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咸阳市,渭水桥南,囚车辘辘。
秦相李斯谋反案,今日处决。三族之内,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押赴刑场。哭嚎之声震天,污秽之气熏地。囚犯们瘫软如泥,被兵士拖拽着,跪成黑压压的一片。独有一人,身形伶仃,却立于其中,如鹤立鸡群。那是个十岁上下的女童,荆钗布裙,面有尘色,一双眼眸却清亮如寒星。中车府令、新任丞相赵高,身着锦袍,于高台之上缓缓踱步,目光扫过那片绝望的人海,最终定格在那女童身上。他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走下高台,停在她面前。“汝,为何不跪?”女童仰首,毫无惧色,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祖父教我,李氏子孙,只跪天地、君亲、师。敢问丞相,您,位列第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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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天光未亮,狱卒沉重的脚步声已在长长的甬道内回响。腐草与血腥混合的气味,顺着铁栅的缝隙钻入鼻腔,令人作呕。李氏族人所在的囚牢里,死寂被打破,继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泣。
“时辰到了……”一个苍老的声音颤抖着,随即是更响的哭声。
李鸢的母亲紧紧将她搂在怀里,温热的泪水滴落在她的发间。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体的剧烈颤抖,那是一种从骨髓里透出的恐惧。李鸢没有哭,她只是睁大眼睛,看着囚牢顶上那一方窄小的天窗,天色正由墨黑转向灰白,一如她此刻的心境。
“鸢儿,怕不怕?”母亲的声音嘶哑。
李鸢摇了摇头。她想说不怕,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怕,但她记得祖父的话。
铁锁开启的刺耳声响彻地牢。兵士们如狼似虎地涌入,粗暴地将一个个李氏族人拖拽出去。人们的哀求、咒骂、哭喊交织成一片绝望的声浪。李鸢被母亲死死护在身前,一个兵士不耐烦地用刀鞘一拨,将她们分开。
“走快些!误了吉时,你们担待得起么!”兵士喝骂着。
李鸢被推搡着向前,踉跄了几步,回头望去。她的母亲发髻散乱,面如死灰,正被两个兵士架着,口中喃喃地念着她的名字。
囚车早已等在外面。那是一种简陋的木制囚车,四周只有几根栏杆,如同关押牲畜的牢笼。族人们被一个个塞进去,空间狭窄,连转身都难。李鸢被挤在一个角落,一个年幼的堂弟在她怀里瑟瑟发抖,早已吓得失了声。
车轮滚动,碾过咸阳城冰冷的石板路。街道两旁,有早起的百姓探出头来,对着囚车指指点点。他们的眼神各异,有怜悯,有畏惧,有麻木,亦有幸灾乐祸。
李鸢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另一辆被重兵护卫的华贵囚车。那车中,只有一个身影,端坐如松。他身着囚服,须发皆白,却一丝不乱。纵然身陷囹圄,那股渊渟岳峙的气度,依旧让周遭的甲士不敢直视。
那是她的祖父,大秦帝国的丞相,李斯。
他似乎感应到了孙女的注视,缓缓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没有言语,没有泪水。李斯的眼神平静而深邃,他微微颔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些什么。
李鸢读懂了那无声的口型。
“站直了,别跪。”
车轮滚滚向前,刑场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那是一个巨大的集市,此刻却清空了场地,中央搭起了高高的木台,十几名赤膊的刽子手,正将一坛坛烈酒浇在鬼头刀上,刀刃在熹微的晨光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人群的喧哗声,刽子手的磨刀声,兵士的呵斥声,汇成一股死亡的交响。李鸢的母亲在她耳边急切地低语:“鸢儿,等会儿到了地方,跟着大家一起跪下求饶,听到没有?丞相……赵高丞相或许会发善心,饶了你……”
李鸢没有回答,只是将怀里堂弟冰冷的小手握得更紧。她的心在剧烈地跳动,但祖父那平静的眼神,那无声的口型,如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里。
囚车停了。门被打开,他们如同倾倒垃圾一般被赶下车,推向刑场中央。
“跪下!”监斩官厉声喝道。
李氏族人哭喊着,争先恐后地跪倒在地,朝着高台的方向拼命磕头,口中语无伦次地求饶。霎时间,数百人尽皆匍匐,唯独李鸢,站在那片跪倒的人群中,像一根倔强的青竹。
02
渭水桥南的风,带着秋日的肃杀,卷起地上的尘土,拂过李鸢单薄的衣衫。她站着,在一片匍匐的绝望中,显得格外刺眼。周围的兵士面露诧异,监斩官眉头紧锁,正欲呵斥,却见高台之上一人缓缓起身。
赵高。
他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云纹锦袍,腰束玉带,头戴梁冠。与昔日在宫中伺候先帝时的谦卑不同,此刻的他,面容白皙,眼角细长,眼神阴柔而锐利,如同一条盯住猎物的毒蛇。他享受着脚下数百人的叩拜与哀求,这声音对他而言,比世间任何丝竹之乐都要悦耳。
他看到了那个站立的女童。
一个有趣的插曲。赵高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喜欢这种意外,这让一场早已注定的杀戮,多了一丝玩味。他缓步走下高台,身后跟着两列手持长戟的宦官卫队,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
空气仿佛凝固了。李氏族人的哭求声都弱了下去,他们惊恐地看着这位权倾朝野的新任丞相,一步步走向那个不知死活的孩子。李鸢的母亲匍匐在地,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她想伸手去拉女儿的衣角,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赵高停在李鸢面前,他身形高大,投下的阴影将女童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戏谑。
“汝,为何不跪?”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清晰地传到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
李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阴鸷,充满了权欲和怨毒。但她没有退缩,祖父教她识字,教她道理,更教了她何为风骨。
“祖父教我,李氏子孙,只跪天地、君亲、师。”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在这片死寂的刑场上,宛如惊雷。
跪伏在地的人群中,一片死寂。连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他们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面对手握生杀大权的赵高,竟敢说出这样的话。
赵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女童。他本以为这只是孩子的无知与倔强,却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句诛心之言。
天地君亲师。
这是儒家的大义,是人伦的根本。她将这五者抬出来,反问自己位列第几,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顶撞,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堂正的道理,对他进行最刻骨的羞辱。
他,赵高,一个宦官,一个靠着矫诏和阴谋上位的丞相,在这五者之中,一样也占不到。
他怒了。一股暴戾的杀气从他体内腾起。但他没有立刻发作。他太了解权力的游戏了。直接杀了她,太便宜她了,也显得自己气量狭小。他要让她在最深的恐惧和绝望中死去。
赵高忽然笑了,笑声尖锐而刺耳。“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娃儿。不愧是李丞相的孙女,风骨果然不凡。”
他弯下腰,凑到李鸢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低语:“你以为,你的祖父是英雄么?他不过是我脚下的一条狗。现在,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亲人,是如何一个个像猪狗一样被宰杀的。”
他的话语如同一把淬毒的冰锥,刺入李鸢的心脏。
“来人!”赵高直起身,高声喝道,“将此女带到台上来!让她站到我的身边,好好看着!让她学学,什么叫‘识时务’!”
两名如狼似虎的卫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李鸢。她的双脚离开了地面,被强行拖向那座象征着死亡与权力的高台。她的母亲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昏死过去。
李鸢没有挣扎。她只是死死地盯着远处囚车里,那个依旧端坐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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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这,也是您算到的一步棋么?
03
高台之上,风更大。李鸢被两名卫士按在赵高身侧,脚下是冰冷的木板,眼前是整个咸阳城最残酷的景象。她的族人,她的叔伯姑婶,她的兄弟姐妹,全都匍匐在下方,像一群待宰的羔羊。
赵高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李斯!身为先帝重臣,不思报国,反与逆子胡亥勾结,伪造诏书,构陷公子扶苏,又图谋不轨,妄图颠覆大秦!罪大恶极,天地不容!今奉二世皇帝诏,判李斯及其三族,于咸阳闹市,处以腰斩!以儆效尤!”
“冤枉啊!丞相饶命!”
“赵大人!我们是无辜的!”
台下的哭喊声再次爆发,更加凄厉。他们不明白,为何罪名从“谋反”变成了“与胡亥勾结”。但此刻,没有人有心力去思考这其中的逻辑。
李鸢的心猛地一沉。伪造诏书?构陷扶苏?这明明是赵高自己做下的恶行,如今却全部栽赃到了祖父头上。她猛地抬头看向赵高,这个男人正用眼角的余光瞥着她,脸上是得意的、扭曲的笑容。他就是要让她听到,让她明白,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真相,一文不值。
她又望向远处的囚车。祖父李斯被两名甲士从车中押出,走向刑台。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他没有看台下的族人,也没有看高台上的赵高和李鸢。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片血腥的刑场,望向了遥远的天际。
当李斯走到刑台中央,他终于抬起头,看向了高台上的孙女。他的眼神依旧平静,但李鸢从中读出了一丝赞许,和一丝……诀别。
“行刑!”监斩官扔出一支令牌。
“不——!”李鸢的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吼。
刽子手们狞笑着,举起了手中沉重的鬼头刀。第一个被拖上来的,是李鸢的大伯,一个平日里最疼爱她的儒雅中年人。他浑身瘫软,口中还在不停地喊着“冤枉”。
“等等。”赵高忽然抬手,制止了行刑。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赵高缓缓走到李鸢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de是 一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小女娃,我再给你一个机会。现在,跪下,向我磕三个头,说‘赵丞相千秋万代,李斯罪该万死’。你说了,我就让你第一个死,给你一个痛快。否则,你将是最后一个。我会让你看着你的每一位亲人,在你面前被斩成两段,血流成河。你选吧。”
这是一个魔鬼的选择。
要么立刻死去,保留最后的尊严。要么苟延残喘,承受最极致的精神折磨。
李鸢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她看着台下大伯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看着不远处已经昏厥的母亲,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此刻都成了赵高手中用来折磨她的工具。
她的嘴唇被咬出了血,一丝腥甜在口中蔓延。她想起了三天前,在相府那间幽深的书房里,祖父最后一次见她时的情景。
那夜,灯火昏黄。祖父屏退了左右,将一枚温润的玉佩塞进她的手中。那玉佩上,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苍鹰。
“鸢儿,”祖父的声音低沉而凝重,“记住,大厦将倾,非一人之力可挽。为祖者,已尽人事。然,天命难违。此去,九死一生。但李氏的血脉,不能断。更重要的是,李氏的风骨,不能断。”
他指着玉佩上的苍鹰,一字一句道:“鹰,当击于长空。顺风而飞,那是燕雀。唯有逆风而上,方显其志。若有万一,记住,去城南的‘无名陶居’,找到那个只做黑色陶罐的匠人。将此玉佩交予他,他会告诉你,何为‘逆风’。”
那一刻,她还不完全明白祖父话里的深意。但现在,她懂了。
祖父早已预料到今日的结局。他没有选择逃避,而是选择用自己的死,来完成最后的布局。而她,李鸢,就是这盘棋局中,最不起眼,却也最关键的一颗棋子。
她的使命,不是求生,而是将那枚玉佩,和那个秘密,带出去。
李鸢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向赵高那双期待着她崩溃的眼睛。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异常平静:“赵高,我祖父曾说,蝼蚁窃国,其势虽大,然终究是蝼蚁,见不得天光。你今日所为,他日史书,必有公断。”
赵高的脸色瞬间铁青。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咱家就成全你!行刑!给咱家……慢慢地行刑!”
他要让她为她的每一个字,付出血的代价。
刽子手的鬼头刀,高高举起。李鸢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祖父,鸢儿,尽力了。
04
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李鸢闭着眼,不敢去看那人间地狱般的景象,但声音却无法阻隔。利刃破开皮肉的闷响,骨骼被斩断的脆裂声,以及族人临死前那一声声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如同无数根钢针,狠狠扎进她的耳膜,刺入她的心脏。
血腥味冲天而起,浓郁得令人窒息。温热的液体甚至溅到了高台之上,在她脚边留下点点暗红的印记。
李鸢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音。她不能倒下,不能崩溃。她若崩溃,便是遂了赵高的意,更是辜负了祖父的托付。
她强迫自己去想别的事情。想起了在相府的童年,祖父手把手教她写字,那些笔画方正、气势磅礴的小篆。他告诉她:“字如其人。人要站得直,字才能有骨。心要正,笔才能不偏。”
她想起了母亲灯下为她缝制新衣的温柔侧影,想起了父亲带她去郊外骑马的爽朗笑声,想起了叔伯们考校她功课时的赞许目光……所有美好的回忆,此刻都化作最锋利的刀刃,一遍遍凌迟着她的心。
赵高没有再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欣赏杰作的画师,静静地欣赏着李鸢脸上那由惨白转为死灰的绝望。他要的,就是这种精神上的彻底摧毁。一个人的意志,究竟能有多坚强?他很想知道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下方的惨叫声渐渐稀疏。李氏三族,数百口人,已然伏法大半。空气中弥漫着死亡的静寂,只剩下风声,和远处百姓压抑的抽泣。
李鸢的五感已经麻木,她仿佛坠入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噩梦,四周是粘稠的血与黑暗。
就在这时,一个名字被监斩官高声喊出,将她从混沌中惊醒。
“罪臣,李斯!”
李鸢猛地睁开眼。
她的祖父,那个一生都在为大秦帝国设计蓝图的男人,那个亲手制定了《秦律》,统一了文字、度量衡的男人,此刻被两名甲士反剪双手,按跪在刑台中央的血泊之中。
他的白发被血水浸湿,黏在额前,囚服上沾满了泥污与血点。但他依旧跪得笔直,脊梁如同一杆不倒的标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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刽子手走了上来,这是一个格外魁梧的壮汉,他手中的鬼头刀比寻常的要大上一圈,显然是为这位前丞相特备的。
赵高终于动了。他缓缓走下高台,一步步来到李斯面前。
“李丞相,”赵高的声音充满了胜利者的快意,“你可曾想过,你也有今日?”
李斯缓缓抬起头,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仇恨,没有恐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怜悯。
“赵高,”李斯的声音沙哑,却依然沉稳,“你赢了。但你赢得的,不过是这咸阳宫的方寸之地,赢得的,不过是陛下的朝夕宠信。而你输掉的,是整个天下。”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赵高被他那怜悯的眼神刺痛,厉声喝道,“天下?天下如今就在咱家的股掌之间!而你,和你那套严苛的法度,都将成为过往!”
“是么?”李斯轻轻一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神秘的意味,“我大秦的根基,在于法度。法度崩,则秦亡。我今日之死,是为法殉道。而你,不过是那蛀空大厦的白蚁。你且看着,这天下,将如何因你而分崩离析。你所窃取的一切,终将加倍奉还。”
说完,他不再理会赵高,而是将目光投向高台上的孙女。
“鸢儿!”他用尽全身力气,高声喊道,“记住!逆风而上!李氏,不可绝!”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赵高脸色狰狞,猛地一挥手:“斩!”
刽子手大喝一声,高高举起了鬼头刀。那森然的刀锋,在空中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
李鸢的瞳孔骤然收缩。
不!
她张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刀,朝着祖父的腰间,重重斩下!
05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刀下留人!”
声音来自刑场的入口处,雄浑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刽子手高举的鬼头刀,硬生生停在半空,刀锋距离李斯的后腰,不过数寸。赵高的脸上,那狰狞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回头望去。
只见一骑快马,正从渭水桥的方向风驰电掣而来。马上之人,身披玄甲,背负长弓,面容刚毅,眼神如电。他未等马停稳,便已飞身而下,大步流星地闯入刑场。沿途的兵士被他身上那股铁血杀气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向两旁退开。
“放肆!”监斩官最先反应过来,厉声喝道,“何人胆敢擅闯法场,阻挠行刑!”
那玄甲将军根本不理会他,径直走到刑台之前,目光如炬,扫过台上的赵高,最终落在李斯身上。他的眼神复杂,有敬重,有悲愤,也有一丝决绝。
赵高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他认得此人。此人名叫章邯,乃是少府的属官,素有勇名,平日里沉默寡言,不涉党争,赵高一时也未将他放在心上。未曾想,今日竟敢跳出来,螳臂当车。
“章邯,”赵高阴冷地开口,“你好大的胆子。劫法场,等同谋逆,你可知罪?”
章邯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高高举起,朗声道:“二世皇帝诏曰!”
“轰”的一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赵高在内,脑中都嗡嗡作响。
皇帝的诏书?
怎么可能!处决李斯的命令,就是皇帝下的。为何又来一道诏书?
赵高心中警铃大作,一个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但他面上不动声色,按照礼制,整理了一下衣冠,朝着竹简的方向,不情不愿地躬身欲拜。
然而,章邯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一僵。
章邯并未宣读诏书内容,而是将目光转向了高台之上的李鸢,沉声问道:“陛下有旨,李斯一案,尚有疑点,需重审。但陛下仁慈,不忍见血流成河。特下恩旨,准许李氏族中,有一人可免死。此人选,由李斯亲定。敢问台上女童,你,可是李斯所定之人?”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李鸢也懵了。她完全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转折。皇帝的恩旨?让祖父指定一人免死?这……这是真的吗?
她看向刑台中央的祖父。李斯也正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惊讶,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李鸢的心狂跳起来。这是祖父留下的后手!他早就知道会有这道旨意!
赵高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皇帝胡亥会在这最后关头,突然发什么“仁慈”。他更不明白,这章邯,是如何拿到这道旨意的。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要的是李斯三族尽灭,斩草除根!留下任何一个活口,都是后患!
但他不能公然抗旨。
“既是陛下恩旨,”赵高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便请李丞相,说出你要保下何人吧。”他的目光如毒针般刺向李斯,带着浓浓的威胁之意。他笃定,李斯一定会保下自己的儿子,或是长孙,以延续香火。只要不是这个最让他忌惮的、心智远超常人的孙女,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李斯抬起头,环视了一圈自己那些或死或伤的族人,眼中闪过一丝悲恸。最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李鸢身上,变得无比坚定。
“吾,大秦罪臣李斯,叩谢陛下天恩。”他朝着皇宫的方向,重重叩首,而后朗声道,“吾所求保全者,非吾子,非吾孙,乃是……”
他顿住了。
整个刑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个决定命运的名字。
李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李斯抬起头,目光如炬,穿透人群,牢牢锁定在高台上的赵高,一字一顿地说道:“吾所求保全者,乃是……赵高丞相府中,一名为‘陈平’的门客。”
此言一出,满场死寂。
随即,是惊天动地的哗然!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李斯放弃了保全自己血脉的唯一机会,却要去保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赵高府上的门客?
这是何等荒谬,何等不可思议的遗言!
赵高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像是听到了世界上最恐怖的事情,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陈平?那个他不久前才收入府中的落魄士子?李斯为何要保他?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入赵高的脑海。他猛地转身,死死盯住高台上那个一直被他忽略的细节——那个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玄甲将军,章邯!
章邯的脸上,此刻竟也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诡异的微笑。
赵高瞬间明白了。这是一个局!一个从一开始就为他量身打造的,天罗地网般的死局!这道所谓的“恩旨”,这个突然出现的章邯,以及李斯这句离奇的遗言,环环相扣,真正的目标,根本不是救人,而是……
06
“拿下赵高!”
一声断喝,并非出自章邯之口,而是来自刑场之外。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忽然响起了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声和沉重的脚步声。原本负责行刑和维持秩序的兵士还没反应过来,已被潮水般涌入的另一支军队缴了械,团团包围。
这支军队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盔甲上的徽记,赫然是戍卫京畿的郎中令卫队!为首的将领,正是郎中令本人,一个向来只听从皇帝命令的宗室重臣。
赵高彻底呆住了。他脑中一片空白,完全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郎中令的军队,没有他的手令,怎么可能调动?
“赵高!”郎中令策马而出,手持一卷真正的、盖有玉玺的诏书,面沉如水,“你与李斯勾结,伪造先帝遗诏,逼死公子扶苏,拥立胡亥,后又构陷李斯,图谋篡逆!罪证确凿,还不束手就擒!”
“不……不可能!”赵高失声尖叫,状若疯狂,“这是污蔑!是李斯的阴谋!陛下!陛下在哪?咱家要见陛下!”
郎中令冷笑一声:“陛下?陛下早已对你心生疑窦,特命我与章邯将军暗中查探。李斯临终所保之人‘陈平’,正是此案最关键的人证!此人早已被章邯将军暗中保护,并将你与李斯当年往来的密信,悉数呈交给了陛下!信中,你亲笔写下如何构陷扶苏,如何劝诱李斯,笔迹俱在,铁证如山!”
赵高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他终于明白了。
陈平!
那个看似落魄潦倒,前来投奔自己的士子,根本不是来求官的,他是李斯早就安插在自己身边的一颗棋子!李斯知道自己必死,但他不甘心就此失败。他用自己的死做局,故意被赵高“扳倒”,让赵高放松警惕,然后通过章邯运作,求来这道“保一人”的假恩旨。
这道旨意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保李氏后人。它的目的,是在万众瞩目之下,由李斯亲口说出“陈平”这个名字!
这个名字,就是信号!
是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一旦李斯当众说出这个名字,就等于告诉暗中监视的郎中令——“人证在此,可以收网了”。而赵高,则会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心神大乱,根本来不及反应。
好一个李斯!好一个“局中局”!他用自己和全族的性命,做了一场豪赌。他赌的,是二世皇帝胡亥对赵高的猜忌,赌的,是朝中尚有忠良未泯,赌的,更是赵高自己的多疑与狂妄!
他赌赢了。
“不……咱家没有……”赵高还想辩解,但郎中令已不给他任何机会。
“带走!”
几名如狼似虎的卫士上前,扯掉他的梁冠,剥去他的锦袍,用冰冷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脚。曾经不可一世的权阉,此刻狼狈得如同一条丧家之犬。
当他被拖下高台时,他看到了李斯。
李斯并未被腰斩,但失血过多,已是弥留之际。他靠在冰冷的刑台上,看着被押走的赵高,浑浊的眼中,闪过最后一丝光芒。他缓缓地,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赵高明白了李斯临死前那句“你输掉的,是整个天下”的真正含义。李斯输了身家性命,却赢了身后名,赢了这盘以天下为棋盘的棋局。而他赵高,赢了一时,却输掉了所有。
高台之上,李鸢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反转来得太快,太震撼,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着祖父脸上那欣慰的笑容,看着他缓缓闭上眼睛,气息断绝。
祖父……您……成功了。
章邯走上高台,来到李鸢面前,他收起了那股铁血杀气,对着这个年仅十岁的女童,郑重地单膝跪下。
“李氏有后!李公,可以瞑目了。”他声音低沉,带着无尽的敬意,“小姐,末将章邯,奉李公遗命,前来护您周全。从今往后,您的安危,便是末将的使命。”
李鸢的泪水,终于决堤。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壮与感动。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那枚温润的玉佩,紧紧握在手中。
玉佩上,那只逆风的苍鹰,在晨光下,仿佛正要振翅高飞。
07
咸阳城的风波,并未因赵高的倒台而平息,反而以一种更加诡秘的方式在暗中涌动。李斯“平反”了,罪名被悉数洗去,二世皇帝胡亥下诏,称其为“遭奸人陷害”的“忠臣”,并追封谥号,准其以王侯之礼安葬。
然而,李氏一族,终究是死绝了。除了李鸢。
作为李斯案中唯一的幸存者,李鸢的身份变得异常特殊而敏感。她没有被送回那座早已被查抄、空无一人的相府,而是被章邯秘密安置在城南一处僻静的宅院里。这里,就是祖父遗言中提到的“无名陶居”。
陶居的主人,是一个沉默寡言的黑衣匠人。他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锐利,双手布满老茧,看起来不像个陶工,倒更像个退隐的武人。他见到李鸢时,只说了一句话:“李公之志,我等必承。小姐安心住下。”
此后数日,李鸢便在这陶居之中,深居简出。章邯每日都会过来,向她讲述朝堂的最新动向,言语间毕恭毕敬,完全是将她当做一个平等的谋划者,而非一个需要庇护的孩童。
从章邯的口中,李鸢逐渐拼凑出了整个事件的全貌。
原来,祖父李斯在察觉到赵高有篡逆之心后,便知自己与他之间必有一场生死之战。但他深知,赵高深得胡亥信任,自己明面上根本斗不过他。于是,他选择了“以退为进”的险招。
他故意在一些政务上与赵高作对,激怒赵高,引诱赵高对他下手。同时,他暗中联络了郎中令等一批尚存良知的旧臣,并将自己早年与赵高合谋、伪造遗诏的证据,交给了心腹门客陈平。
陈平,是一个真正的奇人。他出身贫寒,却胸怀大志,智计百出。李斯发现他后,惊为天人,引为知己。为了这盘大棋,陈平甘愿身负“叛徒”之名,假意投奔赵高,潜伏其身边,静待时机。
而章邯,则是这盘棋的执行者。他表面是少府的小官,实则是李斯一手提拔的亲信,忠心耿耿。李斯算准了赵高会选择在咸阳市公开处决,以炫耀武功、震慑朝野。这,也给了他们利用民意和舆论的机会。
那道“保一人”的恩旨,确实是假的。但章邯手中,另有一道真的密诏。那是胡亥在对赵高日益膨胀的权力感到不安后,秘密赐予郎中令的,允许他在“必要之时”,调动京畿卫队,清君侧。
李斯在刑场上的那句遗言,就是启动这道密诏的钥匙。
“好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李鸢听完,小小的身躯里发出一声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感叹。她终于明白,祖父为何在临刑前那般平静。因为他知道,他的死,将换来大秦朝堂的一次彻底清洗,换来一个拨乱反正的机会。
“李公之智,深不可测。”章邯感叹道,“他甚至算到了您。他知道,唯有您,能在那样的场景下,以那样的言语,激怒赵高,让赵高失去理智,从而将这场戏,演到最逼真、最完美的地步。”
李鸢的心头一颤。原来,自己那番看似童言无忌的顶撞,竟也在祖父的算计之内。她不知该感到悲哀,还是骄傲。
“那……现在呢?”李鸢抬起头,清亮的眼眸中闪烁着超越年龄的冷静,“赵高已除,朝局如何?”
章邯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也正是末将最担心的。赵高虽死,但其党羽遍布朝野,盘根错节。陛下……陛下虽然一时清明,但其性情懦弱,耳根子软。如今大权暂归郎中令,可长此以往,难保不会出现第二个赵高。”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重要的是,陈胜、吴广已于大泽乡揭竿而起,天下反秦之火,已成燎原之势。山东六国旧族,蠢蠢欲动。我大秦……危如累卵。”
李鸢沉默了。她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几只正在烧制的黑色陶罐。黑,是秦的颜色。但此刻,这黑色却显得如此沉重,仿佛预示着帝国的命运。
祖父的局,只是清除了内患。但大秦真正的危机,来自外部,来自那积怨已久的天下百姓。
“章将军,”李鸢缓缓开口,“祖父曾对我说,鹰,当逆风而上。如今,这天下的风,又是从何处吹来?”
章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已经不是在问天气,而是在问时局,问人心。
他肃然起敬,沉声道:“风,自东方来。自大泽乡来。自那六国故地来。”
李鸢转过身,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光芒,既有祖父的深邃,又有她自己的锐利。
“既然风自东方来,”她一字一句道,“那我们,便去东方。去风最烈的地方。”
章邯大惊失色:“小姐,万万不可!东方叛军蜂起,刀兵四见,您万金之躯,岂能涉险?”
“险?”李鸢轻轻一笑,“我李氏一族,数百口人,皆死于非命。我这条命,本就是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又何险之有?章将军,你我都知道,守在咸阳,不过是坐以待毙。唯有去乱局之中,才能找到真正的生机。”
她走到章邯面前,仰头看着这位铁血将军,眼神无比坚定:“祖父的棋局,只下了一半。他清除了朝堂。而剩下的一半,便由我来下完。我要去看看,这天下,究竟病在了哪里。我要找到,能让大秦这只巨鹰,再次逆风飞翔的办法。”
章邯看着她那双眼睛,心中巨震。他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十岁的女童,而是李斯,是那个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帝国丞相,以另一种方式,活了过来。
08
章邯最终还是被说服了。他深知李鸢言之有理,困守咸阳,无异于等死。唯有主动出击,在乱世中博取一线生机。
做出决定后,章邯立刻开始秘密部署。他以“奉旨安抚关东”为名,向胡亥请命,率领一支由京畿卫队精锐组成的“安抚使团”,前往东方。胡亥正为关东此起彼伏的叛乱焦头烂额,闻言大喜,当即准奏,并拨付了大量粮草军械。
没有人知道,在这支使团的车队中,一辆看似普通的、运载文书的马车里,端坐着的,正是李斯唯一的血脉——李鸢。
车队一路东行,晓行夜宿。李鸢在车中,并未闲着。章邯将从各地收集来的情报,源源不断地送到她的车里。那些竹简上,记录着各地叛军的规模、首领、行军路线,以及地方官府的应对之策。
李鸢看得极为仔细。她不像个孩子那样看个热闹,而是像她的祖父一样,将每一份情报都摊开,进行比对、分析。她会用小刀在另一片竹简上,刻下自己的推演和疑问。
“章将军,你看,”一日,在一处驿站休息时,李鸢指着几片竹简对章邯说,“陈胜的军队,号称数十万,声势浩大。但他从大泽乡起兵,一路攻城略地,队伍中混杂了大量的流民和降兵,成分复杂,纪律涣散。你看这份军报,他们攻下陈县后,陈胜便即称王,部将之间已开始争权夺利。此乃取乱之道,非成事之兆。”
章邯俯身看着,眼中露出惊讶之色。这些细节,他也注意到了,但从未像李鸢这样,一针见血地指出其核心问题。
李鸢又指向另一份情报:“再看这里,六国旧贵族,如魏国的周市,齐国的田儋,赵国的武臣,他们纷纷复国,各自为政。他们打着反秦的旗号,实际上却是在瓜分秦的天下。他们之间,亦有矛盾。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小姐的意思是……”章邯试探着问。
“分而治之,合纵连横。”李鸢的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祖父当年助先帝一统天下,用的便是‘远交近攻’之策。如今,我们亦可效仿。陈胜势大,但根基不稳,我们可以暂避其锋,先拿那些复国的六国旧族开刀。他们人心不齐,最易攻破。只要我们能迅速击破一两支叛军,打出威风,便能震慑其余宵小,同时也能向天下证明,我大秦,尚有雷霆之力!”
章含听得心潮澎湃,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李斯帐下听令的日子。李鸢的分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完全不像一个十岁的孩子,倒像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
“小姐英明!”章邯抱拳道,“那我们,当以何处为首要目标?”
李鸢的目光,落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点上。
“临济。”她纤细的手指,点在了那个位置,“此地是旧魏国故地,如今被魏王咎占据。魏咎此人,史书记载其优柔寡断,其部将周市,虽有勇力,却有勇无谋。更重要的是,临济东接齐地,西邻赵地,是四战之所。我们若能拿下临济,便如同一颗钉子,楔入了六国旧族的腹心,可东击齐,可西慑赵,可南下牵制楚军(陈胜军)。此乃兵家必争之地!”
章邯看着地图,越看越心惊。李鸢所选的位置,竟是如此精妙,如此狠辣!
“好!”章邯一拍大腿,“就依小姐之言!我们直扑临济!”
数日后,章邯大军兵锋一转,绕过陈胜军的主力范围,如一把尖刀,直插魏地。
魏王咎根本没料到秦军主力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他还在做着复国的美梦,与齐、赵使者推杯换盏,商议如何瓜分天下。当秦军兵临城下之时,他才如梦初醒,慌忙派大将周市出城迎战。
周市果然有勇无谋。他见秦军兵少,便轻敌冒进,率军出城野战,结果被章邯以逸待劳,设下埋伏,打得大败。周市本人,当场被斩于马下。
主将一阵亡,魏军顿时土崩瓦解,临济城不攻自破。魏王咎被生擒。
章邯大军以雷霆之势攻破临济、生擒魏王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了整个关东大地。天下为之震动!
那些原本以为秦朝已是日薄西山、不堪一击的六国叛军,无不骇然。他们没想到,秦军的战力,依然如此恐怖。尤其是章邯的名字,一夜之间,成了所有叛军首领的噩梦。
而此时,在临济城的府衙内,李鸢正对着一份刚刚缴获的、魏王咎与齐王田儋往来的密信,陷入了沉思。
信中,田儋邀请魏咎夹击另一支势力——项梁的楚军。
项梁,楚国名将项燕之后。他的侄子,名叫项羽。
李鸢的指尖,轻轻划过“项羽”这个名字。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祖父书房里,那些关于六国人物志的竹简。关于这个年仅二十余岁,便能力能扛鼎、志存高远的西楚霸王,祖父曾有过一句批语。
“此子,非人臣,乃天降之魔也。遇之,当避其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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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章邯大胜的消息传回咸阳,朝野震动。原本因赵高乱政而萎靡不振的朝堂,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二世皇帝胡亥更是龙颜大悦,下旨将骊山陵墓的数十万刑徒,全部赦免,编入章邯麾下,命他继续东征,扫平叛逆。
一时间,章邯军势大振,兵力激增至数十万,成了大秦帝国手中最后一柄,也是最锋利的一柄利剑。
李鸢对此却心怀忧虑。
“章将军,刑徒军虽众,但多为亡命之徒,素无纪律,既是助力,亦是隐患。”在临济的帅府内,她对章邯说道,“若不能善加整顿,一旦战事不顺,恐生哗变。”
“小姐所言极是。”章邯点头道,“末将已将他们与京畿卫队混编,并派得力将校严加管束。只是,兵力骤增,粮草消耗巨大,关中补给线漫长,这才是心腹大患。”
李鸢的眉头蹙得更紧了。她知道,章邯说到了问题的根源。大军在外,粮草是命脉。如今秦廷内部,因赵高一案,新的权力斗争又在酝酿,各方势力互相掣肘,粮草的调拨,恐怕不会那么顺畅。
“所以,我们更要速战速决。”李鸢的目光再次投向地图,“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击破一个最强大的敌人,以此震慑天下,逼迫其余势力投降或自乱阵脚。如此,方能缩短战线,减轻后勤之忧。”
“最强大的敌人……”章邯的目光,与李鸢一同落在了地图上楚地的位置,“项梁。”
在周市被杀、魏咎被擒之后,陈胜军内部果然发生了内讧,大将张耳、陈余离心,最终陈胜被自己的车夫庄贾所杀,这支声势最浩大的农民起义军,就此烟消云散。
如今,关东之地,实力最强的,便是由楚国名将之后项梁所统帅的楚军。他手下有英布、蒲将军等一众猛将,更有他那勇冠三军的侄子——项羽。
“小姐,项梁军新胜,士气正盛。尤其是那项羽,于襄城、定陶等地,连战连捷,所向披靡。我军虽众,但刑徒新附,战力不稳,此时与其决战,是否过于冒险?”章邯提出了自己的担忧。
“兵法云,避实击虚。”李鸢缓缓道,“项梁连战连捷,其人必生骄横之心。骄兵必败。这,便是他的‘虚’。我们正要利用这一点。”
她的手指,在地图上一个叫“定陶”的地方,画了一个圈。
“项梁新克定陶,必然在此庆功休整。他会认为我们刚刚收编刑徒,不敢与他决战。我们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尽起大军,星夜兼程,奇袭定陶!此战,不求全歼,但求斩其首脑!项梁一死,楚军必乱!”
章邯看着李鸢那双闪烁着决断光芒的眼睛,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也消失了。他猛地一拍桌案:“好!就依小姐之策!奇袭定陶,阵斩项梁!”
一场决定天下命运的大战,就此拉开序幕。
章邯果然尽起大军,对外宣称要西归整编,麻痹项梁。暗地里,却率领二十万精锐,绕道疾行,趁着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神不知鬼不觉地包围了定陶城。
项梁果然毫无防备。他正在城中大宴宾客,庆祝胜利,听闻秦军来袭,兀自不信,以为是败军的谣言。直到秦军的喊杀声响彻城内外,他才大惊失色,仓促应战。
但一切都晚了。
秦军如天兵天降,从四面八方攻入城中。楚军将士大多醉酒,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章邯身先士卒,直扑项梁中军大帐。
一场混战,从深夜持续到黎明。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这座血流成河的城池时,项梁的头颅,已被高高悬挂在定陶的城楼之上。
楚军主帅阵亡,数十万大军群龙无首,作鸟兽散。
定陶之战,章邯以奇袭之策,一战功成,再次震惊天下。至此,关东之地的反秦势力,几乎被清扫一空。所有人都认为,大秦的统治,稳固了。
章邯本人也意气风发,他上书胡亥,请求乘胜追击,渡过黄河,彻底消灭北逃的赵王歇残部。
然而,在临时的帅帐中,李鸢却对着最新的战报,久久不语。她的脸上,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反而是一片凝重。
“小姐,我军大获全胜,为何您反倒忧心忡忡?”章邯不解地问。
李鸢指着战报上的一处记载,轻声道:“章将军,你可知,项梁死后,他麾下的残兵,由何人收拢?”
“听闻是他的侄子,项羽。”章邯不以为意地说道,“一个二十余岁的黄口小儿,失了主心骨,还能有何作为?”
“不。”李鸢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意,“将军,你杀了一个项梁,却放出了一头真正的猛虎。我们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仿佛能穿透时空,看到那支正在收拢败兵、眼中燃烧着复仇火焰的年轻霸王。
“祖父说,项羽是天降之魔。魔星,出世了。”
她知道,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将不再是乌合之众,而是一支由复仇之火锻造的、战无不胜的铁军。而那支军队的统帅,将会成为章邯,乃至整个大秦帝国,最终的掘墓人。
10
定陶大捷之后,章邯的声望达到了顶峰。他没有听从李鸢的劝告,而是被胜利冲昏了头脑,执意北上,追击赵王歇的残部。他将赵军主力围困在巨鹿城中,打算一战而定乾坤,彻底平定北方。
李鸢深知无法劝阻,只能随军北上,同时不断派出探马,密切关注着南方楚地的动向。
果不其然,项羽在收拢了项梁的残部后,并未消沉,反而破格提拔了一批如钟离昧、龙且般的年轻将领,并听从了谋士范增的建议,拥立楚怀王的孙子心为新的楚怀王,以此收拢人心。他以“为季父报仇”为名,号令全军,士气非但没有低落,反而因同仇敌愾而空前高涨。
当章邯围困巨鹿的消息传来,各路诸侯畏惧秦军势大,都驻兵于外围,作壁上观,无人敢出兵相救。
唯有项羽,力排众议,决定北上救赵。
他留下大部分兵马由宋义统帅,自己只带了三万精兵,先行渡河。渡河之后,他下令全军——破釜沉舟!
每名士兵只带三天的干粮,砸碎了做饭的锅,凿沉了渡河的船。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此战,不胜,则死!
这支抱定了必死决心的楚军,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巨鹿之战,就此爆发。
章邯起初并未将项羽的三万兵马放在眼里。他派部将王离、苏角率领主力迎战,自己则坐镇中军,准备看一场好戏。
然而,他看到的是一场他一生都无法忘记的屠杀。
三万楚军,在项羽的亲自率领下,如猛虎下山,直扑秦军大阵。项羽身披重甲,手持霸王枪,一人一骑,冲在最前。史书记载,“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秦军的阵型,在楚军摧枯拉朽的攻势下,瞬间被撕裂。王离被生擒,副将苏角当场阵亡。章邯亲自率领的二十万大军,竟被三万楚军,打得节节败退。
九战九捷!
项羽用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彻底击溃了秦军的意志。那些作壁上观的诸侯将领,看到项羽时,“无不膝行而前,莫敢仰视。”
章邯兵败如山倒,率领残部退守棘原,与项羽对峙。
此时,咸阳的朝堂之上,新的变故再次发生。二世皇帝胡亥听信了新任丞相(赵高的心腹)的谗言,对章邯的兵败大为震怒,竟派使者前来问罪。
章邯派去咸阳辩解的亲信,半路就被丞相派人截杀。
消息传来,秦军大营之中,人心惶惶。前有项羽虎视眈眈,后有朝廷猜忌逼迫。章邯,这位为大秦帝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将军,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境。
帅帐之内,灯火通明。章邯一夜白头,他看着地图,满目疮痍。
“败了……全败了……”他喃喃自语,眼中满是绝望。
“不,还没败。”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响起。
李鸢从屏风后走出。这一年多的颠沛流离,让她褪去了最后的稚气,眉宇间满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与坚毅。
“小姐……”章邯苦笑一声,“如今内外交困,我们已是瓮中之鳖,还能如何?”
“投降。”李鸢轻轻吐出两个字。
“什么?”章邯如遭电击,猛地站起,“我章邯深受国恩,岂能降敌!我宁可战死,也绝不投降!”
“为谁战死?”李鸢反问,“为那个猜忌你、逼迫你的昏君?还是为那个即将倾覆的朝廷?将军,大秦的‘天’,已经塌了。不是塌在巨鹿,而是塌在咸阳。祖父当年清除了赵高,却没能换来一个清明的君主。秦,气数已尽。”
她走到章邯面前,仰头看着他:“投降,不是为了苟活。而是为了保全部下这二十万将士的性命。他们是秦人最后的血脉。若他们都死在这里,关中空虚,刘邦、项羽之流便可长驱直入,到那时,咸阳城中的百姓,将面临怎样的屠戮?”
章邯沉默了。他看着帐外那些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兵,心中百感交集。
最终,他颓然坐下,闭上了眼睛。
数日后,秦将章邯,率领二十万大军,于棘原,向项羽投降。
消息传出,天下震动。大秦帝国,名存实亡。
而李鸢,在章邯投降的前一夜,带着那名沉默的黑衣陶工,以及几名亲卫,悄然离开了大营,向西而去。
她没有去见项羽,也没有再回咸阳。
她的使命,已经完成。她保住了这二十万秦人的性命,也为她的祖父,为她那惨死的李氏一族,画上了一个悲壮的句号。至于天下的归属,那将是刘邦与项羽的棋局。而她,只是一个过客。
许多年后,汉朝建立。在蜀中一处幽静的山谷里,一位隐居的女史,正在撰写一部名为《秦殇》的史书。她用典雅而精准的笔触,记录下了那个风云激荡的时代,记录下了李斯、赵高、章邯、项羽等一个个鲜活的人物。
她写的最后一章,是关于一个在刑场上,拒绝下跪的女童。
她写道:“李氏之风骨,不折于权,不屈于势。一人之身,系天下之安危。虽为女儿,其志,胜于须眉。逆风之鹰,终翔于九天之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抬起头,窗外,阳光明媚,山风和煦。一个崭新的时代,已经到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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