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的晨雾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同和裕”钱庄的飞檐上,檐角的铜铃静默如死。
武凤翔站在雕花门前,藏青绸衫下的脊梁骨绷得像一张满弓。袖口的银质徽章在掌心硌出印痕,那是他唯一的“投名状”。门内传来骰子撞木碗的脆响,权沈斋的笑声混在其中,像块生锈的铁片刮过瓷盘。
![]()
“权队长。”武凤翔被门房引至牌桌前时,五根金条在青花瓷笔筒里轻轻磕碰。他故意让绸衫领口滑下半寸,露出被警察枪托砸出的月牙形伤疤——那道疤,是他与旧世界撕裂的印记。
“在下武凤翔,郏县来的,无路可走,特来投靠。”
权沈斋的翡翠烟嘴在指间转了个圈,目光从牌九挪到他脸上:“郏县?听说郏县监狱暴动,跑了不少硬骨头。”
武凤翔双手抱拳鞠躬:“不瞒队长,我就是从那儿逃出来的。”他往权沈斋手里塞了张汇丰银票,“二月二那天杀了三个看守,如今国民党到处贴我的通缉令,实在走投无路。”
穿军装的日军军官突然用枪托捅了捅他的腰:“你的,为皇军的干活?”
“愿效犬马之劳,只求太君给条活路,我手下还有上千名弟兄,都是敢打敢杀的汉子。可以为皇军出大力!”
权沈斋弯腰拾起笔筒,掂量的动作像在估金条的成色:“跟我来。”
穿过钱庄后院,一条幽深的回廊通向内宅。廊下,一个穿素色旗袍的女子正低头扫着落叶,发髻一丝不乱,像幅静止的工笔画。
当武凤翔走过她身边时,她扫帚顿了顿,抬起眼。
那一眼,如冰锥刺骨。
她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鄙夷,只有一种死寂的厌恶,像看着一条爬过洁净地板的毒蛇。她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克制——克制着冲上去撕碎这张“投敌者”面孔的冲动。
武凤翔低着头,却能感受到那目光如芒在背。她看他的眼神,是在看一个“叛徒”,一个即将玷污抗日阵营清誉的“汉奸”。
他不敢对视,只觉喉头发紧。他知道,这女子的厌恶,是对他“角色”的审判,也是对他“使命”的试炼。
开封城的天空,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仁义社那扇沉重的雕花木门在武凤翔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将他与过去的世界彻底隔绝。门内,是弥漫着檀香与硝烟混合气味的“魔窟”,是日本华北五省特务机关长吉川贞佐的巢穴。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仇恨与紧张,脸上堆砌起一个“投诚者”应有的、混合着卑微、谄媚与一丝侥幸的复杂表情。
![]()
会客厅里,吉川贞佐端坐在主位,一身笔挺的军服,肩章上的星徽冷光闪烁。他并未抬头,正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一份文件,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嗒、嗒”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在刀尖上行走。终于,吉川放下了放大镜,抬起眼皮,那双深陷的眼睛如同寒潭,直直地刺向武凤翔。
“武凤翔?”吉川的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日语中夹杂着生硬的中文,“权队长说,你的,从监狱的,逃了出来?手下,几百名武装?”
“是!是!机关长!”武凤翔立刻深深鞠躬,几乎要贴到地上,声音带着刻意的颤抖和讨好,“我……我运气好,趁看守不备逃了出来。我手下那上千个弟兄,都是被壮丁队和地主逼得走投无路的苦命人,他们……他们只认枪,不认字,就认我这个带头的。我们……我们只想找个活路,能吃饱饭……”
吉川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他身体微微前倾:“哦?听说你的是刘子龙,也就是‘介岗’的学生?”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瞬间刺穿了武凤翔强装的平静。他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刻骨的痛恨,随即又迅速低下,声音因激动而更加沙哑:“是!我……我听过刘老师几堂课。
“他教我们‘均贫富’,教我们‘抗匪队’的故事,讲得慷慨激昂……可后来呢?”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不堪的往事,肩膀因“愤怒”而微微耸动,“壮丁队的枪托,就砸在我身上!谢俊总队长,把我当眼中钉,肉中刺!书本上的道理?大道理?”
他自嘲地冷笑一声,充满了“幻灭”后的犬儒主义,“喊口号救不了人!一句‘均贫富’,换不来一口饭,挡不住一记枪托!我明白了,这世道,枪杆子才能说话!拳头才能打出活路!”
他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被现实毒打”后的“清醒”与“务实”:“后来,我拉起了队伍,知道了‘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我带弟兄们来,不是为了造反,更不是为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均贫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直视着吉川,“我是想给弟兄们,也给我自己,找个能吃饱饭、有活路的‘太君’!只要机关长肯收留我们,我们这几百条枪,这些命,都交给您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吉川静静地听着,手指依旧在桌面上敲击,但眼神中的审视意味渐渐被一丝玩味和认可取代。武凤翔这番融合了真实仇恨、理想幻灭、现实教训和“识时务”的“投诚宣言”,逻辑完整,情感充沛,完美地契合了一个被旧势力逼迫、最终选择“投靠”新强权以求生存的“失意者”形象。
“嗯。”吉川终于开口,缓缓站起身,踱到武凤翔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你的,大大的明白,‘识时务者为俊杰’……说得很好。这里,正需要你这样……‘务实’的,人才。”
“刘子龙的,在河南军统站做事。”吉川突然从抽屉里抽出张照片,上面的刘子龙穿着军装,胸前的勋章闪着冷光,“你的,若能把他叫来,大大的功劳,皇协军团长,就是你的。”
武凤翔猛地抬头,眼神里装着恰到好处的惊喜:“真的?若是能见到老师,我一定劝他来投太君!”他往地上磕了个响头,额头的血珠滴在青砖上,像颗刚破土的种子,“只是我这身份……”
吉川突然大笑,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你的,很会说话。”他把照片扔回抽屉,“听说你有个副司令?”
“是,名叫张汉杰,也是被国民党政府通缉的要犯!”武凤翔赶紧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那是和刘子龙约定的安全暗号,“他也对国民党政府恨之入骨,父亲都被地主逼死了,早就想投靠太君了。”
权沈斋突然插嘴:“张汉杰听说参加过共产党,枪法准得能打落飞鸟。”
吉川的目光在武凤翔脸上转了三圈,突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带他来见我。”军刀突然出鞘,刀光在他眼前晃了晃,“但我有个条件。”
武凤翔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却故意挺了挺腰:“太君请讲!”
“听说军统从美国弄了新家伙。”吉川的刀疤微微上扬,“双轮二十响,定时燃烧伞,你的,想办法拿来一件作信物。”他往桌上扔了枚子弹壳,编号与岳竹远私藏的那批完全一致,“下次,你的和张汉杰来,把东西带来。”
武凤翔再次深深鞠躬,退出了会客厅。当他重新踏入外面灰暗的天光下时,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透。第一步,这刀锋上的舞蹈,终于开始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仁义社那森然的大门,心中默念:老师,谢队长,云芝……等着我。这“活路”,我一定会给你们闯出来,用吉川贞佐的血!
离开司令部时,巷口的卖花姑娘突然把一束月季塞到他怀里。武凤翔摸到花茎里的纸条,是苏曼丽的笔迹:“不要主动联系‘青鸟’。”他把花扔进护城河,涟漪里仿佛晃出刘子龙的脸——去年在郏县皂角树下,老师说过,越是危险的地方,越要笑着走进去。
回到破庙时,张汉杰正用烧红的铁钎在柱子上刻记号。他脸上的假痣是用锅底灰调的,像颗没长熟的痦子。
“吉川要见我?”
“不止。”武凤翔往他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枚假勋章,“他要双轮二十响和定时燃烧伞。”
张汉杰吹了吹铁钎上的火星:“刘子龙说早有准备。”柱子上的刻痕已经连成串,像条藏在暗处的蛇,“明天我就带弟兄们去‘借’——城西日军仓库刚到了批新货。”
夜色漫进破庙时,武凤翔摸出怀表。表盖内侧的飞刀谱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张汉杰刻的“忍”字被磨得发亮。远处传来日军岗楼的换岗声,他突然想起刘子龙的话:“吉川越想要的,越不能马上给他。”
窗外的蟋蟀突然停了声。武凤翔知道是苏曼丽的人来了,便故意提高声音:“明天卯时在大相国寺后门见,带十个人就够。”他看着月光在地上画的格子,突然觉得这诈降的日子,像在走步步惊心的棋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