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斩杀线”突然火了起来,成为观察美国社会困境的一个形象比喻。
“斩杀线”本是指游戏中玩家角色血条的血量低于某条线时,就随时可能被击杀。现在被用来指代美国社会中的一种残酷现实:普通人一旦收入和储蓄跌破某个水平,一个小小的意外都可能让他立即陷入死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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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随着这个词在中文互联网上爆火,此前在国内出版的《扫地出门》一书也重新引发关注。
在这本书中,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社会学教授马修·德斯蒙德用一年多的时间,走入八个陷入困境的美国家庭的生活现场,了解他们的绝境与挣扎,和他们屡屡被房东驱逐的现实,揭示了在“斩杀线”之下,一个个“反常识”的真相。
贫民窟才是真正的“房租富矿”
2008年5月,当时还是一名社会学专业研究生的马修住进了密尔沃基南部的一个拖车营——他从报纸上得知:因为管理不善,环境混乱,那里的居民将面临被大规模驱逐。
密尔沃基市位于美国威斯康星州东南部,靠近著名的“五大湖”湖区,是美国的“啤酒之都”,历史上曾是大批德国移民聚居的城市。如今这里的居民则以非裔和拉美裔居多,白人占比不足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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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尔沃基的部分市容很美
在旅游手册中,除了冬天的雪有时下得比较大之外,密尔沃基整体上是一座风景优美、气候宜人的城市。这里也和大多数美国城市一样,有着属于富人和穷人的不同街区。
拖车营里的居民几乎都是无路可走的穷人。马修住进去的那一个则是那一带状况最糟的。他自己租的拖车已经算是里面的“高档货”,有木质外墙和厚实的地毯,但大部分时间却没有热水可用,因为热水器坏了,而拖车营的业主压根懒得给他修。
哪怕是最破烂的拖车,也有一堆人等着住。因为租金合理的房屋越来越少,低收入家庭不得不拼命抓住每个租金相对便宜的房子,无论它有多不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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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街头的无家可归者 图据视觉中国
一个非常反直觉的事实是:对于房东们来说,穷人扎堆的贫民窟才是真正的“房租富矿”。
2007年,美国次贷危机爆发。大量还不起贷款的法拍房流入市场,黑人房东谢伦娜·塔弗紧紧抓住了这个发财良机,以每月一套房的速度在贫民区置产。
这些房子特别便宜,因为它们没什么升值空间。但在黑人贫民区的房租又高得出奇——穷人买不起房,只好租;再者,他们(特别是黑人)在别处租不到房,只能在贫民区里租,所以房租不降反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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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地出门》官网封面:“没有家,一切都分崩离析”
从前,即便在美国城市里荒凉的区域,驱逐房客也是非常罕见的,这种行为往往会引起众怒。上个世纪经济大萧条期间,虽然被逐出家门的户数跟今日相比不值一提,但还是发生了驱逐引起的暴动。
到了21世纪的今天,治安官之下有一个个小组,他们的全职工作就是执行驱逐和发布止赎令;有的搬家公司专接驱逐案子,员工从周一到周五都不得闲;还有上百个公司四处挖掘数据,制作房客筛选报告,列出租客过去的驱逐记录与法院档案,将资料出售给房东。
比起走法院这条路,房东其实还有很多更省钱省事的办法让租房家庭离开——有些房东会直接拿一点钱打发房客,叫他们在周末前搬走;有些房东会强拆房门,让人住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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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奥克兰街头的营地 图据视觉中国
女性更容易被驱逐
什么样的人容易被驱逐?带孩子的女性。
《扫地出门》一开头,马修就写了单亲妈妈阿琳的遭遇:她的儿子和同伴们在街上玩雪,这群熊孩子恶作剧地将雪球扔向路过的车辆。其中一个结实的雪球打得格外准,激怒了司机:车停了,孩子们转身逃进屋子,司机跟上来几脚踹坏了门,然后悻悻离去。
显然他很懂法律,没有贸然闯入,只是拿门出了口气。但当房东发现门被损坏后,立刻决定将母子三人逐出家门。
被迫搬家的那天,阿琳有两个选择:卡车或路边。卡车是指她的所有家当会被装入卡车运往仓库暂存。路边则是字面意义。阿琳选择了路边,因为要把东西从仓库拿出来的话还要交350美元(合人民币将近2500元)。她没有这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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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拍摄的驱逐场景之一(据《扫地出门》官网)
在搬了几次家后,阿琳成为了谢伦娜的房客。房租每月550美元(约合人民币3800多元),而她每月能领628美元的社会福利补贴。
阿琳的母亲16岁就生下了她,阿琳自己也早早地当上了母亲,和不同的男人生了一堆孩子。最后她因为上一个伴侣抛弃了自己而备受打击,辞去工作。
19岁那年,刚生第一个孩子的她曾经租到过一间政府补助租金的公寓,每月只需自付137美元(不到千元人民币)即可。可惜,年少不更事的阿琳因为一个朋友想找合租室友,脑子一热就退了这套政府补贴公寓,此后再也没能重获资格。不夸张地说:她肠子都悔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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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加州一位无家可归的女士 图据视觉中国
女性比男性容易被驱逐的原因很多,一方面女性性格相对柔顺,再加上许多是心力交瘁的单亲母亲,无心无力和房东抗争。另外,不少男性会自荐劳力,帮房东做些力气活,以此抵扣稍许租金,女性则很少也很难争取到这类私活。
此外,房东最恨的就是招来警察。而底层女性时不时会因为家庭暴力而报警(或被邻居报警)。一旦惊动警察,房东不管谁是始作俑者,都会立刻把这些“惹是生非”的女性扫地出门,于是家庭暴力的受害者,同时也会因此成为无家可归的牺牲品。
比如阿琳的一个室友特丽莎,交往了一个因贩毒坐过牢的男友,这个男人不仅对特丽莎很差,同时还心安理得地带着自己的父母和女儿一起住了特丽莎租的一居室。狭小的房间很快变成了垃圾堆。没过多久,特丽莎就被房东驱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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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洛杉矶街头的一位流浪女性 图据视觉中国
看起来最没有希望的人“上岸”了
马修·德斯蒙德搬进拖车营后遇到的第一个采访对象是54岁的拉瑞恩。她独居在一辆干净的白色拖车里,很努力地保持着这个“家”的井井有条。简而言之,这不是一个自暴自弃的懒人。
拉瑞恩年轻时结过婚,生了两个女儿,有兄弟姐妹,她的生活一度还算过得去。但在她前夫因吸毒过量死于狱中之后,拉瑞恩的精神也垮了。“我的人生像掉进了无底洞,到现在还爬不出来。”虽然和前夫生活在一起的时候两人也常大打出手,但她却不可思议地爱着这个男人。
在拉瑞恩的家人和朋友眼中,这个女人最不可思议的地方则是她乱花钱。她用自己微薄的福利补助金买首饰、香水、化妆品,还分期付款买了新的皮沙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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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职女房东手中的大串房门钥匙 据《扫地出门》官网
《扫地出门》里,很多读者都对她那次大餐印象深刻:好不容易领到了一个月的食品券后,拉瑞恩马上直奔杂货店,买了两条龙虾尾、帝王蟹脚还有沙拉和甜品,一口气全部吃完。她心满意足,“为了这顿龙虾大餐,接下来29天只吃面条我也情愿。”
很多人看到这里,反应或许都是“那她活该陷在泥潭里”。但马修说,我们看不到这些人的绝望,“拉瑞恩代表的这类人处于多重困境的夹击之下,你根本无法想象他们得上进或自制到何种程度,才有机会振作起来脱贫。”
他为拉瑞恩算了一笔账:扣除房租,每个月只能省下164美元,这些钱除了用来吃饭,还要交电视费和燃气费。她如果活得极其极其节省,那大概的确能省下一点,但这就意味着她每一天都得为了省钱而过着毫无乐趣的日子。
研究显示:在物质生活匮乏的状态下,人们的双眼会紧盯当下,顾不上看一看前方。所以穷人通常都很擅长应付眼前的情况,但很难有精力和想法为长远做打算。
另外,关于行为改变的研究也早已显示:人的行为动机深受环境影响。时间压力、经济负担、照护责任和制度限制,都会限制一个人实际能改变的空间。当人们觉得改变不公平、缺乏支持,甚至可能伤害自己时,他们更容易抗拒,而不是投入其中,这会削弱他们接纳新的可能性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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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纽约街头的无家可归者 图据视觉中国
在该书中描写的8个家庭或个人案例里,有一个人成功冲破了“斩杀线”,回归相对正常的生活。
司各特曾在疗养院做护理师,这份工作收入不错,足够他自己住一套高级公寓。
最初他为了压制腰疼开始服用阿片类止疼药,后来慢慢成瘾,并接触到了芬太尼,在因此失去了自己的护理师证书后,司各特逐步“堕落”,酗酒、吸毒,住进了拖车营。
他几度产生过自杀的念头,但最终靠毅力戒毒“上岸”,在收容所找到了一份工作,并靠收容所的介绍,搬回了一间体面的、有补贴的公寓,每月只需自付141美元。他开始攒钱准备重考护理师证书。
回想起住在拖车营的生活时,司各特的感觉是“就像外面的城市都消失不见了一样”,远离尘嚣,也远离文明。
司各特的自救之路上有一个重点:他向母亲求助,得到了150美元作为戒毒的“启动资金”。母亲还安排了一场亲戚聚餐,让大家都和司各特见见面。他怀着被爱的心情回到了密尔沃基,打通了戒毒诊所的电话。
这显然是一个令读者感到温暖的细节:那种感到自己并不孤独、有人支持的感觉。虽然很多人会抱怨来自家庭的压力或亲友制造的烦心事儿,但有张人际关系网络的托举,哪怕只是一点点,在某些绝望的情境下也至关重要。
文/乔雪阳 编辑 袁诗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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