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陈天来(右三)、钱永红(右五)等“西迁二代”将家中的西迁旧物捐赠给浙大西迁历史陈列馆。受访者供图
浙江大学距离贵州省湄潭县1500多公里,86年前,这所大学在战火纷飞中西迁到这座小城得以庇护,如今,小城处处留有这所大学的印记。
400多岁的“文庙”前是“浙大广场”;在以浙大校长竺可桢命名的“可桢路”上,人们吃着豆花面、糯米饭、羊肉粉、油茶汤圆等;人们跳广场舞的市民广场以浙大校训“求是”为名;湄江上的“院士大桥”,车来车往……西迁到湄潭的浙大师生中,后来有50多人当选为两院院士。
浙大西迁历史陈列馆占据着县城老城区最核心的位置,那里保留着当年出版的《浙大园艺》《病虫知识》等刊物,纸张粗糙灰暗。
“浙大广场”的石碑上刻着当年西迁师生、校工的姓名,不时有老人来这里寻找父辈的名字,抚摸着石头上的名字流泪。
抗日战争胜利80年后,这段历史的碎片仍留存在当地民间,延续至今。
在湄潭县永兴古镇,至今仍保留着当年浙大办学的遗址,附近还有竺可桢等教授的雕塑。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摄
保存文脉
00后唐书山初中就读于湄潭中学,所在的班级以浙大物理系教授程开甲命名——浙大西迁期间,湄潭中学曾与浙大附中合并办学。
2022年,唐书山考上了浙江大学。那年暑假,正值浙大校长在湄潭访问,唐书山从校长手中接过录取通知书。
80多年前的历史被这名00后铭记。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后,战火快速蔓延,这个国家的高等教育体系也在侵略者的炮弹中支离破碎。
1937年,日军用飞机轰炸南开大学,又纵火焚毁图书馆等建筑;同年,淞沪会战爆发后,复旦大学、同济大学等十余所上海高校遭到轰炸;1938年,湖南大学遭日机投弹80余枚,广州岭南大学遭日军机枪扫射和炸弹轰炸,中山大学校舍多次被炸……
1937年9月,浙江大学校长竺可桢决定让一年级新生到距离杭州城区80多公里外的西天目山禅源寺开学。他告诫大一新生:“诸君到大学里来,万勿存心只要懂了一点专门技术,以为日后谋生的地步,就算满足。”而是要“百折不挠、坚强刚果”,未来还要“领导民众,做社会的砥柱”。
仅仅两个月后,日军在全公亭偷渡登陆,距离杭州仅120公里。浙大师生匆忙搬迁至距杭州100多公里外的建德县。
离开杭州前,竺可桢在院中踱步,院子里的罗汉松、桃树、柿子树、梅树都让他不舍。
此后的两年多,浙大师生带着图书、仪器、行李,又从浙江建德搬到江西吉安、广西宜山等地。
随着日军占领广西桂林,浙江大学校舍也遭遇轰炸。这所已经搬迁数次的大学又要面临迁徙。
这两年多,浙江大学已经迁徙四地。校长竺可桢和同事四处考察新校址。有时寻觅校址途中,教授们不得不蜷缩在两节火车车厢相连的过道上睡觉。
搬迁路上,还要运输图书、仪器、档案等。每到一处,又得租赁、修缮或新建校舍,所费不赀,校长竺可桢得忙着跑经费。
炮火迫近,竺可桢考虑迁往贵州遵义,但这时“遵义尚无一间屋可以靠得住”。
竺可桢倍感煎熬。在江西泰和,他失去了妻子张侠魂和14岁的幼子竺衡。与众人的周旋也让他心力交瘁。这名气象学家在日记里一再发誓辞去校长职位,但屡次辞职都未得应允,他只能接着干。
面对时局,他也无奈:“每次一播迁,必须费尽人力财力,于公于私均为极大损失……而不料南宁竟失守如此之速也。”
1940年2月,竺可桢在遵义忙着为浙大找房子时,收到从军的儿子竺希文从广西宾阳寄来的明信片。这个19岁的年轻人写道:“此地离火线约百里或八十里云云。今天大概是二十号吧。儿不死,有机会总上函问候大人。儿死了,就算了。”
浙大西迁历史陈列馆保存着当年浙大师生出版的期刊《病虫知识》。因当时条件简陋,纸张、印刷都很粗糙。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摄
报国埋在心里
在湄潭县一所乡镇学校的杂物间里,90后校长佐明洋拼凑出一块跟浙江大学相关的历史碎片。
佐明洋翻出一堆木头。在村里老人的指导下,他拼出了一套造型特殊的连体桌椅,跟浙大使用的桌椅如出一辙。原来,80多年前,一名当地农民到浙大当校工,又受到启发返乡办学。
80余年前,校长竺可桢第一次为浙江大学寻觅新校址时,就特别提出不去大城市,“而是要搬迁到那些未有过大学的城镇,甚至僻静的农村,使大学的内迁与内地的开发相结合”。
1940年2月,浙大师生们迁到贵州遵义,时任湄潭县县长严浦泉力邀竺可桢来湄潭办学。严浦泉曾在英国留学,较为开明。1940年5月,严浦泉成立“浙大迁移协助会”,统计全县的房屋,举全城之力给这群颠沛流离的师生提供250多间房屋。
当时,中央实验茶场、武汉头等测候所、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四分校陆续迁来湄潭,一所后方医院的伤残官兵在这里疗养,还有400多名孤儿安置到湄潭生活……小小的湄潭城里挤满了避难的人们,县长严浦泉催促竺可桢速来“占位”。
于是,湄潭县城的文庙成了图书馆,天主堂成了教师宿舍;永兴镇的火神庙成了农学院的畜牧试验基地,财神庙成了生物实验室……
有记载,抗战时期,大学“流离转徙,散居于川滇黔者数以百计”。湘雅医学院迁到贵州贵阳,贵阳至今有个“湘雅村”;广西大学迁到贵州榕江,给当地带来足球文化;武汉大学迁到四川乐山,同济大学迁到四川李庄,更知名的还有云南昆明的西南联大,等等。
在浙江大学英文教师冯斐的日记中,“空袭”“警报”等词曾频频出现,自从浙江大学搬到贵州湄潭,这些战争词汇几乎消失了。
在贵州小城里,浙江大学师生获得了难得的喘息。小城低廉的物价和丰富的物产,让他们度过了相对安稳的时光。
隔了数十年,1948届毕业生郑家骏还清晰地记得当年在湄潭赶场的场景:“硬柿子、金盖梨、木瓜梨、洋桃、栗子、李子、桃子应有尽有,价钱便宜得人人都能买一大堆。”
赶场也成了学生们的乐趣,有的瓜果论碗卖,“如果你有本事能在碗里堆放比别人更高更多,乡人不但不以为意,而且哈哈大笑,高高兴兴卖给你”。他们在这里第一次吃到了猕猴桃,爬到树上吃“比桃子还要多汁”的鲜梨。
浙大20世纪40年代毕业生唐广荪记得,“每餐大米饭任你吃饱,中晚餐四菜一汤(六人共用)”。但1942年下半年以后,通货膨胀严重,师生的生活水平一降再降。
尽管物资贫乏,但学习上的要求很高:生物系学生做标本鉴定、撰写报告必须标注物种拉丁文学名;物理系是全英文作业;中文系学生要整本书圈点批注、会写各种文体。校长竺可桢鼓励学生们,文科学生要选修理科课程、理科学生要选修文科课程。此外,有3科不及格就要留级,考试作弊即开除。
17岁的李政道1943年考入浙江大学电机系,在物理系教授王淦昌、束星北的影响下,他对物理产生了兴趣,转到物理系学习。“白天到茶馆里看书做习题,泡上一杯茶,目的是买一个座位,茶馆再闹也不管。”
报国是学生们埋在心里的愿望。
竺可桢在浙大开始推行导师制,木讷寡言的男生马国均成为竺可桢的“入室弟子”。有一次谈起未来的打算,马国均告诉校长,自己打算考公费留学,学航空工程,“我想,将来救国,万事莫如航空急”。
竺可桢沉吟一会儿,感慨这个年轻人对自己的前途知道怎么选择。
在抗战中,很多人饱受惊吓。即便在湄潭,总有人夜里把动物的叫声当成警报声而惊醒。西迁途中,他们遭遇过土匪、炸弹,挤过人货混运的“黄鱼车”,总算抵达一块未被战火殃及的土地,又不免饿肚子、买不起书和文具。当时有些学生为了省钱,读完这一年级就卖掉本年级的教科书、再买下一年级的书。
竺可桢说起自己16岁去美国留学的经历。那是清朝末年,“剪了辫子,才准上船。到了美国连英语都听不明白,莫说选课了。”
竺可桢决心学习能够服务国家发展的学科,先是学了农科,后来又决定改学理科,可是又不知选什么系,只要求读“与农业有关的理科”,就这样进了气象系。
他说:“我们那一代人,连立个志愿都不知道如何适合国家的需要。”
浙大西迁历史陈列馆保存了浙大西迁办学时期的一些物品,图为苏步青之子苏德洋当时抄写的诗词,“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摄
关注国家,也关注身边
竺可桢在《国立浙江大学黔省校舍记》中记录了当时带到贵州的全部家当:“其书自四部七略暨声、光、电、化、算数、农艺、工程之著作,不下五万余册;其仪器以件计者三万;机器以架数者七百有奇;标本都万二千。”
那些箱子跟随师生到江西、广西、贵州。每到一地,打开箱子,取出书籍、仪器,便可就地开课、做实验。
浙江大学不少教授从德国、英国、美国、日本等国留学回来,有的在奥运会上当过裁判,有的在爱因斯坦的实验室工作过。他们放下优渥的生活,回到这个贫弱的国家,又随浙大一次次西迁。
遵义、湄潭虽然无警报声,但教学、研究条件依然简陋。师生们用油纸做温室、用竹竿做导管、从江里打了水过滤成“自来水”。他们平时只用桐油灯,只有看显微镜才舍得点煤油灯。
1941年,浙大物理系从遵义搬迁到湄潭,双修寺的物理楼里,有了电学、光学、近代物理、实验技术等4个实验室。
王淦昌回忆:“没有稳定电力,我们就用汽车引擎发电;仪器设备匮乏,很多实验耗材只能用木炭、茶杯等替代。”
物理教师何增禄更是以“吹制复杂玻璃设备”而闻名,他开设实验技术课,带着学生们吹制试验设备,简单的如切割玻管,复杂的如麦克劳真空计、多级水银真空泵。这群师生还用简陋的设备做出了测量电磁强度的盖革计数器。
在破旧的寺庙里,这些教授、学生关注着国家的前途、战事。
1945年,美国向日本广岛、长崎投掷原子弹的消息传来,王淦昌在物理系开设原子弹原理课,吸引了各个专业的学生来听;卢鹤绂则在湄潭写出了两篇著名论文,阐述原子弹爆炸的基本原理;浙大生物系教授谈家桢在遗传学课上也“蹭热点”,讲基因突变与辐射效应,“学生围着破木桌提问”。
他们不光关注远方,也关注身边的人们。
物理实验室每年向普通百姓开放一次,成为小城里的盛事。“把有限的几个电源合理调配,由老师带着学生作讲解员”。开放期间仪器免不了有所损坏,但来年照开不误。
浙大教授、贵州贵阳人罗登义发现了贵州野果刺梨中富含维生素C,这成了今天贵州刺梨产业的源头;农化系师生研制出防治稻瘟病的药剂;师生们还为当地百姓开设夜校与扫盲班……
在简陋的环境中,这个小县城为中国保存下抗日胜利后富国强兵的火种。
1940年至1945年间,浙大教授王淦昌发表了《中子的放射性》等十几篇论文,为中国培养了一批核物理领域的后备力量。新中国成立后,他隐姓埋名,参与研制原子弹、氢弹。
束星北参与研制我国早期雷达,解决电磁波频率匹配等关键技术,助力抗日,被誉为“中国雷达之父”,新中国成立后,他又推动建立了我国海洋物理研究;苏步青成为中国微分几何学派创始人……
1945年8月10日夜里,抗战胜利的消息传到遵义,竺可桢听到:“新旧城各鸣炮十响,满街炮竹,至子夜不绝。”学生跑到他家急切地砸门,兴奋地抬起校长呼喊。浙大教授蔡堡作诗庆祝:“心痒欲抓抓不着,呼童且把酒来斟。”
浙大物理系教授程开甲等人回忆:1946年离开贵州时,浙大4个年级的学生总数,是1940年到贵州前的3倍还多。
战争结束,浙江大学电机系教授、浙江杭州人汤文开却没有随校返回杭州,他留下了。《湄潭县志》记载:“文开因湄潭电力匮乏,毅然留县……1947年修复浙大遗留3000瓦火电设备,解决县城照明与小型工业用电;1952年主持设计修建‘东方红水电站’,为湄潭首座水力发电站……运行30余年,奠定湄潭电力基础。”
2025年7月,钱永红将祖父钱宝琮当年的物品捐赠给浙大西迁历史陈列馆。图为钱宝琮写给儿子的家书。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李雅娟/摄
续写历史
浙江大学退休教授陈天来很少听父母讲起当年西迁的故事。经历过动乱年代,他们学会了谨言慎行。“浙大西迁再伟大,也是旧政府统治下的事了,那时候觉得不光彩。没人提。”
2006年,父母以百余岁高龄去世后,陈天来决定去贵州湄潭当年出生的地方看看。在他出生的1945年,日军投降。1946年,浙大迁回杭州。
第一次到湄潭,陈天来感觉到了浓郁的人情味儿:人们得知他是“西迁二代”,自告奋勇开车载着他参观,还不时有人要请这位退休老教授吃饭。
陈天来在湄潭待了快20年。这名耄耋老人忙着给当地生病的孩子找医生、联系资助,忙着给乡村孩子找心理辅导,也忙着带同为西迁二代的老人来湄潭回访,捐赠家中长辈当年的书箱、书籍、笔记、家书。
2025年7月,浙江大学校史研究会特聘研究员钱永红来到湄潭,捐出了祖父钱宝琮的物品。当年这位浙大数学系创办者用的是全英文的微积分教材。
如今,湄潭县还有不少人沉迷于研究这段历史。
早在2006年,湄潭县前政协主席周开迅牵头出版了《永远的大学精神:浙大西迁办学纪实》。
文史爱好者张宪忠采访过不少西迁的亲历者,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他越来越感到时间不等人,当年的亲历者年事已高,有的接受采访后不久就去世了。
张宪忠家楼下是热闹的“求是广场”,他在那里散步。紧挨着“求是广场”的是双向四车道的“院士大桥”。他走过院士大桥,可以到老城的“浙大路”,吃碗羊肉粉。
这样平凡的生活,曾是80多年前的人们梦寐以求的。
1939年12月31日夜里,冯斐在睡梦中惊醒,听到“人叫狗咬,小孩啼哭”。
山上响起钟声。又是空袭警报。冯斐“从温暖的被窝里抽出身来,浑身发抖,牙齿格格作响”。但她还是爬起来,跟着人群躲到防空洞里。半夜4点多,又一次响起警报。
折腾了一宿,冯斐筋疲力竭。她在日记中写道:今天是1939年除夕,希望这种动乱的生活与旧岁同逝。除旧迎新,愿新的一年,祖国战胜,个人幸福,世界太平(1939年12月31日,星期日,晴)。
来源: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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