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序更替,流光瞬息。当人类世界正忙着撕下旧日历许下新年祝福时,大自然这位最古老的艺术家,也在新一年以一种隆重的仪式,在世界自然遗产地中国广东韶关丹霞山完成了一次震撼的“上新”。
如果将大自然比作一个永远未知的“盲盒”,那么丹霞山在辞旧迎新的这一刻无疑是被命运垂青的幸运儿,科学家们在这片红石峰林中连续“拆”出了3个全新的世界新物种。它们有的微小如尘埃,在绝壁缝隙中隐居千万年;有的逆寒冬而绽放,在幽深谷底点亮生机;有的是一道行走在舌尖上的金色谜题,擅长以鲜美滋味诱惑众生,却长期在混沌的家族谱系中隐姓埋名。这就是丹霞山发现的第54、55、56号新物种。
红岩隐士:谁住在悬崖中的“一滴水”中?
第54号新物种的发现,是对人类视力与耐心的极限挑战。在中山大学昆虫团队贾凤龙教授团队的显微镜下,丹霞微龙虱(Microdytes danxiaensis) 终于褪去神秘面纱。丹霞微龙虱的“迷你”程度超乎想象。它的体长仅有1.7-1.8毫米。这是什么概念呢?如果将12只丹霞微龙虱头尾相连地排成一队,它们的总长度才勉强能覆盖一枚一元硬币的直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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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微龙虱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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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微龙虱腹部。
它是目前中国已知龙虱家族中体型最小的成员。但它的故事,远比“小”更迷人。普通的龙虱,大多是宽敞水体中的“游泳健将”,流连于溪流或池塘。但丹霞微龙虱却是一位性格孤僻的“悬崖隐士”。
学者们惊讶地发现,它们对居所极其挑剔,拒绝随波逐流,专门隐匿在丹霞地貌潮湿的红色崖壁缝隙里,依靠岩石渗出的涓涓细流维持生命。要在连绵数里的红色绝壁上,找到这些微若尘埃、且深藏石缝的甲虫,其难度堪比在标准足球场的草坪缝隙里,寻找一粒被遗忘的小米粒。
科研人员推测,只有当崖壁水流暴涨时,极少数个体会随水冲落,潜入山脚细沙中,才让人类有了惊鸿一瞥的机会。这种对特殊生境的极致适应,让它们成为了红石崖壁上不为人知的“微小精灵”。它的发现,不仅填补了世界昆虫区系的拼图,更是提醒了人类在那些看似荒芜的峭壁之下,或许仍有无数微小的生命奇迹,静待发现与守护。
幽谷逆行者:为冬日而生的“紫风铃”
告别险峻的悬崖,走进海拔250米至450米的幽深山谷,人类与丹霞山的第55号新成员——丹霞马蓝(Strobilanthes danxiaensis)不期而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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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马蓝。
犹如紫色风铃的丹霞马蓝在植物界,绝大多数物种遵循着“春华秋实”的时间铁律,在暖春争夺传粉者的青睐。但丹霞马蓝却选择了一条孤独的赛道,成为了一位“冬季逆行者”。
每年的11月底至次年1月,当万物凋零、寒风瑟瑟之时,它却逆势绽放。这种最高可长到半人高(80厘米)的植物,将蓝紫色的花朵聚集成短穗状花序,就像一串串精致的风铃,悬挂在人迹罕至的深山沟谷中,为萧瑟的冬天涂抹上一层生机勃勃的“丹霞蓝”。
它的发现,是一场科研人员与志愿者接力的佳话。据丹霞山科普志愿者张继方工程师回忆,早在数年前,他和仁化本地的研学导师郭剑强在进行乡土植物保育时,就留意到了这位“独特的陌生人”。近日,广州市林业和园林科学研究院的团队通过形态学“查户口”和分子系统学“验DNA”,确认了它的独立身份。
作为一种喜湿、耐阴且冬季开花的植物,丹霞马蓝不仅是山野的精灵,更被寄予了装点人类城市的厚望。也许在未来的某个新年,这种来自深山的紫色风铃,将走出幽谷,成为城市公园阴湿角落里最动人的风景,完成从荒野到文明的跨越。
“丹霞隐藏菜单”上新: 一枚金色蘑菇的“寻根之旅”
压轴登场的第56号新物种,不仅承载着科学价值,更连接着人类最原始的欲望——食欲。它就是丹霞山鸡油菌(Cantharellus danxiashanens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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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鸡油菌。
这是一种菌盖只有1-1.5厘米宽的小蘑菇,通体呈现诱人的橙黄色,远远望去,就像森林地毯上洒落了一把金色的纽扣。然而,它的发现背景,是一场宏大的“家谱修订”工程。长期以来,鸡油菌家族(包括鸡油菌属和喇叭菌属)是真菌分类学界的“老大难”。因为它们长得实在太像了,严重的“趋同进化”让传统分类法近乎失效。这就像让一个严重的脸盲症患者,去区分几十对穿着一样的双胞胎,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为了彻底摸清中国到底有多少种鸡油菌,广东省科学院微生物研究所邓旺秋研究员团队,不再仅靠肉眼“看脸”,而是引入了多基因分子系统学分析,通俗来说,相当于给蘑菇都做了一次高精度的“DNA亲子鉴定”。
此举构建了迄今针对中国鸡油菌类群最为全面的多基因系统发育树,清晰地阐明了各物种之间的亲缘关系和系统分类地位,为鸡油菌类群乃至相关科属的更高层级分类修订提供了坚实的分子依据。
中国鸡油菌部分新种这项发表在真菌学顶级期刊《Mycosphere》上的成果,带来了一组震撼的数据。中国鸡油菌家底比想象中厚得多。学者们确认中国分布有68种鸡油菌,其中竟然包含了20个像“丹霞山鸡油菌”这样的全新物种。
过去相对混乱的亲缘关系被理清,一棵高精度的“进化树”拔地而起。热点锁定。研究发现,除了丹霞山,中国西南(云、川、藏交界)是该类群的“宝藏大本营”。这里的很多物种都是“中国特产”,别的地方没有,显示出很强的地理独特性。海拔和森林类型也在显著影响着鸡油菌的分布。
中国鸡油菌部分新种张明博士表示,在科学价值方面,这项研究显著提升了我国在该类群多样性研究上的国际影响力,为全球真菌多样性数据库贡献了重要的“中国数据”,也为后续研究物种演化、生物地理等前沿问题打下了基础。从经济价值上看,研究摸清了资源“家底”,为这些珍贵野生食用菌的科学保护和可持续利用提供了关键依据。“只有知道有多少、在哪里,谈保护和发展才不是空话。”
未来,丹霞山鸡油菌有望通过科学培育走向餐桌,成为丹霞山发现的最美味的新物种之一。
不只是风景:丹霞山何以成为新物种“制造机”?
为什么丹霞山这片壮阔红石群峰,能像变魔术一样,源源不断地变出新物种?将丹霞山近年来发现的56个新物种的坐标重叠,一个关于“丹霞区系”的宏大图景便浮现在人类眼前。通俗而形象地说,在华南广袤的亚热带常绿阔叶林“绿海”中,丹霞山的红色砂砾岩山峰,更像是一座座突兀隆起的“陆地群岛”。正是这种独特的地理构造,在大地上营造了一个有些不可思议的“生态迷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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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霞山。
这是一种在极短的垂直距离内被剧烈拉扯的生境反差。山顶是“荒漠”。孤立的石峰顶部,土层瘠薄,终日受烈日暴晒,在夏季的高温炙烤下,这里有着近似干旱荒漠的残酷微气候。沟谷是“雨林”。视线向下坠落,仅仅几百米的落差之后,幽深郁闭的峡谷底部却是另一番天地。溪流潺潺,湿气氤氲,常年维持着如同热带雨林般的温润与阴凉。崖壁是“屏障”。连接两者的,是一重又一重的千仞绝壁。这些陡峭的红色岩体,不仅物理上阻隔了物种的随意迁徙,其间密布的湿润岩缝,更成为像丹霞微龙虱这类特殊生物的专属领地。
这种极为破碎化、孤岛化的生境,就像一个个独立的封闭实验室。由于地理隔离和环境筛选,生活在这里的生物很难与外界频繁交流基因,它们被迫在漫长的岁月中进化出“独门绝技”以适应这方寸之地:有的学会了在悬崖缝隙的微弱水流中安家,有的学会了在竞争较小的寒冬腊月开花。这就是丹霞区系,地球上的“进化孤岛”之一。
每一次新物种的惊艳亮相,都是学者在叩开这本“红色天书”的封印,从中破译生命最顽强的底色——如何在极限中生存,又如何在孤独中进化。
整理:南都N视频记者 鹿筱悦
来源:韶关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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