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浩如烟海的中国历史典籍中,《史记》犹如一座孤峰,不仅因其开创性的纪传体例,更因其对人性的深邃洞察而屹立不倒。司马迁以“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抱负,在竹简上刻下的不只是帝王将相的兴衰,更是人性在权力、欲望、道德与命运交织下的六重真相。这些真相,穿越两千年时光,依然映照着今日人心的每一道沟壑。
一、权力腐蚀:从贤良到暴虐的渐变弧线
司马迁笔下最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之一,是权力对人性的系统性腐蚀。《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嬴政初并天下时,“皇帝之功,勤劳本事”,确有励精图治之姿。然而随着权力稳固,他逐渐陷入“专任狱吏”“乐以刑杀为威”的暴政深渊。司马迁冷峻地记录了这一渐变过程——不是突然的堕落,而是一步步在绝对权力中丧失自我约束的能力。
李斯的故事更是个体在权力场中异化的典型。初入秦时,他心怀“诟莫大于卑贱,悲莫甚于穷困”的平民抱负,以《谏逐客书》展现才智与胸怀。然而位极人臣后,他为了保全相位,参与沙丘之谋,最终被赵高构陷,临刑前对儿子哀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权力曾给予他一切,最终却剥夺了他作为人的最基本自由。司马迁似乎在问:当人爬上权力之巅,是否必然要付出灵魂的代价?
二、命运无常:个体在历史洪流中的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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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通篇弥漫着对命运无常的深切感悟。司马迁自身遭遇宫刑之辱,使他对个体在宏大历史中的无力感有着切肤之痛。项羽垓下被困时,悲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这位曾“百战百胜”的西楚霸王,最终不得不承认“此天之亡我,非战之罪也”。司马迁虽批评其“自矜功伐”,却也借项羽之口道出了个体努力在时代洪流面前的局限。
更微妙的是范蠡的故事。他助勾践灭吴后,深知“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的历史规律,毅然泛舟五湖,成为富甲一方的陶朱公。而其好友文种不听劝告,终被赐死。两人相同的能力,相似的功绩,却因对“命运规律”认知的不同而结局迥异。司马迁在此揭示的真相是:智慧不仅在于创造历史,更在于读懂历史周期中个人命运的节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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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道德悖论:正义手段与非正义结果的纠缠
《史记》对人性的第三重揭露,是道德选择中永恒的悖论。陈平年轻时为乡里分肉甚均,自言“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后却屡出奇计,包括以金银离间项羽君臣,这些手段本身并不光明,却为刘邦取得天下起到关键作用。司马迁评价他“常出奇计,救纷纠之难,振国家之患”,又指出他“多阴谋”,这种矛盾评价正反映了道德实用主义的困境。
吴起的故事更具冲击性。他为将时“与士卒最下者同衣食”,亲为士兵吮疽,爱兵如子;然而早年“杀妻求将”,母死不归,又展现极端功利的一面。司马迁将这种道德分裂赤裸呈现,不做简单评判,反而更深刻地揭示了人性的复杂:同一个人可以既有令人感动的美德,又有突破底线的恶行,取决于情境与选择。
四、复仇执念:以正义为名的自我毁灭
《史记》对复仇主题的描写,揭露了人性中被正义感包装的毁灭冲动。伍子胥为报父兄之仇,引导吴军攻破楚国,掘楚平王墓鞭尸三百。司马迁既赞叹其“弃小义,雪大耻”,又借申包胥之口批评“子之报雠,其以甚乎”。最终伍子胥被吴王赐死,临终要求挖眼悬于城门,“以观越寇之入灭吴”,复仇的执念至死未消,反而延续为对国家命运的诅咒。
刺客列传中的豫让更将复仇升华为一种美学化的执念。他为智伯复仇,漆身为癞,吞炭为哑,两次行刺赵襄子失败后,求得赵衣“三跃而击之”,遂伏剑自杀。这种“士为知己者死”的极致精神,在司马迁笔下既有悲壮光芒,又有令人深思的疑问:当复仇成为生存的唯一意义,人是否已经沦为执念的囚徒?
五、利义之辨:生存本能与道德准则的永恒拉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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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迁对人性的第五重洞察,集中在利益与道义的永恒张力上。《货殖列传》中直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承认逐利是人性本能。但他同时通过一系列人物对比,展现不同层次的利义选择。
管仲与鲍叔牙的故事成为理想范本。管仲曾言:“吾始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利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鲍叔牙能超越表面利益计较,理解朋友处境,终使管仲成就大业。而吕不韦以“奇货可居”投资异人,虽一时权倾天下,最终饮鸩自尽,揭示了纯粹功利计算的局限。司马迁似乎在暗示:承认逐利的天性并不可耻,但人生的境界取决于能否在利之上建立义的维度。
六、历史记忆:被书写与被塑造的“真实”
最深层的真相,或许隐藏在司马迁的书写行为本身。《史记》中多处暗示历史如何被权力塑造:秦始皇“焚百家之言,以愚黔首”;汉武帝时主父偃直言“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折射出士人在大一统帝国下要么迎合权力、要么被边缘化的困境。
而司马迁自己的选择——忍受宫刑之辱完成《史记》——本身就是对历史记忆权力的争夺。他在《报任安书》中写道:“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一家之言”恰恰是对官方叙事的补充与纠正。通过为项羽立本纪、为孔子立世家、为游侠刺客立传,司马迁建构了一个比正统历史更丰富多元的记忆世界。这揭示的终极真相是:人性不仅活在历史中,更活在历史的讲述中;谁掌握了讲述的权力,谁就在某种程度上掌握了人性的定义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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