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广莫门：魏晋时期一场为小人物举办的国葬

公元260年五月，洛阳。一场骤雨刚歇，宫城内的血腥气却未散尽。就在几个时辰前，年轻的皇帝曹髦，愤然喊出“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率领寥寥百余名僮仆冲向相府，最终被司马昭的心腹成济，当街一戟刺死于车下。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洛阳城陷入死寂般的恐惧。朝堂之上，满朝公卿鸦雀无声。太傅司马孚抱着皇帝的尸身痛哭，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泪水里有几分真心。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个人——尚书仆射陈泰。

陈泰，出身颍川名门，父亲是曹魏元老陈群，他本人既是司马师、司马昭的密友与同僚，更是朝廷中德行与威望的象征。司马昭急切地需要他来“善后”。

“天下人将会如何看我？”司马昭问陈泰，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惶惑。

陈泰的回答斩钉截铁，只有两个字：“唯杀贾充，以谢天下。”

贾充，正是这场弑君阴谋的直接指挥者。这是最直接、最能平息众怒的方案。司马昭沉默了，良久，又问：“可否退求其次？”

陈泰凛然道：“但见其上，未见其次。” 意思是，我只知道最优解，不知道次优解。说罢，这位被夹在旧主之恩与挚友之权间的名臣，因极度的悲愤与道德煎熬，竟呕血而死。

陈泰之死，震动朝野，但也让司马昭下了决心。他需要找一个更“合适”的替罪羊。于是，动手的成济及其三族被诛杀，贾充得以保全。一场滔天巨祸，似乎以牺牲几个“执行者”而暂时平息。

然而，所有人都忽略了一个小人物，一个本应与这桩惊天大案毫无瓜葛的小人物——城门守郭配。

一、城门下的知遇

郭配是谁？史书几乎没有记载。我们只知道，他是洛阳广莫门的一名普通守兵，一个身处帝国最底层、无人问津的“微末吏员”。他生命里唯一的光亮，或许就来自陈泰。

《魏氏春秋》 与 《汉晋春秋》 中，留下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记载：“郭配，守门之卒也，尝得陈泰周济，感其恩德。”

我们不知道陈泰为何会周济一个守门士兵。也许是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陈泰车驾经过，见郭配衣着单薄却站得笔直，心生恻隐；也许只是陈泰一贯的仁厚作风，对底层士卒的随手关怀。

但这一点滴之恩，在郭配心中重如泰山。他记住的，不仅是钱粮，更是一位朝廷重臣、天下名士对自己这个“蝼蚁”的平等尊重。

二、悲风中的义举

陈泰呕血而亡，司马昭下令厚葬，百官云集，葬礼极尽哀荣。但在这官方仪式之外，洛阳民间却流传开一个令人心酸又震撼的故事。

据说，在陈泰出殡那日，当送葬的队伍经过广莫门时，一个身影突然从守门的士卒中冲出，扑倒在陈泰的灵柩前，放声悲哭。此人正是郭配。

他哭得撕心裂肺，全无仪态，边哭边以头抢地：“公为国呕血而死，天下皆知公之忠烈。然公去后，谁复能知我辈蝼蚁之苦，谁复能正此颠倒之世！今日，便让我这无用之人，为公守这最后一程！”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郭配做出了一个惊世骇俗的举动：他脱下自己破旧的军服，露出内里的麻衣，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支粗糙的陶埙，就坐在城门洞下，对着陈泰远去的灵柩，吹奏起凄凉的丧曲。

埙声呜咽，如孤雁哀鸣，如寒泉幽咽，穿透了官方葬礼的礼乐，回荡在洛阳城头。来往行人，无不动容驻足。他没有资格加入送葬的队伍，便用这种方式，为一个他心目中的“好人”与“恩公”，举办了一场属于平民的、纯粹的哀悼。

三、故事的回响与隐喻

这个故事不见于正史《三国志》正文，却因裴松之的注引而得以流传。它之所以动人，在于其强烈的反差与隐喻：

1. 大人物与小人物：满朝公卿为自保而沉默，天下名士为避祸而噤声。最终为一个真正有气节的大臣之死而公开痛哭、以命相悼的，竟然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城门守兵。这构成了对那个虚伪时代的绝妙讽刺。
2. “忠”的不同定义：郭配的“忠”，不是对王朝的愚忠，而是对 “恩义”与“公道” 这种朴素价值的坚守。他哭陈泰，哭的不仅是一个恩人，更是一个公道与良知的象征的逝去。这种源于民间的、基于人性本能的“义”，比任何冠冕堂皇的政治忠诚都更为纯粹有力。
3. 风骨的民间根系：人们常赞“魏晋风骨”，但多着眼于嵇康、阮籍等名士。郭配的故事告诉我们，这种重情义、轻生死、敢于在强权面前表达真我的“风骨”，其根系深植于民间。它可能沉默于市井，但从未消失。

故事的结局，传说各异。一说郭配因此举触怒上官，被下狱而死；一说司马昭听闻后，感慨“民心不可侮”，并未追究。无论哪种，郭配这个人都如同水滴，消失于历史长河。

但，“广莫门守卒吹埙送陈泰”的传说，却在洛阳乃至更远的地方悄悄流传。它让人们在谈论高贵者（陈泰）时，也会记起一个卑贱者（郭配）的身影。它似乎在问：当一个时代的庙堂充满算计与血腥时，支撑这个文明不至彻底堕落的底线，是否恰恰存在于那些无名者的悲哭与一曲埙声之中？

陈泰的葬礼，是朝廷为他举办的。而郭配的那一曲埙，是历史为所有被辜负的良心，举办的一场民间国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