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骗，故我在”：17岁少年虚假退货薅羊毛骗了400万

一个17岁的少年，用11900次虚假退货，从一家化妆品公司的线上平台，“赚”了401万。这笔钱，他用来买了最新款的手机，囤积名牌衣服，请朋友吃饭唱歌。最后，法院的判决书来了：有期徒刑六年。

故事讲完了，听起来像一部拙劣的都市犯罪小说开头。很多人会摇头，骂一句“贪心不足”、“活该”。但如果我们只看到这里，那这401万和六年刑期，就真的白费了。

这个叫吕某的少年，他的迷途，据说是从一段缺少陪伴的青春开始的。家里兄弟四个，父母忙于生计。为了“更好的教育”，他被送到上海，陪伴他的只有一辆父母奖励的二手自行车。他骑着它穿行校园，看着同学的名牌车，心生羡慕。看，多么经典又俗套的叙事模板：原生家庭的缺位，物质的落差，青春的孤独。这几乎成了为一切青少年失范行为开脱的“万能钥匙”。

但钥匙能开门，却造不出门后的迷宫。吕某的迷宫，是他偶然发现的那个平台“漏洞”——可以不退还物品就申请退款。请注意这个词：“偶然发现”。在数字时代，一个“漏洞”的诱惑，远大于现实世界中一个未上锁的保险柜。因为后者需要体力、勇气和直面他人的恐惧，而前者，只需要一次鼠标点击，在屏幕的掩护下，完成一次无声的试探。

这次试探的成本低到忽略不计，而反馈却立竿见影——“看着账户里多出来的钱”。这不是盗窃，这是一场与冰冷算法进行的、充满刺激的电子游戏。游戏规则由平台的懒惰（或者说，对消费体验的过度追求）制定，奖品是真金白银。

于是，一场疯狂的点击开始了。租借账号，伪造物流单号，下单，退款，转卖。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他不是在犯罪，而是在完成某种KPI。他把非法所得用于消费，买手机，买衣服，请客。

他在用赃款购买什么？不仅仅是商品，更是他骑破自行车时渴望的“被关注、被认可”。他用诈骗来的钱，为自己举办了一场盛大的、虚假的“成人礼”，试图用物质的堆砌，填补情感的沟壑与社会的认同焦虑。

然而，平台在哪里？在这11900次异常操作中，平台的预警系统仿佛集体休眠。直到案发，检察机关才不得不发出建议：建立多维度验货流程，强化审核，构建智能预警体系。这建议来得像一场迟到的葬礼悼词。

我们不禁要问，在追求“极速退款”、“无忧退货”的消费主义天堂里，平台是否在无形中，用便利的规则为犯罪铺好了红地毯？它们用算法精准推送商品，用简化流程刺激消费，却在风险防控上留下了足以驶过贪婪卡车的漏洞。吕某是作案者，但那个漏洞百出的系统，何尝不是沉默的共犯？

更值得深思的是，吕某绝非孤例。他只是一个低端、粗糙的“个体户”。在这个领域，早已形成了专业化、产业化的“黑灰产”。有的团伙专攻“运费险”，招募下线，控制快递站点，形成从下单、退货到结算的完整链条，诈骗金额可达数百万。

有的则玩起“狸猫换太子”，购买正品后，退回高仿假货，再将真货出售。这些案件揭示了一个冰冷的事实：吕某的“小聪明”，在更庞大的犯罪网络面前，不过是小儿科的把戏。他的故事之所以成为新闻，或许只是因为他的年龄和作案手法的“原始”，而非其性质的独特。

那么，法律呢？面对吕某，法院的判决体现了“宽严相济”：考虑到他是未成年人，认罪认罚并部分退赃，在十年以上量刑起点上，最终判处六年。检察官说得好：“保护未成年人合法权益并不意味着无条件从宽，而是要坚持以事实为依据、以法律为准绳，做到依法宽严适当。” 这话在理。

但另一个问题浮出水面：我们的法律和社会预防体系，是否跟得上网络犯罪“低龄化”、“智能化”、“产业化”的脚步？有研究指出，青少年网络犯罪年龄呈下降趋势，且心理上具有冒险、挑战、漠视规则等特点。家庭监督的缺失、学校法治教育的不足，以及网络不良文化的诱惑，共同构成了犯罪的温床。当青少年在现实中找不到价值，便容易在网络虚拟世界和规则的缝隙中，寻找畸形的存在感与成就感。

吕某的悲剧，是一面多棱镜。它照见了一个少年的迷失，照见了家庭关爱在城市化流动中的失位，照见了平台企业在狂奔中丢下的“安全刹车”，更照见了我们整个社会在数字文明转型期的某种失序。我们每个人都在享受便捷的退货服务，我们每个人也可能在无意中，为这种“一切皆可快速置换、一切风险皆由他人承担”的文化添砖加瓦。

六年刑期，是他个人必须付出的代价。但401万这个数字，以及它背后那11900次轻易得手的欺骗，应该成为我们所有人的一记警钟。它警告我们：当技术的便利跑得太快，人性的幽暗与制度的漏洞便会如影随形。

修补漏洞，不仅仅是平台的技术升级，更是整个社会关于诚信、责任与教育的系统重启。否则，今天是一个吕某利用退货漏洞，明天就可能是一群更聪明的“吕某”，在更复杂的规则迷宫里，上演更昂贵的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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