事,只是一个导火索。”
“什么问题?”我问。
“很多问题。”他说,“沟通的问题。信任的问题。还有……感情的问题。”
“感情的问题?”我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你不爱我了?”
周明远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觉得时间都凝固了。
“我不知道。”他终于说,“也许还爱,但爱得很累。累到不想再努力了。”
“所以你找了别人?”我问。
直接。
锋利。
像他问我是不是故意的那样。
周明远没有否认。
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看着手里的碗。
碗里还有半碗粥。
热气在慢慢消散。
“小安是谁?”我问。
“同事。”
“只是同事?”
“以前是。”他说。
“现在呢?”
“现在也是。”
“你撒谎。”我说。
周明远抬起头。
“我没有撒谎。”他说,“我和她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你想发生,对吗?”我问。
他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就是答案。
“她多大?”我问。
“二十六。”
“年轻。”我说,“漂亮吗?”
“林溪……”
“漂亮吗?”我坚持问。
“漂亮。”他说。
“比我漂亮?”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周明远顿了顿,“她很快乐。像阳光一样。”
像阳光一样。
多美好的比喻。
像我这样的,大概就像阴雨天吧。
潮湿,沉闷,让人想逃离。
“你们一起出差七次。”我说,“住过同一家酒店。”
“那是公司安排的。”他说。
“但你们可以要求分开住。”
“我们没有。”
“为什么?”
“因为……”周明远叹了口气,“因为我想靠近那种快乐。哪怕只是坐在她旁边,听她说说话,也会觉得轻松一些。”
“轻松。”我重复这个词,“和我在一起很累,对吗?”
“是。”他说。
这次没有犹豫。
干脆利落。
像一把刀,直接插进心脏。
我笑了。
笑出了眼泪。
“周明远,你真残忍。”我说。
“你也一样。”他说,“你把我的药换成维生素的时候,不残忍吗?”
“那不一样。”我说。
“哪里不一样?”
“我是被你逼的。”我说。
“我逼你?”他皱眉。
“对。”我说,“你冷落我。你疏远我。你心里装着别人。你把我当空气。你逼我变成一个疯子。一个会给自己丈夫换药的疯子。”
我的声音在颤抖。
眼泪不停地流。
但我没有擦。
就让它流。
流干了也好。
“我没有冷落你。”周明远说,“我只是……只是累了。”
“累到连话都不想跟我说?”
“累到连看到你都觉得压抑。”
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压垮了所有的伪装。
所有的坚持。
所有的希望。
我站起来。
“好。”我说,“我明白了。”
“林溪……”
“我明天就搬出去。”我说,“不,今晚就搬。”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看着他,“你想让我继续留在这个家里,每天看着你,想着你心里装着别人?想着你和我在一起很压抑?想着你渴望别人的阳光?”
周明远没说话。
“我做不到。”我说,“我宁愿走。”
“走去哪里?”
“不知道。”我说,“但总比在这里强。”
我转身往外走。
“林溪!”周明远叫住我。
我停在门口。
没有回头。
“药的事……”他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谢谢。”我说。
“但我需要时间。”他说,“需要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
“想清楚我们还能不能继续。”
“答案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我问。
“不清楚。”他说,“至少对我来说不清楚。”
我回头看他。
他坐在床上,脸色苍白。
眼神里有痛苦。
有挣扎。
还有一点我很久没见过的柔软。
“你还爱我吗?”我问。
最后一次问。
“爱。”他说。
“但爱得很累。”
“对。”
“累到不想再努力了。”
“对。”
“那爱还有什么用?”我问。
周明远没有回答。
也许他也不知道答案。
爱有什么用?
当爱变成负担,变成枷锁,变成互相伤害的理由。
它还有什么用?
“我走了。”我说。
“今晚住哪里?”他问。
“酒店。”
“带钱了吗?”
“带了。”
“注意安全。”
“嗯。”
我走出病房。
关上门。
靠在墙上。
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我慢慢滑坐在地上。
走廊的灯光很冷。
地板很凉。
但我感觉不到。
我只感觉到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
风从里面穿过。
呼呼地响。
像在哭。
又像在笑。
哭什么?
笑什么?
我不知道。
也许是在哭这段婚姻。
笑自己的愚蠢。
哭十二年的时光。
笑最后的结局。
护士走过来。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我站起来。
腿还在抖。
但我强迫自己站稳。
“需要帮忙吗?”
“不用,谢谢。”
我走出医院。
夜风吹过来。
很冷。
我裹紧外套。
走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去哪里?”司机问。
我想了想。
“去最近的酒店。”
车开了。
窗外的城市夜景在后退。
灯火阑珊。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
家里有人在等。
或者没人等。
我的家,现在没人等我。
以后也不会有了。
到酒店,开房。
走进房间。
关上门。
我倒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
眼泪又流下来。
这次我没有克制。
就让它流。
流到枕头湿透。
流到眼睛肿痛。
流到再也流不出来。
然后我睡着了。
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和周明远刚结婚的时候。
我们租了一间小房子。
没有钱,但很快乐。
他下班回来,会带一支花给我。
有时是玫瑰,有时是百合。
有时只是路边采的野花。
我会做饭等他。
虽然做得不好,但他总是说好吃。
周末我们去看电影。
吃路边摊。
手牵着手,走在夜色里。
他说要一辈子对我好。
我说要一辈子爱他。
梦里阳光很好。
他的笑容很暖。
然后梦醒了。
房间里一片漆黑。
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我打开灯。
看了眼手机。
凌晨三点。
有一条未读微信。
是周明远发来的。
“到了吗?”
两个字。
简单。
但至少他还关心。
我回:“到了。”
“早点睡。”
“你也是。”
对话结束。
像两个陌生人。
客气,疏离。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
重新躺下。
但再也睡不着。
睁着眼睛到天亮。
早晨七点,我起床。
洗漱。
退房。
走出酒店时,阳光很好。
刺得眼睛疼。
我戴上墨镜。
打车回家。
周明远已经出院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
“回来了。”他说。
“嗯。”我放下包。
“吃过早饭了吗?”
“吃了。”
其实没吃。
但我不想和他一起吃。
“我煮了粥。”他说。
“不用。”
沉默。
尴尬的沉默。
像一层厚厚的灰尘,覆盖在每一件家具上。
覆盖在我们之间。
“我收拾东西。”我说。
“好。”
我走进卧室。
打开衣柜。
拿出行李箱。
开始装衣服。
装得很慢。
像是在拖延时间。
像是在等待什么。
等待他挽留?
还是等待自己后悔?
我不知道。
周明远站在门口。
看着我。
“需要帮忙吗?”他问。
“不用。”
“林溪。”他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动作。
但没有回头。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次?”他问。
“谈什么?”
“谈所有的事。”他说,“药的事。小安的事。我们之间所有的问题。”
“谈完了又能怎样?”我问。
“至少让我们彼此明白。”他说,“明白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转过身。
看着他。
他穿着家居服。
头发有些乱。
眼睛下有黑眼圈。
像是一夜没睡。
“好。”我说。
我们回到客厅。
坐在沙发上。
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你先说。”周明远说。
“说什么?”
“说你为什么换药。”
我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恨你。”我说。
直接。
残忍。
但真实。
“恨我什么?”
“恨你冷落我。恨你心里有别人。恨你把我当空气。恨你让我觉得,这段婚姻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努力。”
“我没有冷落你。”周明远说,“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和你相处了。”
“为什么不知道?”
“因为每次和你说话,你都在抱怨。”他说,“抱怨家务累。抱怨身体不好。抱怨没有孩子。抱怨生活无聊。我听着,觉得很累。”
“所以你就去找一个不抱怨的人?”我问。
“不是。”他说,“小安只是……只是一个让我暂时忘记烦恼的存在。”
“暂时忘记烦恼。”我重复这个词,“那我呢?我是你的烦恼?”
周明远沉默了。
“我是,对吗?”我问。
“有时候是。”他说。
诚实。
残忍的诚实。
但至少诚实。
“好。”我说,“我明白了。”
“你不明白。”周明远说,“你不是我的烦恼。你是我的责任。我的负担。我的……黑洞。”
黑洞。
这个词像一把刀。
捅进心里。
搅动。
“黑洞。”我说,“原来我是黑洞。”
“对不起。”他说,“但这是实话。”
“实话往往最伤人。”我说。
“我知道。”他说,“但如果我们还要继续,就必须说实话。”
“继续?”我笑了,“你觉得我们还能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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