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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工智能深刻重塑商业世界的当下,盛大集团创始人陈天桥于近期发表的文章提出一个核心论断:未来的企业变革并非基于人工智能实现“更好的管理”,而是指向“管理的退出”。
传统管理学范式在AI时代面临的根本性挑战与进化方向到底是什么?企业管理界如何看待“黄昏”与“黎明”?本刊特邀管理学者、新华都商学院理事长、上海创智组织管理数字技术研究院院长陈春花分享她的观点。
——编者
来源:企业家杂志(ID:qiyejiazz)
作者:陈春花 新华都商学院理事长、上海创智组织管理数字技术研究院院长
全文 3483 字|阅读 8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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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绕人工智能对组织形态与治理逻辑的深刻影响,陈天桥近期提出“管理学进入黄昏”的判断,引发了管理学界与产业界的广泛关注。
事实如此,人工智能的快速演进,正在系统性改变组织的认知、决策与执行方式。基于这一变化,人们也许感知到,管理作为一套为人类有限理性与执行能力所设计的制度技术,其历史使命可能已经完成。
这一判断的张力在于:如果组织的主要行动主体不再是人类个体,而是具备学习、记忆与协同能力的智能体,那么围绕“人”的管理是否仍具必要性?
陈天桥这一判断以技术演进与系统重构为逻辑起点,具有重要的前瞻意义,这与我基于组织战略与管理实践视角的思考,形成了宝贵的对话与互补。总体来看,我们的思考在时代诊断的根本方向上高度一致,但在演进路径、阶段重心与终极关切上,存在视角与侧重点的显著差异。这并非对立,而是共同描绘了AI时代企业转型这一复杂图景的不同侧面。
本文的基本判断是:进入黄昏的并非管理本身,而是以控制人类行为为核心的传统管理范式。AI并未消解管理的必要性,而是推动其向系统设计与认知协同能力转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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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若干关键判断上,我们判断高度一致。
1.AI的本质远超“效率工具”
AI并非一般意义上的生产率工具,而是重构组织认知结构的基础性技术。这一变化表现为认知成本的显著下降、决策逻辑的算法化以及组织记忆的外化与累积。
无论是我提出的“认知成本的结构性下降”,还是陈天桥判断的“认知解剖学的改变”,都指向同一事实:组织获取、处理与使用知识的方式正在发生不可逆的变化,这正推动商业系统从“赋能旧结构”走向“原生重构”。
我们都认为,AI的核心价值在于重塑组织的认知与决策方式,是认知与组织变革的根本驱动力,这是战略与组织逻辑变革的起点。
2.传统管理范式面临系统性挑战
在我看来,建立在稳定流程、层级分工与监督控制基础上的科层制管理,在高度不确定与快速演化的环境中已显露系统性失效,其核心问题并非效率不足,而是适应性与学习能力受限。
陈天桥则断言“管理学的黄昏”,认为基于人类生物局限性(如有限记忆、需激励)构建的管理体系,在智能体(Agent)介入后将逐渐“退出”。
我们都认为,未来的组织必须是开放、灵活、智能化的,其核心逻辑将从“控制”转向“连接”或“认知演化”,组织形态需根本性进化。
3.人类的角色必须重新定义
随着AI承担越来越多执行与分析任务,人类在组织中的角色正在向目标设定、价值判断与意义建构转移。对于企业管理者而言,需要有全新的领导者角色,即布道者、设计者和伙伴;在《共生理念》一书中,我们更是强调组织范式的转变,即追求从利益最大化转向实现意义最大化。
陈天桥则明确提出人类应成为“意图策展人”与“认知架构师”,负责定义“为何做”(Why),而将“如何做”(How)的极致优化交给智能体。
我们都认为,在AI时代,人类独特的价值在于处理模糊性、定义方向、构建信任与意义,升维为意义赋予者。这一转变,是AI原生时代组织设计的共同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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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桥据此认为,管理作为一套为人类有限理性与执行能力设计的制度技术,将在智能体成为主要行动主体后整体退出。这一判断在逻辑上成立,但其前提是将管理等同于对人类行为的组织与约束。
“管理黄昏论”隐含的前提是:管理的本质在于对人类行为的组织、激励与约束。当这一前提不再成立,管理亦随之失去存在基础。
但是,管理的核心从来不是“管理人”,而是在不确定条件下,激活人,让人有价值与意义,实现持续协同与行动,以达成组织的目标。
AI的介入确实改变了协同机制与行动方式,但并未消解目标设定、责任归属、风险权衡与价值取舍等问题。相反,这些问题在高度自动化情境下更趋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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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AI情境下,管理对象从以人类个体为中心,转向由人、智能体与系统构成的复合行动结构,并且难度显著上升。
在AI深度介入的组织中,仍然必须回答:谁定义目标?谁承担后果?谁在效率与风险之间做出取舍?谁为不可计算的价值负责?
这些问题无法被技术内生解决,而必须通过人的管理实践完成。因此,更为准确地判断是:管理的使命并未消失。
具体而言,管理的核心功能正在表现为:
(1)界定组织目标与行动边界;
(2)激发人的创智行动;
(3)设计人机协同的结构与规则;
(4)在效率、风险与价值之间进行判断与取舍;
(5)确保组织在高度复杂系统中的韧性与可解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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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桥的判断重要在于提醒我们:技术演进不会等待管理理论的自我修正。
而管理学必须回应的是:当组织仍然是人类承担责任、创造价值与定义意义的场域,管理不可能真正退出。
真正的挑战,不是告别管理,而是能否完成这一次范式转型。
基于上述判断,我提出“共生型组织”与“共生战略”,作为对AI情境下管理范式转型的回应。共生并非技术决定论意义上的被动妥协,而是一种基于组织演进现实的主动立场。
在可预见的相当长时期内,组织将处于人类判断与机器智能深度交织的状态。管理的关键不在于是否“退出”,而在于能否有效设计这一共生结构,使组织在认知扩展的同时保持稳定性与责任主体的清晰性。
在这一阶段,管理的核心任务不再是控制执行,而是设计协同结构、降低系统摩擦、提升组织在高度复杂条件下的韧性与可理解性。
这并非对技术激进重构路径的否定,而是一种基于组织现实与演进节奏的专业判断:黄昏属于旧范式,黎明考验新管理。
因此,对“管理是否进入黄昏”的回应应当是区分性的。
AI确实正在终结以控制人类行为为核心的管理范式,但并未消解管理作为一项专业实践的必要性。相反,它迫使管理向更高阶的系统设计与认知协调能力转型。
因此,AI时代管理面临的并非“是否存在”的问题,而是“以何种形式存在”的问题。这一转型,构成了AI技术背景下,管理理论与实践必须正视的核心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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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得·德鲁克在《管理的实践》一书中指出:“管理是一种实践,其本质不在于‘知’而在于‘行’;其验证不在于逻辑,而在于成果;其唯一权威就是成就。”
所以,接下来,我从实践与行动的视角,把我们的论述视角、演进阶段重心和风险关切点展开一次对话,以推动迈向智能生存的管理进化(见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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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AI未来,理解现在,这场对话也构成了互补的认知地图,其关键维度(见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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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天桥的思考,如一盏穿透迷雾的探照灯,照亮了技术演进与文明重构的远方地平线,甚至挑战我们去凝视极限之外的根本命题——关于组织形态的终极可能,也关于人类角色的重新定义。他所警示的“觉醒”阶段,是对所有追逐效率与增长的组织一声深沉叩问:在极致理性的演进道路上,我们是否仍能牢牢锚定人的价值、意义与判断?
这也呼应了我一直强调:技术必须与组织的人文属性相融合,而非剥离;必须赋能于人,而非替代人的智慧与温度。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智能进化中不失根本,不让技术侵蚀组织最珍贵的韧性、创造力与信任基础。
也因为此:
管理不是“退出”,而是“升级”——从“纠正人类缺陷”升级为“协调人机共生”,工具从 KPI 变为动态目标函数,从岗位结构变为角色网络,管理的本质(整合资源、创造价值、激活人)不变;
AI不是“替代”,而是“延展”——AI是“人的能力放大器”,而非“新物种”,需通过管理设计“人机协同规则”,确保 AI 服务于人的创造力与社会价值;
组织不是“封闭”,而是“开放”——AI原生企业需兼顾“内部认知演化”与“外部生态共生、社会价值创造”,成为“人机协同、内外协同、创造整体价值”的系统。
黄昏属于特定范式,而非管理本身——进入黄昏的,是以控制人类行为为中心的管理范式;正在到来的,是以认知协同、系统设计与意义赋予为核心的新管理阶段。
这场跨越视角的对话,与其说是观点的对照,不如说是时代的共谋——在“黄昏”与“黎明”之间,共生,或许正是那条容纳演进、连接现在与未来的桥梁。这要求管理者同时具备探照灯般的远见与施工图般的耐性,在构建共生网络的过程中,既定义意义,也赋能连接。(本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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