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句玩笑话
手机“嗡”地振了一下。
陈涛划开屏幕,是林静发来的微信。
一个呲着牙笑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
“老同学,给你介绍个对象,见不见?”
陈涛看着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咧开了。
他跟林静,八三年的同龄人,大学同学,铁了快二十年的交情。
毕业后都留在了这个一线城市,一个在城南,一个在城北,像两个遥遥相望的坐标。
陈涛回了三个字。
“又来?”
林静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这次不一样,绝对靠谱,我同事的表妹,也是八三年的,小学老师,人特别好。”
陈-涛把手机扔在一边,起身去接了杯水。
四十岁了。
离婚三年,一个人住着不大不小的两居室,生活像这杯温吞的白开水,无波无澜。
不是没想过再找一个。
可人到了这个年纪,心气儿好像被磨平了,连带着对爱情的冲动和想象力,也一并磨没了。
相过几次亲,都是朋友们好心安排的。
坐下来像户口调查,房子、车子、收入、家庭,一条条摆在台面上,像菜市场的猪肉,称斤两,看肥瘦。
几次下来,陈涛就彻底没了兴致。
还不如一个人清净。
手机又“嗡嗡”地响了两声。
还是林静。
“人照片我看了,很清秀,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
“你要是再这么拖下去,就真成孤寡老人了。”
陈涛端着水杯,重新坐回沙发上。
他能想象到林静此刻的样子。
大概是翘着二郎腿,一边飞快地打着字,一边在心里骂他不开窍。
这个女人,永远都这么风风火火,热心肠。
他离婚那年,情绪最低谷,工作都差点丢了。
是林静,二话不说请了年假,拉着他去云南待了半个月。
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就是陪着他,看苍山洱海,逛古城小巷,喝到半夜三更。
回来的时候,陈涛觉得心里的那块大石头,好像被风吹走了不少。
从那以后,林静就把他的个人问题当成了自己的头等大事。
三天两头给他发个资料,五天半月催他去见个人。
比他亲妈还上心。
陈涛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
他心里其实是抗拒的。
可他又不知道怎么拒绝林静的这番好意。
他盯着林静的头像,那是一张在海边的照片,穿着白裙子,笑得没心没肺。
鬼使神差地,他打出了一行字。
“这么上心,不会是你看上我了吧?”
发出去的瞬间,陈涛就有点后悔了。
这话,太轻佻了。
不像他这个年纪的人该说的。
更不像对他一个二十年交情的老同学该说的。
他们之间,一直是纯粹的朋友关系,干净得像蒸馏水。
这种玩笑,好像往这杯水里滴了一滴墨,不清不楚了。
他甚至想过要不要撤回。
可两秒钟的犹豫,已经过了撤回的时限。
屏幕那头,林静沉默了。
足足过了三分钟。
陈涛的心,莫名其妙地有点悬。
他想,林静大概是生气了。
觉得他这个人不识好歹,拿她开涮。
他正琢磨着怎么找补一句,林静的消息进来了。
只有一个字。
“滚。”
后面跟了一个用脚踹人的表情包。
陈涛看着那个“滚”字,长长地舒了口气。
还好。
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
这才是他和林静之间该有的对话方式。
他笑了笑,回道:“好嘞。”
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
“那就见见吧,时间地点你定,我随叫随到。”
就当是,为刚才那句不合时宜的玩笑,赔个罪。
林静的消息很快又来了。
“这还差不多。”
“周末下午三点,万象城三楼,那家叫‘遇见’的咖啡馆。”
“我把她微信推给你,你们先聊聊。”
“别说混话啊,好好跟人家聊。”
陈涛回了个“OK”的手势。
很快,林静把一个名片推了过来。
头像是一朵白色的睡莲。
微信名叫“苏晚”。
名字很好听。
陈涛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在验证信息里客气地写上:你好,我是陈涛,林静的朋友。
那边很快通过了。
苏晚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陈涛也回了一个。
然后,两个人就陷入了沉默。
陈涛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点开苏晚的朋友圈,设置了“仅三天可见”。
一片空白。
他退了出来,感觉像是面对一道严丝合缝的门,连个猫眼都没留。
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扣在了茶几上。
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地又想起了刚才那句玩笑话。
“不会是你看上我了吧?”
还有林静那长达三分钟的沉默。
为什么会沉默那么久呢?
陈涛想不明白。
也许是手机没电了。
也许是临时来了个工作电话。
也许……她只是在想要用哪个表情包来骂他更解气。
陈涛摇了摇头,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和林静,太熟了。
熟到就像左手摸右手,连一点遐想的空间都没有。
他站起身,把杯子里的白开水一饮而尽。
还是别胡思乱想了。
周末去见见那位叫苏晚的老师,好好完成林静交代的任务。
这才是正经事。
第二章 一杯白开水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
陈涛提前到了“遇见”咖啡馆。
他选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能看到楼下来来往往的人流。
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烦躁。
这种感觉,就像上学时被老师点名回答一个自己根本不会的问题。
他给林静发了条微信。
“我到了,有点紧张怎么办?”
林静回得很快。
“出息!深呼吸!就当是见个普通朋友。”
“对了,苏晚今天穿米色风衣,长头发。”
陈涛抬头扫了一眼咖啡馆的入口。
正好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走了进来。
长发,及肩,皮肤很白,五官清秀。
和林静描述得一模一样。
她手里拿着手机,似乎也在寻找着谁。
陈涛站了起来,朝她招了招手。
女人看到了他,脸上露出一丝礼貌的微笑,走了过来。
“你好,是陈涛先生吗?我是苏晚。”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她的名字一样。
“你好,苏老师,请坐。”
陈涛帮她拉开椅子,心里那点紧张感莫名地少了一些。
苏晚坐下,把风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
整个人看起来干净、素雅。
服务员走了过来。
苏晚点了一杯温水。
陈涛有些意外,一般女生不都喜欢点些花哨的拿铁或者卡布奇诺吗?
他自己点了一杯美式。
服务员走后,两人之间再次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还是苏晚先开了口。
“听林静说,你们是大学同学?”
“对,一个系的,睡在我上铺的兄弟。”陈涛笑了笑,“当然,她不是兄弟。”
这个冷笑话并没能活跃气氛。
苏晚只是礼貌性地弯了弯嘴角。
“林静人特别好,我们单位都很喜欢她。”
“是啊,她就是个热心肠,瞎操心。”陈涛说。
苏晚点了点头,端起水杯,轻轻抿了一口。
像是在思考下一个话题。
陈-涛觉得,这不像相亲,更像一场面试。
而他,是那个惴惴不安的求职者。
“陈先生现在是做什么工作的?”苏晚问。
来了。
标准流程第一步。
“我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项目管理。”陈涛回答。
“哦,那应该挺忙的吧?经常加班?”
“还好,我们公司不太内卷,基本上能准时下班。”
“那挺好的。”苏晚又点了点头,“有自己的时间,可以做点喜欢的事情。”
“苏老师呢?”陈涛觉得不能总让她问,也开始找话题,“当老师是不是有很多假期?”
“嗯,寒暑假是有的,但平时也挺累的,要备课,要管学生,现在的孩子都很有个性。”苏晚说。
“这倒是。”
对话再次中断。
空气里只剩下咖啡馆里若有若无的背景音乐。
陈涛感觉自己的后背有点冒汗。
他开始没话找话。
“苏老师是哪里人?”
“本地的。”
“哦,那挺好的,离家近。”
“嗯。”
陈涛觉得快要聊不下去了。
他跟林静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会这样。
他们可以天南海北地胡扯,从公司八卦聊到国际形势,从新上映的电影聊到楼下新开的包子铺。
就算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待着,也不会觉得尴尬。
可现在,每一秒钟的沉默,都像砂纸一样打磨着他的神经。
他有点绝望地看了一眼窗外。
他想起了大学时候,有一次他和林静去图书馆自习。
他看专业书看得头昏脑涨,趴在桌上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件外套,是林静的。
而林静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看书,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那个画面,他记了很多年。
“陈先生?”
苏晚的声音把他拉回了现实。
“啊?不好意思,刚刚有点走神。”陈涛有些窘迫。
“没事。”苏晚的脸上依旧是那种礼貌的微笑,看不出任何情绪,“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想起一些大学时候的事。”
“和林静有关?”苏晚很敏锐。
陈涛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是啊。”
苏晚的目光在他脸-上停顿了两秒,然后垂下眼帘,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白开水。
“林静经常提起你。”她说。
“是吗?她肯定没说我什么好话。”陈涛自嘲道。
“不。”苏晚摇了摇头,“她说你人很好,很踏实,就是有点闷,不太会照顾自己。”
陈涛心里一暖。
这些话,确实像是林静会说的。
“她还说……”苏晚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她说你离婚后,一直没走出来,她很担心你。”
陈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静会跟一个外人说这些。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
苏晚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陈先生,我能问一个比较私人的问题吗?”
“你问。”
“你和林静,认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这个问题,像一颗小石子,突然投进了陈涛平静的心湖。
是啊。
为什么呢?
他也问过自己。
“我们……太熟了。”他想了半天,只能给出这个苍白的答案。
“是吗?”苏晚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倒觉得,你们很合适。”
陈涛没接话。
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
又苦又涩。
和苏晚的这次见面,最后在一种客气而疏离的氛围中结束了。
两人加了微信,说好“以后再联系”。
但陈涛知道,大概率是不会再联系了。
他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即使在某个点上被强行拉近,最终还是会回到各自的轨道上。
走出咖啡馆,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华灯初上。
陈涛一个人走在街上,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林静的对话框。
他想告诉她,他和苏晚不合适。
可打了几个字,又都删掉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苏晚不好吗?
不,苏晚很好,知书达理,温婉得体,是传统意义上的好女人。
说自己不好吗?
好像也说不通。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呢?
陈涛想不明白。
他只觉得,和苏晚在一起的两个小时,比他加两天班还累。
那杯美式咖啡的苦涩,似乎还留在舌尖。
而苏晚面前那杯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动的白开水,更像一个隐喻。
平淡,健康,有益。
但就是……让人提不起任何兴趣。
第三章 最好的推销员
回到家,陈涛把自己摔在沙发上。
连灯都懒得开。
手机亮了一下,是林静。
“怎么样怎么样?见到没?感觉如何?”
一连串的问题,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的迫不及待。
陈涛叹了口气,回了两个字。
“见了。”
“然后呢?!”林静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陈涛想了想,措辞很谨慎。
“苏老师人挺好的,很文静。”
“那不就得了!我就说靠谱吧!”林静发来一个得意的表情,“有下文吗?约下次了吗?”
“呃……就说以后再联系。”
林静那边沉默了几秒。
“‘以后再联系’?陈涛,你是不是又把天聊死了?”
陈涛觉得有点冤枉。
“没有啊,我们聊了工作,聊了家乡,还聊了你。”
“聊我干嘛?你们相亲,聊我这个介绍人干嘛?”
“是她先提起的。”陈-涛解释道,“她说你总跟她提起我。”
林静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比上次更长。
陈涛甚至怀疑是不是信号不好。
他正想再发点什么,林静的消息弹了出来。
“那你对人家到底是什么感觉?直接点,行还是不行?”
陈涛盯着这行字,感觉像是在接受审判。
他老老实实地回道:“感觉……不太合适。”
一个红色的感叹号立刻弹了出来。
“哪里不合适了?!人家苏晚哪里不好了?”
“她没不好,是我不好。”陈涛赶紧说。
“你少来这套!说具体点!”林-静不依不饶。
陈涛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说:“就……感觉没什么共同话题,聊天有点累。”
“第一次见面,紧张,尴尬,这不都正常吗?你还想第一次就跟人家掏心掏肺啊?”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气场不合?”陈涛自己都觉得这个理由很玄乎。
“气场?”林静发来一串省略号,“陈涛,你四十了,不是十四,还信气场这种东西?过日子,不就是踏踏实实,两个人合得来就行吗?”
“苏晚,本地人,独生女,父母退休有退休金,自己是老师,工作稳定,长得也不差。这种条件,打着灯笼都难找!”
“你到底还想找个什么样的?天仙吗?”
林静一连串的质问,像机关枪一样,打得陈涛毫无还手之力。
他觉得林静此刻就像一个金牌销售。
而苏晚,是她手里那个“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的限量款产品。
她拼了命地想把他推销给自己。
“我不是那个意思……”陈涛的声音很无力。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就是挑!眼光高!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没数吗?离异,没房没车(房子判给前妻了),工作半死不活,还想找个仙女下凡来普渡你?”
这话有点重了。
陈涛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林静是为他好,是“恨铁不成钢”。
可这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有些难堪。
好像自己真的一无是处,配不上任何好姑娘。
他没有再回复。
屋子里很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过了一会儿,手机又响了。
还是林静。
她的语气软了下来。
“哎,我刚刚是不是说话太重了?”
“对不起啊,老陈,我就是太着急了。”
“我就是希望你能好好的,有个人陪着,别总一个人。”
陈涛看着屏幕,眼眶有点发热。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回道:“没事,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你再跟苏晚接触接触,好不好?”林静趁热打铁,“感情都是培养出来的。你们多聊聊,多见见面,没准儿就发现共同点了呢?”
“你就当帮我个忙,再试试,行吗?”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陈涛还能说什么呢?
他回了一个字。
“好。”
放下手机,陈涛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
一边是林静二十年的情谊和苦口婆心。
一边是自己内心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抗拒。
他点开苏晚的微信。
对方的头像,那朵白色的睡莲,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冷。
他该怎么开启下一次对话呢?
聊天气?
聊新闻?
聊她班上那个最调皮的学生?
陈涛想了半天,最后发过去一句。
“苏老师,今天谢谢你,和你聊天很愉快。”
这话,虚伪得他自己都想笑。
苏晚很快回复了。
“不客气,你也很健谈。”
陈涛看着“健谈”两个字,感觉脸上火辣辣的。
他今天哪里健谈了?
简直是尬聊典范。
苏晚跟着又发来一句。
“林静刚刚跟我聊过了。”
陈涛心里“咯噔”一下。
“她都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说你对我的印象还不错。”苏晚的文字里看不出任何情绪。
陈涛觉得自己的脸皮快要被剥下来了。
林静这个“最佳销售”,不仅对他进行高压推销,还直接替客户签了“购买意向书”。
“是,是啊,你人很好。”他只能硬着头皮附和。
“那……下周末有空吗?我知道有家新开的画廊,评价还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苏晚主动发出了邀请。
陈涛彻底没退路了。
他还能说“不”吗?
说了“不”,林静那边他没法交代。
“好啊。”他回道,感觉自己像个被提线的木偶。
“那说定了。”苏晚发来一个微笑的表情。
陈涛也回了一个。
关掉聊天界面,他把手机扔得远远的。
他仰面躺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苏晚在咖啡馆问他的那个问题。
“你和林静,认识这么多年,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是啊,为什么呢?
也许就是因为太熟了。
熟到她可以肆无忌惮地数落他,说他“眼光高”,“自己什么条件心里没数”。
而他,也只能全盘接受,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哪里像是恋人之间该有的样子?
这分明就是……姐姐在训斥不争气的弟弟。
陈涛苦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把一切都搞砸了。
不仅没能和苏晚建立起有效的沟通,还把自己和林静的关系也弄得有点紧张。
他现在只希望,下周末的画廊之行,能顺利一点。
至少,别再像今天这么尴尬了。
第四章 那个空座位
第二个周六,天气很好。
阳光灿烂,微风不燥。
陈涛和苏晚约在了那家新开的画廊门口。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休闲外套。
希望能给对方留个好点的印象。
苏晚还是那么素雅。
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
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
“等很久了吗?”她走近了,微笑着问。
“没有,我也刚到。”陈涛说。
两人一起走进了画廊。
画廊里很安静,只有零星几个看画的人。
墙上挂着的大多是些抽象派的油画,色彩浓烈,线条奔放。
陈涛一幅也看不懂。
他只能装模作样地站在一幅画前,眉头微蹙,做沉思状。
“这幅画,叫《挣扎》。”苏晚的声音在他身边响起。
“哦?”陈涛转头看她。
“你看这些扭曲的线条,和冲撞的色块,像不像一个人在泥潭里,想要挣脱出来,却又无能为力?”苏晚的眼神里,有种他看不懂的光。
陈涛顺着她的指引,又看了一遍那幅画。
被她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那个意思。
“苏老师对画很有研究啊。”陈涛由衷地说。
“谈不上研究,就是喜欢而已。”苏晚笑了笑,“我大学辅修过一点美术史。”
接下来的时间,苏晚就成了他的私人讲解员。
她带着他一幅一幅地看过去,给他讲每幅画背后的故事,讲画家的生平,讲不同流派的特点。
她的声音很轻柔,但很有条理。
陈涛听得很认真。
他发现,苏晚其实是个很有内涵的女人。
她不像林静那样,热情外放,光芒四射。
她更像一本需要静下心来慢慢品的书,初看平淡,细读之下,却有自己的风景。
气氛比上次在咖啡馆好了很多。
他们开始聊一些画之外的东西。
聊喜欢的电影,喜欢的音乐,喜欢的旅行地。
陈涛发现,他们之间,竟然也有一些共同点。
比如,他们都喜欢宫崎骏的动画。
都喜欢听陈奕迅的歌。
都想去一次冰岛看极光。
“没想到,我们还挺多共同爱好的。”陈-涛笑着说。
“是啊。”苏晚的脸上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不再是那种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那一瞬间,陈涛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松动了一下。
也许,林静是对的。
感情,真的是可以培养的。
他和苏晚,或许真的可以试试。
从画廊出来,天色还早。
“时间还早,要不……我们去旁边的公园走走?”陈涛主动提议。
“好啊。”苏晚欣然同意。
公园里人很多。
有散步的老人,有嬉戏的孩子,有依偎的情侣。
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两人并排走在林荫道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陈涛说。
“你问。”
“上次你说,觉得我和林静很合适,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他还是没忍住,问出了这个盘桓在心底的问题。
苏晚沉默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就是一种感觉。”她缓缓开口,“那天在咖啡馆,你提到她的时候,你的眼神……会发光。”
陈涛的心猛地一跳。
会发光?
有吗?
他自己怎么一点都没感觉到?
“而且,”苏晚继续说,“林静跟我说起你的时候,也是一样。”
陈涛彻底愣住了。
“她……她都怎么说我?”
“她说你虽然看着闷,但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她说你很善良,大学的时候,会偷偷喂学校里的流浪猫。她说你很讲义气,同学有困难,你总是第一个帮忙。”
苏晚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复述一件别人的事。
“她还说,你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酒窝,很好看。”
陈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这些事,有些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林静竟然都记得。
还跟苏晚说了。
一股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翻涌。
是感动?是温暖?还是……别的什么?
他忽然想起了大学毕业散伙饭的那天晚上。
所有人都喝多了,哭着,笑着,说着不着边际的胡话。
他送林静回宿舍。
走到楼下,林静突然抱住他,哭得稀里哗啦。
她说:“陈涛,我们以后是不是就见不到了?”
他说:“傻瓜,都在一个城市,怎么会见不到。”
她说:“那你要是以后忘了我怎么办?”
他说:“不会的,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记得,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
林静的眼睛里,好像也盛着一整个月亮。
他当时,是不是应该再多说点什么?
或者,再多做点什么?
“陈涛?”
苏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盯着公园里一个空着的长椅发呆。
那个位置,他曾经和林静坐过。
就在他离婚后的那段日子里,一个周末的下午。
他们什么也没说,就那么坐着,看人来人往,看日落黄昏。
那时候,他觉得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只有身边这个女人,还愿意陪着他,守着他。
“你怎么了?”苏晚关切地问。
陈涛摇了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没事,又走神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晚清秀的侧脸。
她很好。
真的很好。
知性,优雅,善解人意。
和他有共同的爱好,能聊到一起去。
是一个理想的伴侣。
可是……
为什么,他的脑子里,全都是林静?
他就像一个差劲的演员,在这场名为“相亲”的戏里,频繁地出戏,忘词。
而他的对手演员,苏晚,却敬业地陪着他,甚至还在不断地提醒他。
这太不公平了。
对苏晚不公平。
“苏晚。”他停下脚步,很认真地看着她。
“嗯?”
“对不起。”他说。
苏晚愣住了。
“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觉得,我可能……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陈涛艰难地说出这句话。
他知道这个理由很拙劣。
但他想不出更好的了。
他不能直接说,对不起,我满脑子都是另外一个女人。
那对她来说,是更大的伤害。
苏晚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失望。
只有一种了然。
仿佛她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
“我明白了。”她轻轻地说。
“谢谢你今天陪我,我很开心。”陈涛说。
“我也是。”苏晚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微笑。
只是这次,微笑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他们沉默地走到公园门口。
“那我先走了。”苏晚说。
“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打车很方便。”
苏晚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毫不留恋地汇入了人流。
陈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他感觉自己像个逃兵。
狼狈,又可耻。
他掏出手机,想给林静发条信息,告诉她,他又一次搞砸了。
可点开对话框,却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该怎么跟林静说?
说他对不起她的苦心,辜负了她的期望?
还是说,他发现自己,可能真的……像苏晚说的那样……
他不敢想下去。
他抬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感觉心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被一种巨大的,不知名的情绪,填得满满的。
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第五章 那一下烫
和苏晚的事情,就这么无声无息地结束了。
陈涛没跟林静说。
苏晚,想必也不会多嘴。
林静那边,出奇地安静。
她没有再像上次一样,追着他问东问西。
只是偶尔发个搞笑的表情包,或者分享一篇无关痛痒的公众号文章。
仿佛那场画廊之约,从来没有发生过。
陈涛心里反而更不安了。
他觉得,这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林静不问,他也不敢提。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
谁也不去触碰那个话题。
但陈涛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和林静聊天的时候,不再像以前那么随意了。
他会下意识地斟酌自己的用词。
甚至连发一个表情,都要想半天。
那句“不会是你看上我了吧”的玩笑话,像一根看不见的刺,扎在了两人中间。
拔不出来,又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入秋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陈涛的公司接了个大项目,忙得天昏地暗。
他已经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
每天回到家,都快散架了,连饭都懒得做。
基本上就是泡面或者外卖解决。
这天晚上,他又加班到快十一点才回家。
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他叹了口气,从橱柜里拿出最后一包红烧牛肉面。
烧水,下面,打个鸡蛋。
也算是对自己的一点犒劳。
等面泡好的时候,他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刷着手机。
看到林静半小时前发了条朋友圈。
是一张火锅的照片,九宫格,红油滚滚,热气腾腾。
配文是:“没有什么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
陈涛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再看看自己碗里那清汤寡水的泡面,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他给林静点了个赞。
正想评论一句“不够意思,吃独食”,手机没拿稳,手一滑。
“啪”的一声,手机掉进了刚泡好的面桶里。
陈涛心里一惊,也顾不上烫,伸手就去捞。
手机是捞出来了。
可他的手背,也被滚烫的汤汁,结结实实地烫了一大片。
火辣辣的疼,瞬间钻心。
“嘶——”
他倒吸一口凉气,赶紧把手伸到水龙头下,用冷水冲。
红了一大片。
眼看着就要起泡了。
他家的药箱里,常年只有一些感冒药和创可贴。
根本没有烫伤膏这种东西。
这个点了,附近的药店也都关门了。
他疼得龇牙咧嘴,心里一阵烦躁。
人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他拿着手机,下意识地,就想到了林静。
可点开她的对话框,又犹豫了。
这么晚了,打扰她不好吧。
她可能已经睡了。
再说,为这点小事,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他把手机放下,想忍忍就算了。
可那股灼烧的痛感,越来越强烈。
手背上,已经开始冒出细小的水泡。
他实在是忍不住了。
最终,还是拨通了林静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陈涛?怎么了?”
林静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刚被吵醒。
“那个……林静,不好意思啊,这么晚打扰你。”陈涛的声音有点虚。
“没事,说吧,出什么事了?”林静的语气一下子清醒了。
“我……我手被烫了,挺严重的,家里没药,药店也关门了……”
“烫了?怎么搞的?严重吗?起泡了没?”
林静一连串的问题,透着焦急。
“就……捞手机的时候……起泡了。”
“你个白痴!手机比手还重要吗?!”林静在那头骂了一句,“你在家别动,等着我!我马上过去!”
说完,就挂了电话。
陈涛举着电话,愣了半天。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本来只是想问问林静,知不知道哪家是24小时药店。
没想到,她要亲自过来。
他家在城南,林静家在城北。
就算不堵车,开车过来也要四十分钟。
陈涛想给她打回去,让她别折腾了。
可电话拨出去,却是“正在通话中”。
他猜,她大概是在打车了。
陈涛放下手机,看着自己被冲得发白的手背,心里五味杂陈。
他回到客厅,把灯打开。
环顾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家。
沙发上堆着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是外卖盒子和烟灰缸。
地上还有几双没来得及收的鞋。
简直像个狗窝。
他突然觉得一阵难为情。
赶紧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把衣服塞进洗衣机,把外卖盒子扔进垃圾桶,把地上的鞋摆好。
又用湿抹布把茶几擦了一遍。
等他忙完这一切,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门铃,也在这时候响了。
陈涛跑去开门。
门口站着林静。
她头发有点乱,脸上没化妆,穿着一身居家的运动服,脚上甚至还是一双拖鞋。
手里提着一个药店的塑料袋。
她的额头上,也全是细密的汗珠,胸口在微微起伏。
显然是一路跑上来的。
“手呢?我看看!”
她一进门,就抓起陈涛的手。
看到他手背上那片吓人的红肿和水泡,她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怎么烫成这样啊!”
她把他按在沙发上,打开药袋,拿出烫伤膏和消毒棉签。
“忍着点啊。”
她一边说,一边用棉签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创面。
她的动作很轻,很柔。
生怕弄疼他。
清凉的药膏涂在手背上,灼烧的痛感立刻缓解了不少。
陈涛低着头,看着林静毛茸茸的头顶。
她的头发上,还沾着几片秋天的落叶。
大概是跑得太急,没注意到。
他闻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沐浴露的清香。
和他用的,是同一个牌子。
屋子里很安静。
只有林静偶尔发出的,“嘶,你这泡都破了”的轻呼声。
陈涛的心,跳得有点快。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林静。
卸下了所有伪装,没有了职场女性的干练,没有了热心红娘的咋呼。
只有一个女人,最本能的,对他好的样子。
他突然想起苏晚的话。
“你提到她的时候,你的眼神会发光。”
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会不会发光。
他只知道,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为他忙碌的女人。
他的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被那一下滚烫的泡面,彻底烫开了。
那个坚硬的,封闭了很久的外壳。
裂开了一条缝。
露出了里面,最柔软,最脆弱,也最真实的部分。
“好了。”
林静终于处理完了伤口,用纱布帮他包扎好。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陈涛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
像两颗黑曜石。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静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她猛地低下头,收拾着桌上的东西,假装很忙的样子。
“那个……你自己注意点啊,别沾水。”她的声音有点抖。
“饿不饿?我给你下碗面吧。”
“啊?不,不用了,我……”
“我给你煮了面,你还把自己烫了,我再不给你弄点吃的,我成什么了。”陈涛打断她,站了起来。
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收拾掉桌上那桶惨不忍睹的泡面。
然后走进厨房,重新烧水,从冰箱里,拿出了林静上次来他家做饭时,剩下的一小把挂面和两个鸡蛋。
林静跟了进来,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笨拙地用一只手打鸡蛋。
“我来吧。”她说。
“不用,你歇着。”陈涛头也不回。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就出锅了。
他把面端到餐桌上。
“吃吧。”
林静看着他,没动。
“怎么了?嫌我做得不好吃?”陈涛问。
林静摇了摇头。
她拿起筷子,夹起一撮面,吹了吹,放进嘴里。
“好吃。”她说,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鼻音。
陈涛笑了。
他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小口小口地吃面。
灯光很暖。
面条的热气,氤氲了她的脸。
陈涛突然觉得,这大概是这几年来,他过得最安心的一个夜晚。
比在云南看过的任何风景,都美。
第六章 我替你留着
那一晚之后,陈涛和林静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算是被捅破了。
虽然谁也没明说。
但那种微妙的气氛,已经无法再被忽视。
林静不再给他发那些相亲资料了。
陈涛也没再提过苏晚。
他们聊天的时候,还是会互损,会开玩笑。
但玩笑的尺度,却有了心照不宣的界限。
陈涛开始有意识地,更多地关心林静。
她加班晚了,他会开车去接她。
她生理期不舒服,他会提前给她订好红糖姜茶和暖宝宝。
他发现,自己对林静的了解,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
他知道她喜欢吃辣,但肠胃不好,不能吃太辣。
知道她喜欢看恐怖片,但每次都吓得要死,非要拉个人陪着。
知道她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比谁都细。
这些了解,不是刻意打听来的。
是二十年的相处中,一点一滴,渗透进他生命里的。
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林静呢,也开始接受他的好。
她会把他送的暖宝宝抱在怀里,发个朋友圈,配文是:“来自老父亲的关爱。”
陈涛在下面评论:“没大没小。”
她回一个吐舌头的表情。
朋友们都看出了端倪。
共同的朋友群里,有人开始起哄。
“哟,陈涛,最近跟我们林大美女走得很近啊?”
“有情况啊!”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林静会在群里发一个“把你们都鲨了”的表情包。
然后私聊陈涛:“都怪你,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
陈涛回她:“知道就知道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发完这句,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表白?
林静那边,又沉默了。
陈涛的心,再次悬了起来。
他想,是时候了。
不能再这么不清不楚下去了。
对她,对自己,都不公平。
他深吸一口气,打下了一行字。
“林静,周末有空吗?我们见一面吧,我有话想对你说。”
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像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林静没有回。
陈涛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难道……是自己会错意了?
那一晚的温柔,那些日子的亲近,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她还是只把他当成那个“睡在上铺的兄弟”?
他拿起手机,想撤回那条信息。
却发现,林静回了。
一个字。
“好。”
陈涛的心,瞬间从谷底,飞到了云端。
他约了林静,在他们大学旁边的一家小餐馆。
那是他们上学时,最常去的地方。
老板是一对老夫妻,做的家常菜,味道特别好。
陈涛先到了。
他还是选了那个靠窗的位置。
和那天见苏晚的咖啡馆,是同一个方向。
但心境,却截然不同。
他不再紧张,不再烦躁。
只有一种平静的,笃定的期待。
林-静来的时候,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
衬得她皮肤雪白,神采飞扬。
“等很久了?”她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我也是刚到。”陈涛看着她,笑了。
他给她倒了杯茶。
“想吃什么?还是老样子?”
“嗯,老样子。”林静点了点头。
陈涛点了他们最常吃的几个菜。
鱼香肉丝,麻婆豆腐,番茄炒蛋。
老板娘看到他们,笑呵呵地说:“哟,小两口又来啦?”
林静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嗔道:“王阿姨,您别乱说。”
王阿姨笑得更开心了,“都这么多年了,阿姨还看不出来?快了,快了。”
菜很快上来了。
两人吃着饭,聊着天。
聊着最近的工作,聊着群里的八卦,聊着大学时的糗事。
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又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吃得差不多了,陈涛放下筷子。
他看着林静,很认真地叫了她一声。
“林静。”
林静也放下了筷子,抬头看他。
她的眼神里,有一丝紧张。
“我……对不起。”陈涛开口。
林静愣住了。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苏晚。”陈涛说,“我把事情搞砸了,辜负了你一番好意。”
“也……对不起你。”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好像……把我们的关系也搞砸了。”
林静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涛鼓起勇气,继续说下去。
“那天,你问我为什么不跟苏晚再试试。”
“我想了很久。”
“我发现,我不是不想开始一段新的感情,我只是……没办法跟一个我不喜欢的人,培养感情。”
“我没办法对着她,像对着你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我没办法在她面前,完全地放松下来。”
“和她在一起,我总觉得自己在演戏,演一个成熟、稳重、靠谱的相亲对象。”
“我太累了。”
陈涛一口气说了很多。
这些话,在他心里憋了很久。
“所以……”林静的声音有点干涩,“你是不喜欢她?”
“是。”陈涛点头,“我不喜欢她。”
他看着林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喜欢你。”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那句‘不会是你看上我了吧’,不是玩笑话。”
“是我没敢说出口的真心话。”
林静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咬着嘴唇,肩膀微微地颤抖。
陈涛慌了。
他手忙脚乱地抽了纸巾递给她。
“你……你别哭啊。”
“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林静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却哭得更凶了。
她一边哭,一边捶他。
“陈涛,你是个傻子!你是个白痴!”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少年!”
“你知不知道,我给你介绍对象,就是想刺激刺激你,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结果你倒好,还真去见了!还见了两次!”
“我都要气死了!”
她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所有的口是心非,都随着眼泪,发泄了出来。
陈涛任由她捶打着,心里又疼又软。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对不起,我这么笨,现在才明白。”
林静在他的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了很久很久。
直到把他的衬衫都哭湿了一大片。
她才慢慢地平静下来。
她抬起通红的眼睛,看着他。
“那……苏晚那边,你怎么说的?”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问。
“我说,我还没准备好开始一段新的感情。”陈涛老实回答。
林静“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可真行,这么烂的借口都想得出来。”
“那……苏老师她……”
“她早就知道了。”林-静说,“她那天回来就跟我说了。”
“她说,陈涛心里有人了,那个人不是我。”
“她还说,那个人,应该就是你。”
陈涛愣住了。
他没想到,那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竟然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还说,”林静吸了吸鼻子,学着苏晚的语气,“你替我转告他,那个空座位,别让人等太久。”
陈涛的心,被重重地击了一下。
他想起那天在公园,他盯着那个空长椅发呆的样子。
原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只有他自己,当局者迷。
他收紧了抱着林静的手臂。
“不会了。”他低声说,像是在对林-静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那个座位,我一直给你留着。”
林静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天色渐晚。
城市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餐馆里,王阿姨正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收拾着邻桌的碗筷。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陈涛知道,从今天起,他生命里那个空了很久的座位,终于有了它的主人。
而他后半生的故事,也将和这个女人一起,写下新的篇章。
这一次,不会再有犹豫,不会再有错过。
只有,踏踏实实的,牵着她的手,一直走下去。
直到,时间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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