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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辽不解:关羽速斩颜良文丑,为何却难敌弱一流的庞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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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建安二十四年,冬。许都,司空府。

大雪无声,铅云压城。征东将军张辽的卧房内,炭火烧得通红,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他并未卧床,一袭玄色深衣,端坐于席上。案几上,两样物件并陈。左为一片青铜刃的残片,其上龙纹隐现,断口狰狞,据闻乃是那柄名动天下的青龙偃月刀所留。右为一枚狼牙箭镞,箭锋淬着幽蓝的冷光,正是此物,射穿了关云长的臂膀。张辽的指节,在箭镞的锋刃上轻轻划过,一道血痕沁出,他却浑然不觉。他想不通,那个白马坡上一骑绝尘,于万军之中刺颜良、斩文丑如探囊取物的“武神”,为何会在樊城之下,与区区一个庞德缠斗至斯,乃至最终身死名裂。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逸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不对……非关箭矢,亦非关庞德。是另一物,自内而外,毁了那座神坛。”



01

风雪更骤,敲打着窗棂,发出“噼啪”的闷响。

自合肥一役后,张辽旧伤复发,奉魏王曹操之命,暂留许都调养。名为调养,实则远离了战火纷飞的前线,置身于这座权力与阴谋交织的都城,反倒更令人心神不宁。

荆州的消息,是随着雪片一同飘进许都的。先是关羽水淹七军,擒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魏王甚至一度动了迁都以避其锋芒的念头。那几日,许都城内暗流涌动,多少故臣心怀汉室,只待关羽的王师叩关。张辽卧于病榻,听着窗外的风声,心中竟也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他与关羽,虽分属敌对,却曾在白马有过并肩之交,亦在土山有过降汉不降曹的君子之约。他懂关羽的傲,也敬关羽的义。

然而,风云突变。东吴吕蒙白衣渡江,南郡失守,关羽腹背受敌,败走麦城。

最终的结局传来时,是一个格外阴冷的清晨。亲兵送来战报,寥寥数语,字字如冰:羽、平父子,俱为吴将潘璋司马马忠所获,斩于临沮。

那一刻,张辽正端着一碗汤药,滚烫的药汁泼洒在手背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灼痛。脑海中反复回响的,不是关羽的死,而是他为何会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

他挥退了侍奉的亲兵,独自枯坐良久。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将他拉回到二十年前的官渡。

白马坡下,袁绍大将颜良兵锋正盛,曹营诸将栗然。其时,关羽新投,请命出战。曹操许之。张辽与徐晃立于高阜之上,亲眼看到那一抹赤兔马的流火,如何冲开袁军的阵列。那柄青龙偃月刀,在日光下划出一道令人心悸的寒光,只一合,颜良的头颅便高高飞起。其后延津再战,文丑自负河北名将,亦是数合之内,便被斩于马下。

那时的关羽,是何等的神威凛凛,气吞万里!他的武艺,已臻化境,是一种纯粹的力量与技艺的碾压,不讲半分道理。

可庞德呢?

庞德原属马超麾下,作战勇猛,人称“白马将军”。归降曹操后,颇受重用。张辽与他有过数面之缘,知其武勇,却也深知,此人与颜良、文丑之流,至多在伯仲之间,甚至,论及沙场威名与气势,尚有不逮。

为何一个能瞬息间斩杀颜良、文丑的关羽,却在樊城与庞德战至百余合不分胜负,甚至被一箭射中前额?虽有头盔所阻,未曾重创,但那已是奇耻大辱。更不必说之后那记射穿臂膀的毒箭。

“武神”也会老吗?张辽摩挲着指尖的血痕,眉头紧锁。人,当然会老。可关羽春秋鼎盛,不过五十有七,正是一名大将经验与体力结合得最好的年纪。自己与他年岁相仿,尚能于合肥杀得孙权小儿闻风丧胆,关羽又怎会退步至此?

这其中,必有蹊DAB径。

“来人。”他沉声唤道。

门帘掀开,一名身形矫健、目光锐利的甲士躬身而入。“将军有何吩咐?”

此人名叫陈默,是跟随张辽多年的亲卫都伯,以沉稳机敏著称,曾多次深入敌后刺探军情,是张辽最信得过的心腹。

“陈默,”张辽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如鹰隼般锐利,“你即刻去一趟城南的伤兵营,寻一个叫‘王三’的老卒。此人原在征南将军(曹仁)麾下,参与了樊城之战,后因伤退回许都。我要你……带他来见我。记住,此事要秘,不可让任何人知晓。”

陈默心中一凛,他从未见过将军如此凝重的神情。他没有多问一个字,只是重重一抱拳:“末将遵命!”

看着陈告辞去的背影,张辽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雪,还在下。他知道,自己正在试图拨开的,或许不只是一场战役的迷雾,更可能是一片足以吞噬一切的、深不见底的黑暗。这桩看似与己无关的旧事,为何会让他如此在意?或许,是因为他从关羽的结局里,看到了一丝所有武将的宿命。又或许,他只是不愿相信,一座屹立不倒的丰碑,会如此轻易地坍塌。

02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小车,避开主街的巡逻队,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张辽府邸的后门。陈默扶着一个跛了脚、身形佝偻的老兵,迅速闪身入院。

卧房之内,灯火被压得很低,只留一豆昏黄。

那名叫王三的老卒一进门,便被房内的气势所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如同风中残叶:“小……小人王三,叩见将军!”

“起来回话。”张辽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亲自为王三倒了一杯热茶,“不必惊慌,我召你前来,只为问几句话。”

王三颤颤巍巍地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让他稍稍镇定了些许。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灯光,偷偷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名将。张辽的面容清癯,眼神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是樊城之战的亲历者?”张辽开门见山。

“是,小人是……是城头的一名弩手。”王三答道,声音依旧发紧。

“好。”张辽点点头,“我问你,关羽与庞德将军在阵前交锋那日,你可曾亲见?”

提及此事,王三的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光芒,仿佛那惊心动魄的场景就在昨日。“亲见了!小人站得高,看得真真切切!那关羽,当真是天神下凡,一杆大刀舞得水泼不进!可……可那庞德将军,也……也是悍不畏死!”

“说细节。”张辽的身体微微前倾。

“那日,庞德将军抬着一口黑漆棺材出战,说是要与关羽决一死战。两人在阵前,刀来枪往,斗了一百多个回合!乖乖,那阵仗,卷起的烟尘把太阳都遮住了!小人当兵十几年,从未见过如此恶斗!”王三说得口沫横飞,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杀声震天的战场。

“一百余合……不分胜负?”张辽追问。

“是!后来两边都鸣金收兵了。大家都说,庞德将军是真英雄,竟能与关羽战个平手!”

张辽沉默了。一百余合,平手。这个结果本身,就是最大的疑点。以关羽的性格,若真有把握,绝不会拖到一百回合。他要么速胜,要么……便是力有不逮。

“后来呢?”

“后来……后来又斗过几场,庞德将军便用箭了。他箭法极准,一箭射中了关羽的头盔,又一箭,射穿了他的右臂。关将军的将旗,就是从那天起,有些不稳了。”王三的声音低了下去,“再后来,便是于将军(于禁)的大军被水淹了,庞德将军宁死不降,被……被关羽斩了。”

张辽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那支射穿关羽臂膀的箭,可有异样?”

王三一愣,努力回忆着:“异样?小人只是个弩手,离得远……不过,后来城里有传言,说关将军中了箭伤后,伤口反复,高烧不退。华……华佗先生的弟子,亲自为他刮骨疗毒,才保住一条臂膀。但听说,从那以后,关将军的气力便大不如前了。”

“刮骨疗毒……”张辽喃喃自语。此事他亦有耳闻,只道是关羽英雄气概,却未深思其背后的缘由。寻常箭伤,何至于要刮骨?除非……

“除了这些,军中可还有其他传闻?”张辽的目光再次变得锐利。

王三缩了缩脖子,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地不敢开口。

“但说无妨。”

“这……这都是些没影儿的胡话……”王三压低了声音,凑近了一些,“有人说……说庞德将军的箭头上,喂了南疆的‘软筋散’。那东西不是毒药,不会致命,但能慢慢地……化掉人的力气,尤其是像关将军那样的绝顶武将,一身的刚猛之气,最是受不住这种阴损玩意儿的侵蚀。”

软筋散!

三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张辽的脑海中炸响。他猛地站起身,在房中踱步。这并非不可能!兵者,诡道也。为了胜利,任何手段都不足为奇。但此事若为真,谋划之人心思该何等缜密!他算准了关羽的骄傲,算准了他即便受伤也绝不示弱,算准了伤势会随着时间一点点蚕食他的神威。

这已不是武将的对决,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刺杀!

“此传言,源自何处?”张辽停下脚步,死死盯着王三。

“小人……小人也不知。就是大家私下里瞎传的。后来于将军兵败,我们这些残兵败卒退回樊城,便再没人提了。”王三吓得面无人色,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



张辽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锭分量不轻的银子,递给陈默:“送王三先生回去。给他换个住处,好生照料,莫让他受了风寒。”

“谢将军!谢将军!”王三如蒙大赦,连连叩头。

待陈默扶着王三离开,卧房内再度恢复了死寂。张辽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冰冷的寒风灌入,让他瞬间清醒。

“软筋散”之说,太过缥缈。但它提供了一个方向。若庞德的箭真有问题,那绝非他一人之谋。背后,必然有一只更大的手在推动。而能做出如此部署,又将痕迹抹得如此干净的……

张辽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望向了司空府深处,那座灯火通明、彻夜不息的阁楼。

他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茶杯,不知何时已被他捏出了几道裂纹。

03

接下来的数日,张辽府邸大门紧闭,谢绝了一切访客。

他将自己关在书房,反复推演着樊城之战的每一个细节。从关羽起兵,到于禁被擒,再到吕蒙偷袭,最后兵败身死。整场战役,如同一张精心编织的大网,而关羽,就是那头被一步步诱入绝境的猛虎。

东吴的背刺是致命一击,但真正让这头猛虎失去利爪和尖牙的,或许正是与庞德交战后那看似不起眼的箭伤。

“软筋散”的传闻,像一根毒刺,扎在张辽心头。他越是深思,越觉得脊背发凉。这已经超出了战场搏杀的范畴,进入了阴谋的领域。而调查此事,无疑是极其危险的。

关羽是魏王的敌人,他的死,对曹魏基业而言是天大的好事。自己一个魏将,去刨根问底一个敌人的死因,是何居心?是同情?是惺惺相惜?在那些惯于捕风捉影的言官眼中,这任何一条,都足以构成通敌的嫌疑。

尤其是在如今的许都,魏王年事已高,诸子夺嫡之争愈演愈烈。以曹丕为首的世子党和以曹植为首的临淄侯党,明争暗斗,朝堂之上,人人自危,个个谨言慎行,生怕被卷入漩涡。

张辽虽手握兵权,战功赫赫,但他毕竟是降将出身,根基不稳。在这种敏感时期,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这天下午,镇守许都的越骑校尉徐晃前来探病。

两人是旧识,也是沙场上可以托付后背的袍泽。屏退下人后,徐晃看着面色凝重的张辽,叹了口气:“文远,听闻你最近在打探关云长的事?”

张辽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公明何出此言?我不过是卧病在榻,闲来无事,复盘一下荆州战事,引以为戒罢了。”

“引以为戒?”徐晃苦笑一声,他压低了声音,“前日,御史中丞陈群大人在府中设宴,席间便有人提及,说征东将军对蜀将关羽之死,似乎‘过于关切’了。文远,你明白我的意思。如今这许都城,隔墙有耳。你府上那个叫王三的老卒,怕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张辽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自以为行事隐秘,却不想一举一动早已落在有心人的眼中。陈群是世子曹丕的心腹,他的人提及此事,绝非偶然。这是警告。

“关羽已是冢中枯骨,他如何死的,与我等何干?”徐晃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我皆是武人,不懂朝堂那些弯弯绕绕。魏王信重你,才让你在许都安心养病。切莫因为一个死去的敌人,辜负了魏王的恩宠,也给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张辽沉默不语。他知道徐晃说得句句在理。这潭水,太深,太浑。以他一人之力,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多谢公明提醒,我省得了。”张辽端起茶杯,掩饰住眼中的波澜。

送走徐晃后,张辽在房中枯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放弃吗?就此罢手,将那个疑团永远埋在心底,安安稳稳地做他的征东将军。这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可是,他做不到。

这不仅仅是为了关羽,更是为了一名武者的尊严。如果连沙场上的胜负都可以被如此龌龊的手段所左右,那他们这些一生戎马、凭本事吃饭的将军,又算什么?不过是权谋家棋盘上,可以随时用阴谋诡计来替换的棋子。

他不甘心。

正当他心乱如麻之际,一名内侍官宦,手持魏王令旨,来到了府前。

“征东将军张辽接旨。”内侍尖细的嗓音在寂静的府邸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辽整了整衣冠,快步出迎,跪地接旨。

令旨的内容却让他大感意外。并非是斥责,也非是封赏,而是命他即刻前往宫中秘阁,整理樊城一役的所有军报、文书、卷宗,并撰写一份详尽的战事得失评述,呈交御览。

“魏王口谕,”内侍宣读完令旨,又补充道,“魏王言,胜败乃兵家常事,然则胜要知其所以胜,败要知其所以败。关羽虽为敌将,其用兵之道亦有可取之处。望将军用心整理,勿负朕望。”

张辽手捧令旨,只觉得那薄薄的一层绢帛,重如千钧。

这道命令,来得太过巧合。巧合得……就像一个早已设好的局。

魏王知道他在调查此事。他非但没有阻止,反而给了他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让他去接触最核心的机密。

这是信任?还是……试探?

张辽抬起头,看向那座巍峨的宫城。他感觉到,自己正一步步走入那张大网的中心。前路是万丈深渊,可他已经没有了退路。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传旨的内侍沉声道:“臣,张辽,遵旨。”

他的绝对困境,已然形成。退,是庸碌求生,违背本心;进,是九死一生,前途未卜。而那只无形的手,已经将他推到了悬崖边缘。

04

秘阁,王家典籍库藏之所,寻常臣子,非奉特旨不得擅入。

这里终年不见日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桐油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如同一座座沉默的山峦,将人围困其中。架上堆满了如山的竹简与卷宗,记录着曹魏开国至今的每一场战役,每一次人事任免,每一桩秘闻。

张辽独自一人站在这座知识的坟墓里,感觉自己渺小如尘埃。

一名老宦官为他点亮了数盏鲸油长明灯,灯光昏黄,勉强驱散了些许黑暗。

“将军,此处便是‘荆襄卷’的库房。自献帝初平元年至今,所有关于荆襄战事的文书,尽在于此。”老宦官的声音嘶哑,仿佛久未与人言语,“魏王有令,将军在此期间,一应所需,皆可吩咐。只是……不可将任何片纸带出此地。”

“有劳了。”张辽颔首。

厚重的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发出“轰隆”一声巨响,隔绝了内外的一切。

张辽没有立刻开始翻阅,而是静静地站立了片刻,让自己的眼睛适应这昏暗的光线。他知道,曹操将他置于此地,用心绝不简单。

这既是一次开卷考试,也是一场无声的审问。曹操想看他能从这些故纸堆里翻出什么,更想看他翻出东西之后,会怎么做。

他走到一排标记着“建安二十四年”的架子前,开始寻找樊城之战的卷宗。

官方的军报,写得滴水不漏。曹仁如何坚守,满宠如何辅佐,于禁七军为何覆没,庞德如何力战而死。关于关羽的箭伤,记录也极为简单:“为德所射,右臂中矢,骨创甚深。”

一切都显得那么顺理成章。一个英勇的将军,在另一名更英勇的将军面前,饮恨沙场。历史,似乎就是这样书写的。



张辽没有停留在这些战报上。他开始翻阅更不起眼的文书——后勤辎重的调配记录、伤兵营的医药用度清单、军械府的武备出入库文册。

这些枯燥的数字和条目,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堆无用的流水账。但在张辽这位宿将眼中,却隐藏着千军万马的动向。

一连三日,他几乎不眠不休,将数以百计的竹简和绢布卷宗一一比对。终于,在一个布满灰尘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份被归错了类的分册。那是庞德所部的军需申领单。

在出征樊城前一个月,庞德的部队,曾向军医处申领了大量的“白附子”和“乌头”。

张辽的心猛地一跳。

他对医道略有涉猎,知道这两味药材,皆是至阳至烈之物,常用于治疗风湿痹痛,或是毒蛇咬伤后的祛毒。庞德的部队驻扎在北方,气候干燥,并无大规模风湿之症。更不可能全军都被毒蛇咬了。

那么,申领如此大量的烈性药材,所为何用?

张辽的脑中,一道电光石火闪过。他猛地冲到另一排书架,翻找一本名为《百草异物志》的冷僻医书。这本书,据说是华佗早年游历西域时所著,记录了许多中原罕见的草药和毒物。

他飞快地翻到记载“乌头”的一卷,目光死死地盯住其中一行小字:

“乌头之汁,性烈,可祛寒毒。然,若与‘铁线蛇’之涎液相混,以金器为引,淬于兵刃,中者初时无感,三日后,气血凝滞,筋脉萎弛,如负千钧。此法,西域羌人谓之‘蚀骨’。”

铁线蛇!金器为引!筋脉萎弛!

张辽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庞德的箭镞,是精铁打造。但若是在炼制箭镞的铁水中,掺入了极少量的黄金呢?

这已经不是猜测,而是一个几乎完整的证据链!庞德的箭,果然有毒!一种不会立刻致命,却能缓慢废掉一个武将一身武艺的阴毒之物!

这等精密的毒理,绝非庞德一个武夫所能知晓。背后必然有高人指点。而能调动军需,又能接触到这等秘术的人,在曹营之中,屈指可数。

张辽强压住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在那堆被遗忘的卷宗里翻找。他像是疯魔了一般,双眼布满血丝,手指被竹简的毛刺划破也毫不在意。

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个把他引来此地的人,一定还留下了别的线索。

终于,在一叠曹仁发回的战况简报的夹层中,他摸到了一卷用火漆封口的细小竹筒。

竹筒上没有任何标记,封口的火漆印,却是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图案——曹操的私人印信。

这显然是一封绝密的私信,不知为何会夹在这里。

张辽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知道,这或许就是曹操留给他的最后一道考题。看,还是不看?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将此物呈报上去,佯装不知。但内心深处的好奇与不甘,却像一只无形的手,催促着他。

他颤抖着,用指甲一点点抠开了那层凝固的火漆,展开了里面的那张小小的绢布。

05

绢布很薄,质地是上好的东海贡品,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笔迹却苍劲有力,入木三分。

那不是曹操的字迹,而是庞德的。

这是一封庞德在出征前,写给曹操的密信。一封……请命书。

“臣庞德,蒙大王天恩,委以征南先锋之重任,粉身碎骨,在所不辞。然,蜀将关羽,名动天下,骁勇绝伦,非臣一人之力所能匹敌。臣闻,‘擒虎需用奇计,屠神必行诡道’。为破关羽,臣愿效死战,已备薄棺,随军而行,以示决心。”

读到此处,张辽的呼吸微微一滞。抬棺死战,何其壮烈!庞德的决绝,让他心生敬意。

然而,信的后半段,却让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然,血勇之勇,终有竟时。关羽之威,在于其‘气’,一鼓作气,万夫莫当。若能挫其锐气,则大事可成。臣斗胆,恳请大王恩准,动用‘仓鼠’之策。臣已联络上那位自西域而来的医师,他愿献上‘蚀骨’之方。此计若成,关羽必败。若是不成,所有罪责,由臣一人承担。绝不牵连大王分毫。”

仓鼠?

张辽蹙眉。这是曹营内部最高等级的密探代号。他只知其名,不知其人。

蚀骨之方!

《百草异物志》中记载的阴毒之法,竟然真的被用在了战场上!

而庞德的这封信,更是将矛头……不,是将整件事的源头,都清清楚楚地指向了那个高高在上、坐镇许都的魏王!

这不是庞德一人的决断,而是他与曹操之间的一场密谋!一场针对关羽的,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刺杀!

白马坡的万军辟易,延津口的匹马斩将,都成了遥远的绝响。那个被誉为“武神”的男人,并非败给了庞德的刀,也不是败给了吕蒙的计,而是败给了他最引以为傲的“勇”与“义”。

他傲,所以他不会相信有人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勇,所以他即便中毒,也要刮骨疗伤,谈笑自若,绝不示弱。

他义,所以他最终在重重算计之下,一步步走向了麦城的末路。

张辽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他扶着身后的书架,才勉强站稳。他手中的绢布,此刻仿佛有千斤之重,烫得他几乎要脱手。

他终于明白了。

为何曹操要让他来秘阁。

为何这封绝密的信件,会如此“巧合”地出现在这里。

曹操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张辽在查,也知道张辽的性格。所以,他布下了这个局,亲手将这个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揭开,摆在了张辽的面前。

现在,轮到张辽做选择了。

是将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继续做他忠心耿耿的征东将军?还是……

他不知道。他只觉得浑身冰冷,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这不是面对千军万马的恐惧,而是一种窥见权力深渊后,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缓缓地将那张绢布重新卷起,握在掌心。

就在这时,秘阁那扇沉重的石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缓缓地,被从外面推开了一道缝。

一道颀长的影子,被门外的光线拉长,悄无声息地投射在他脚下的地面上,如同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

张辽猛地回头,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来人一身绯色官服,头戴进贤冠,面容清瘦,双目狭长。他站在门口,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股子阴沉森然的气度,却仿佛能将这秘阁之内本就稀薄的空气都冻结。

是中尉,司马懿。

他没有立刻走进来,只是静静地看着张辽,以及他手中紧握的那卷绢布。半晌,他才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轻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秘阁之中。

“张将军,”司马懿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有些卷宗,比泰山还重。将军一身武勇,怕是也……背负不起。”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了那张要命的绢布上。张辽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掌心正在被那目光灼烧。

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自己要面对的,究竟是什么……

06

司马懿缓步走进秘阁,身后的石门再度轰然关闭。这一次,连那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只剩下几盏昏黄的鲸油灯,在空旷的殿堂里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如同鬼魅。

“仲达先生,深夜到访,不知有何见教?”张辽迅速恢复了镇定。他将那卷绢布悄然收入袖中,挺直了脊梁,目光毫不退缩地迎向司马懿。他知道,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一丝的怯懦,都会成为对方攻击的缺口。

司马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饶有兴致地环顾四周,仿佛一个初次到访的客人。“秘阁重地,懿亦是首次奉诏前来。不想此地竟收藏了如此多的天下秘辛。”他的手指拂过一排竹简,看似随意,却在不经意间挡住了张辽唯一的退路。

“将军在此三日,想必收获颇丰吧?”司马懿终于将目光转回张辽身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烁着洞悉一切的精光,“不知将军对樊城一役,有何新的见解?”

这是盘问,也是最后的试探。

张辽心中念头飞转。他明白,从司马懿出现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就已经没有了退路。隐瞒和狡辩,只会显得自己更加愚蠢和可疑。

他索性摊开手,将那卷绢布重新取出,置于掌心。“见解谈不上。只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旧物。”

司马懿的视线落在绢布上,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有趣?庞德将军的绝笔,写的可是忠勇。在懿看来,非但不有趣,反而令人感佩。”

他竟然知道信的内容!

张辽心中一沉。这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一切都是一个局。曹操导演,而司马懿,便是那个负责收尾的执行者。

“忠勇自然可佩。”张辽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若忠勇的背后,是‘蚀骨’之毒,是精心算计的阴谋,那这忠勇二字,是否还那么纯粹?”

“纯粹?”司马懿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他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空寂的秘阁中显得格外诡异。“张将军,你我皆是为大王效命之人。何为纯粹?大王的江山,才是唯一的纯粹。为了这份纯粹,任何手段,都是值得的。”

他向前一步,逼近张辽,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关羽是何人?汉寿亭侯,前将军,刘备的义弟,手握荆襄重兵,威震华夏!他不是一个单纯的武夫,他是一面旗帜,一个象征!只要他不倒,天下思汉之心便不会断绝。对付这样的人,难道要指望在沙场上凭运气取胜吗?”

“兵者,诡道也。”司马懿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大王所谋,非一人之生死,而是一国之气运。庞德将军以身殉道,用最决绝的方式,击碎了关羽‘武神’的光环。他让天下人看到,神,也是会流血,会衰老,会败北的。这,才是釜底抽薪的万全之策。与此相比,区区一点手段,又算得了什么?”

张辽被这番冷酷而现实的话语震得无言以对。他不得不承认,从一个君主的角度,曹操的决策,无疑是正确,甚至可以说是英明的。但他作为一个武将,情感上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所以,魏王让我来此,就是为了让我明白这个‘道理’?”张辽涩声问道。

“是,也不是。”司马懿的表情变得高深莫测,“大王是想让将军明白,有些‘真相’,知道了,便是一种负担。现在,将军已经知道了。”

他伸出手,动作缓慢而清晰:“你有两个选择。其一,将这卷东西交给我,今夜之事,你我二人,天知地知。明日起,你依旧是战功赫赫的征东将军,魏王最信赖的大将。你的前途,一片光明。”

他的话音一顿,眼中寒光一闪:“其二,你坚持你心中的那份‘武者道义’,将这东西带出秘阁。那么,懿可以向你保证,明日的太阳升起之时,许都城内,便再也没有张辽这个人了。或许,史书上会记上一笔:征东将军张辽,旧伤复发,暴毙于府邸。如何抉择,全在将军一念之间。”

赤裸裸的威胁,不带一丝一毫的掩饰。

司马懿给了他一个晚上的时间。“明晨鸡鸣之前,懿会在阁外等候将军的答案。”

说罢,他转身,从容地向门口走去。石门在他身后应声而开,又缓缓合上。

秘阁之内,重归死寂。

张辽独自站在如山的书海之中,手中紧握着那卷薄薄的绢布,却感觉自己仿佛托举着整个天地的重量。一边是荣华富贵,青云之路;另一边,是身死族灭,万劫不复。而决定这一切的,只在他一念之间。

07

夜,深沉如墨。

秘阁之内,没有更漏,张辽不知时间流逝了多久。他只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在烈火上煎熬。

他没有再去看那些卷宗,只是反复地摩挲着袖中的那卷绢布。庞德的字迹,曹操的算计,司马懿的威胁,关羽那孤傲的身影,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他想起了自己的一生。

从雁门马邑的一个小吏,到追随丁原,再到效力吕布。他曾是“飞将”麾下最勇猛的爪牙,也曾亲历过白门楼的绝望。是曹操,给了他新生,给了他施展抱负的舞台。知遇之恩,重于泰山。从这个角度,他应该毫不犹豫地烧掉这封信,将秘密永远埋葬,以报答曹操的信任。

可是,他又想起了关羽。

那个在土山之上,与他约法三章,降汉不降曹的汉子。那个在白马坡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豪杰。那个千里走单骑,过五关斩六将,只为回到兄长身边的义士。

张辽自问,若易地而处,自己是关羽,在毫不知情中,被如此阴险的计谋所害,一步步走向败亡,他会甘心吗?

不,他不会。

他会怒,会恨,会咆哮,会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让世人知道真相。

这无关立场,无关敌我,这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武人,最根本的尊严。

他将绢布缓缓展开,借着昏黄的灯光,再次审视着上面的每一个字。庞德在信中写道:“所有罪责,由臣一人承担。”

庞德早已身死,他承担了。可策划这一切的君主,和执行这一切的谋士,却安然无恙地享受着胜利的果实,甚至还要将这不光彩的手段,粉饰成一场英雄的对决。

这公平吗?

张辽在空旷的殿堂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靴子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他感觉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理智的声音在告诉他,识时务者为俊杰,活着,才有未来。另一个感性的声音却在嘶吼,若为了活着而扭曲本心,那与行尸走肉何异?

他走到一盏长明灯前,将那卷绢布凑到火焰旁。只要他手一松,这所有的是非、纠结、危险,都将化为一缕青烟,烟消云散。

火苗舔舐着绢布的边缘,发出“滋滋”的轻响。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就在绢布即将被点燃的那一刻,他猛地将手缩了回来。

他不能。

烧掉它,就等于认同了这种“诡道”,就等于默认了武将的勇武与荣耀,在权谋面前一文不值。今天他们可以用这种方法对付关羽,明天,就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张辽,对付任何一个功高盖主、或是不听话的将军。

这不是为关羽鸣不平,这是在为天下所有凭刀剑吃饭的武人,守住最后一道底线。

他想起了徐晃的劝告,想起了司马懿的威胁。他知道,自己即将做出的选择,是何等的愚蠢,何等的飞蛾扑火。

但他,心意已决。

他将那卷绢布小心翼翼地折好,郑重地放入怀中,贴近胸口。那里,是他心脏跳动的地方。

然后,他走到那扇厚重的石门前,用尽全身力气,将它缓缓推开。

天,快亮了。东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微弱的晨光刺破了长夜的黑暗。

司马懿果然等在门外。他似乎一夜未眠,但精神却很好,看到张辽出来,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意料之中的微笑。

“看来,将军已经有了决断。”他伸出手,“东西,拿来吧。”

张辽看着他,摇了摇头。

“仲达先生,我想,我应该去面见魏王。”张辽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此事,由魏王而起,也当由魏王而终。”

司马懿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08

魏王宫,承明殿。

天光大亮,但殿内依旧燃着烛火,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曹操已经穿戴好朝服,端坐在御座之上。他看上去有些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依旧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看穿一切。

司马懿侍立在一旁,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张辽独自一人跪在殿中冰冷的金砖上。从他踏入这座宫殿开始,他就将生死置之度外了。

“文远,”曹操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仲达说,你有要事启奏,而且,是必须单独面呈于朕的要事?”

“是。”张辽从怀中取出那卷绢布,双手高高举过头顶,“臣在秘阁整理樊城卷宗时,无意中发现了此物。臣愚钝,不敢擅自揣测,特呈大王御览。”

一名内侍快步走下台阶,接过绢布,恭敬地呈给曹操。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听得到曹操展开绢布时,那细微的“沙沙”声。

张辽低着头,能感受到来自御座之上的目光,如芒在背。他不知道曹操在看到这封信时,会是怎样的表情,更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雷霆之怒。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许久,殿上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不是暴怒,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包含了太多复杂情绪的,苍凉而沙哑的笑声。

“呵呵……呵呵呵……”曹操笑着,甚至笑出了几声咳嗽,“文远啊文远,满朝文武,朕原以为,只有你是个纯粹的武人。却不想,你这份执拗,竟与那关云长,如出一辙。”

张辽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曹操将那卷绢布随手扔在案几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你以为,朕让你去秘阁,是真的要你写什么战事评述吗?”

他看着张辽,眼神复杂难明:“朕知道你在查。从你把那个叫王三的老卒带进府的那一刻起,朕就知道了。朕只是想看看,当你知道全部真相之后,会作何选择。”

“你若烧了它,或者交给仲达,”曹操的目光瞥了一眼旁边的司马懿,“朕会擢升你为骠骑将军,假节钺,位同三公。因为你懂得了‘为君者讳’的道理,是个合格的臣子。”

“但你没有。”曹操的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赞许,“你选择了最蠢,也是最危险的一条路——把它,直接带到了朕的面前。”

张辽的心,狂跳不止。他完全没有预料到,事情会是这样的走向。

“大王……臣……”

“你不必解释。”曹操摆了摆手,“你是在质问朕,对吗?质问朕为何要用如此手段,去对付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张辽咬了咬牙,索性豁了出去:“臣不敢质问大王。臣只是想知道,沙场之上,究竟是刀剑说了算,还是阴谋说了算。”

“都是,也都不是。”曹操站起身,走到张辽面前,亲自将他扶起,“文远,你可知,朕一生之中,最想得到而终不可得的大将,是谁?”

张辽一愣。

“是关羽。”曹操的眼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怅惘,“朕爱其才,敬其义。当年在许都,朕待他上马金,下马银,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封侯赐爵,何等恩宠!可他,心里始终只有刘备。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义’字,他可以弃朕而去。”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曹操的声音冷了下来,“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朕霸业的最大威胁。他不仅仅是一个人,他是一种精神,一种象征。只要他还活着,并且不断地胜利,天下人心,就永远不会真正归附于我。”

“所以,朕必须毁了他。”曹操一字一顿地说道,“不仅要毁掉他的肉身,更要毁掉他的神话。让他死在一次堂堂正正的对决中,只会成就他的威名,让他成为不朽的传奇。唯有让他败得窝囊,败得不明不白,败在种种不堪的算计之下,才能让世人对他产生怀疑。怀疑,是摧毁信仰最锋利的武器。”

“庞德是朕的刀,‘蚀骨’是朕的毒,吕蒙是朕的东风。这一切,都是为了一个目的——让关羽这座神坛,彻底崩塌。”

曹操的坦诚,远比任何辩解都更具冲击力。张辽呆立当场,他终于理解了这位雄主的真实意图。这早已不是一场军事上的胜利,而是一场诛心之战。

09

听完曹操的剖白,张辽久久无言。他心中的那份愤懑与不甘,似乎被一股更宏大、也更冷酷的意志所冲散。他可以不认同,但他无法不理解。

“现在,你明白了?”曹操看着他,目光深邃。

张辽躬身,深深一揖:“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曹操点了点头,他走回案几前,拿起了那卷绢布,又拿起一旁的烛台。

在张辽和司马懿的注视下,他将那封记录着惊天秘密的信,凑到了摇曳的烛火上。

火苗“呼”地一下窜起,迅速吞噬了那薄薄的绢布。庞德苍劲的字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飘散在空气中。

“从今日起,世上再无‘蚀骨’之毒,也再无‘仓鼠’之策。”曹操的声音,在殿内回响,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历史只会记载,庞德将军忠勇可嘉,抬棺死战,于阵前重创关羽。而关羽,则因箭伤复发,兼之东吴背盟,最终兵败身死。这,就是唯一的真相。你,明白吗?”

这一次,他问的是两个人。

“臣,遵命。”张辽与司马懿同时躬身应道。

司马懿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他看向张辽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审视与威胁,而是多了一份惊异,一份忌惮,甚至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困惑。他原以为,张辽不过是一介武夫,凭着一股血勇行事。他设想了无数种结果,却唯独没有想到,张辽会用这种“以死明志”的方式,直接将难题抛回给曹操,并最终赢得了曹操更深层次的信任。

这一局,看似是张辽赢了,但司马懿也并未输。他更加确信,自己所追随的君主,拥有着怎样深不可测的帝王心术。而张辽,这个看似耿直的武将,也绝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好了,你们都退下吧。”曹操显得有些疲惫,他挥了挥手,“文远,你的病还未痊愈,回府好生休养。荆州平定之后,东吴,还需要你去应对。”

“臣,告退。”

张辽与司马懿一前一后,退出了承明殿。

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人一路无话。冬日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直到宫门之前,司马懿才停下脚步,侧身看着张辽。

“张将军,好手段。”他缓缓说道,语气听不出是褒是贬。

“仲达先生过誉了。”张辽面无表情地回应,“辽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实话,有时候比最锋利的刀剑,还要伤人,也更能救人。”司马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今日之事,懿受教了。”

张辽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对他抱了抱拳,便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那挺拔如松的背影,司马懿的眼睛微微眯起。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与张辽之间,已经不仅仅是同朝为臣的关系了。他们都窥见了权力最核心的秘密,也都做出了自己的选择。他们像是站在同一条河流的两岸,望着同一个方向,却永远无法走到一起。

一种新的,更加微妙的,属于智者与勇者之间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张辽守着他的“道”,而司马懿,则信奉他的“术”。他们的战场,将不仅仅在沙场之上,更在这变幻莫测的朝堂人心之间。

10

光阴荏苒,数载倏忽而过。

魏王曹操薨逝,世子曹丕代汉称帝,国号为魏,史称魏文帝。天下三分之势,已然成型。

张辽,因其赫赫战功与忠心耿耿,被文帝加封为前将军,晋阳侯,继续都督诸军,镇守合肥一线,以防东吴。

黄初三年,秋。

孙权亲率大军,号称十万,再犯合肥。

张辽披挂上阵,立于合肥城头,望着城下那连营百里、旌旗蔽日的吴军,神色平静。

岁月,终究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他的鬓角,已染上了风霜的颜色;合肥大战时留下的旧伤,在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他的力气,也不再像年轻时那般,可以轻易地挥舞起重达百斤的兵器。

他身边,站着新一代的年轻将领,一个个精神抖擞,眼神里充满了对建功立业的渴望,一如当年的自己。

“将军,”一名部将忧心忡忡地说道,“吴军势大,我军兵少,不如坚守,待朝廷援军到来。”

张辽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千军万马,仿佛看到了那条波涛汹涌的长江。

他的思绪,又飘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在许都秘阁里的不眠之夜。

这些年,他时常会想起关羽。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当年毁掉关羽的,仅仅是“蚀骨”之毒吗?不。那毒,不过是一味催化剂。

真正压垮那个“武神”的,是岁月。是五十多年戎马生涯积攒下的无数伤痛。是“威震华夏”这个名号所带来的,不能败、不许败的巨大压力。是他作为刘备集团的二号人物,独自扛起北伐大业的沉重责任。

当一个人的勇武被神化,他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战士,而是一个被无数期望和责任所捆绑的偶像。他不能退,不能怯,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疲惫。

刮骨疗毒,谈笑自若,那不是英雄气概,那是一个男人在用自己最后的力量,去支撑一个即将崩塌的神话。

庞德的悍不畏死,曹操的诛心之计,吕蒙的白衣渡江……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恰当的时机,推了那个早已身心俱疲的巨人一把。

没有永远不败的将军,正如没有永远不落的太阳。

这,才是那场惊天迷案背后,最朴素,也最残酷的真相。

张辽的疑惑,早已解开。他不再纠结于手段是否光彩,不再执着于胜负是否公允。他从关羽的结局里,看到了所有英雄的宿命,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传我将令!”

张辽的声音,蓦然响起,洪亮而沉稳,打断了所有人的思绪。

“开城门,迎敌!”

身旁的年轻将领们大惊失色:“将军,不可!此乃兵家大忌!”

张辽笑了。他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直指城外孙权的帅旗,一如当年在逍遥津。他的眼中,燃烧着不灭的战意。

“孙权小儿,十年不见,不知他的胆子,是否还如当年一般小。”

他知道,自己也会老去,也会有挥不动刀剑的那一天。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要做的,就是像关羽一样,燃烧自己,将“张辽”这个名字,深深地刻在这片土地上。

这,便是他对那位可敬的对手,最高的敬意。

城下,吴军阵中传来一阵骚动。

城头,张辽独立风中,衣袂猎猎,宛如一尊不倒的战神。

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也坦然地,走向了自己的宿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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