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盐焗鸡
那只三黄鸡,我用粗盐和花椒,里里外外揉搓了三遍。
指尖沾着香料粗粝的颗粒,能感觉到鸡皮在掌心下一点点变得紧实。
这是李志强最爱吃的一道菜,盐焗鸡。
他说我做的,比外面任何一家馆子都地道,有家的味道。
家的味道是什么味道呢?
大概就是厨房窗户透进来的夕阳,暖烘烘地照在后背上。
是抽油烟机单调的嗡鸣。
也是锅里那只鸡,被热盐包裹着,慢慢散发出来的,混合着肉香和香料的、踏实的香气。
我和李志强结婚三年,日子就像这厨房里的光,不刺眼,但温和得让人心安。
我们俩都是普通家庭出身,在这个不大不小的城市里,靠着自己的工资过活。
他是一家公司的技术员,不算顶尖,但胜在稳当。
我做会计,每天和数字打交道,日子过得一板一眼。
我们的婚房是两家凑钱付的首付,月供三千五,占了我们俩工资的一小半。
李志强总说委屈我了,没能让我住上大房子。
我每次都笑他傻。
我说,房子大小不重要,重要的是房子里的人。
他听了,就会从背后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像只大狗。
他说,陈静,能娶到你,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
就像我相信,他每天下班回家,闻到饭菜香时露出的那种满足的笑,也是发自内心的。
鸡在锅里“滋滋”地焗着,我开始准备别的菜。
一个番茄炒蛋,一个凉拌黄瓜。
都是家常菜,花不了多少钱,却能把餐桌摆得满满当当。
电话就是这个时候响的。
是婆婆打来的。
我擦了擦手,接起电话,甜甜地喊了一声“妈”。
电话那头传来婆婆一贯热络的声音:“哎,小静啊,在忙呢?”
“嗯,正做饭呢,志强快下班了。”
“哎哟,我们家小静就是贤惠。”
婆婆先是夸了我一句,然后话锋一转。
“那个,小静啊,你大姑姐一家,这个周六说要过来吃饭,你跟志强说一声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大姑姐,李海燕。
李志强唯一的姐姐。
说不上讨厌,但每次她来,我心里总有点不自在。
“好的,妈,我知道了,周六是吧?我多准备几个菜。”
我嘴上应承着。
“行,那就这样啊,你跟你姐多亲近亲近,一家人嘛。”
婆婆又叮嘱了一句,这才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站在原地,刚才那点做饭的好心情,莫名就淡了几分。
李海燕比李志强大概五岁,嫁在邻市,条件不算太好。
姐夫在一家小厂上班,她自己开了个小小的服装店,生意时好时坏。
每次她来我们家,都像是来视察工作的领导。
从我们家沙发的款式,到阳台上种的花,她都要点评一番。
点评的核心思想通常只有一个:你们年轻人,就是会享受,不像我们,得省吃俭用。
话里话外,总透着一股子酸味。
李志强也知道他姐的脾气,每次都让我多担待。
他说,我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没坏意。
我还能说什么呢。
他是她唯一的弟弟,从小被她护着长大,感情深。
我作为妻子,总不能让他夹在中间为难。
门锁响了,李志强回来了。
“哇,好香!又做盐焗鸡了?”
他一进门,就跟小狗似的,抽着鼻子往厨房凑。
我把最后一道菜盛进盘里,对他笑了笑:“嗯,你妈刚打电话,说大姑姐周六要来。”
李志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快,他又恢复了常态,走过来从背后抱住我。
“来就来呗,正好让她也尝尝你的手艺。”
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声音闷闷的。
我知道,他是在安抚我。
我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脸:“行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那顿饭,我们俩吃得有点沉默。
香喷喷的盐焗鸡,似乎也品不出往日的滋味。
我心里有个小小的预感,像一根细细的线头,从平整的布面上,悄悄地冒了出来。
周六那天,会发生点什么。
第二章 那个眼神
周六,我起了个大早。
去菜市场买了新鲜的排骨、活蹦乱跳的虾,还有大姑姐最爱吃的带鱼。
李志强看我忙里忙外,有点过意不去。
“小静,辛苦你了,要不中午我们出去吃吧?”
我一边择菜一边摇头:“在外面吃多贵啊,家里做得干净卫生。”
这是实话,但也不全是。
我只是想,把一切都做得周到些,让她挑不出什么毛病,或许就能少听几句酸话。
中午十一点刚过,门铃就响了。
李志强去开门,门口站着大姑姐李海燕,还有姐夫和他们十岁的儿子,小军。
“哎哟,志强,小静!”
李海燕的声音又高又亮,人还没进屋,热情就已经扑面而来。
她换了鞋,一屁股就坐在我们新买的布艺沙发上,用手使劲拍了拍扶手。
“这沙发不错嘛,看着就比你们之前那个气派。”
她说着,眼睛却在客厅里四处打量。
“换电视了?这么大,得花不少钱吧?”
我正在厨房里端水果,听见这话,心跳漏了一拍。
李志强赶紧打圆场:“姐,没花多少钱,搞活动买的。”
“搞活动也得钱啊。”
李海燕撇撇嘴,“你们俩就是日子过得潇洒,哪像我们,一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又来了。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果盘走出厨房,脸上挂着笑。
“姐,姐夫,快吃点水果,刚洗的。”
李海燕捏起一颗葡萄,塞进嘴里,眼睛还在我身上打转。
“小静这身衣服也挺好看的,不是便宜货吧?”
我身上穿的,是一件上个月打折时买的连衣裙,三百多块。
我笑了笑,没接话。
饭菜很快就上桌了。
满满一桌,八菜一汤。
盐焗鸡金黄油亮,摆在最中间。
姐夫是个老实人,不怎么说话,一个劲地夸我手艺好。
小军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埋头苦吃。
饭桌上的话题,基本都是李海燕在主导。
她先是抱怨了一通自己服装店的生意不好做,然后又开始说小军的补习班有多贵。
说着说着,话锋就转到了我们身上。
“志强,小静,你们俩结婚也三年了吧?就没打算换个大点的房子?”
她夹了一筷子带鱼,慢悠悠地问。
我心里那根弦,一下子就绷紧了。
李志强端起酒杯,跟他姐夫碰了一下,想把话题岔开。
“姐,我们现在这房子住着挺好的,房贷压力也小。”
“好什么好啊,就这么两室一厅,以后有了孩子怎么办?”
李海燕不依不饶,“我听你妈说,你们俩最近好像在看房?”
婆婆!
我心里一阵发凉。
我们确实动过换房的念头,也去看过几个楼盘,但都只是看看。
这事我只跟婆婆提过一嘴,没想到她转头就告诉了大姑姐。
李志强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了。
“就是随便看看,没定。”
“随便看看,那也得有底气才行啊。”
李海燕放下筷子,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探究的笑。
“小静,你跟志强俩,工作这么多年,肯定攒下不少钱了吧?”
来了。
终于来了。
我握着筷子的手,指节都有些发白。
客厅里明明开着空调,我却觉得后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多了,不知道会引来什么后续的麻烦。
说少了,她肯定不信。
我下意识地去看李志强,寻求帮助。
就在那一瞬间,我看到了。
李志强坐在我对面,他飞快地抬起眼皮,给了我一个眼神。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极其隐晦的眼神。
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一丝紧张,还有一丝明确的指令。
别说实话。
那个眼神,像一把小小的锥子,瞬间刺进了我的心脏。
我们是夫妻,是最亲密的人。
可是在他姐姐面前,在金钱这个敏感的话题上,他选择的不是和我站在一起,而是让我用谎言去应付。
我的心,一下子就凉了半截。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李海燕的,带着审视和算计。
姐夫的,带着一丝尴尬。
李志强的,带着无法掩饰的紧张。
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
那笔钱,是我婚前的积蓄,加上我爸妈出车祸后留下的一笔赔偿款。
不多不少,凑在一起,差不多有两百万。
这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我最深的底气。
这件事,我只告诉过李志强一个人。
我告诉他,是出于夫妻间的信任,是想让他知道,万一将来我们遇到什么过不去的坎,我们还有一条退路。
可现在,他却让我对这笔钱保密。
对他的亲姐姐保密。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一股说不清是委屈还是失望的情绪,涌上心头。
我看着李海燕那张充满期待的脸,看着李志强那双躲闪的眼睛,忽然就做了一个决定。
我低下头,做出一点不好意思的样子,声音也放低了。
“哪有啊,姐。”
我轻轻地说。
“我跟志强,每个月要还房贷,还要日常开销,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我们俩平时花钱也大手大脚的,存不下什么钱。”
我停顿了一下,抬起眼,迎上李海燕的目光,挤出一个有点窘迫的笑。
“到现在,俩人卡里加起来,估计也就……两万来块钱吧。”
我说完这两个字,感觉整个饭厅都安静了。
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李海燕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住了。
她大概是没想到,会是这么一个寒酸的数字。
“两……两万?”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
我看到李志强的肩膀,在听到我这句话后,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下来。
他甚至还对我投来一个赞许的、带着点“你真机灵”的眼神。
我的心,更冷了。
我点点头,继续演下去。
“是啊,所以换房子的事,想都不敢想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端起碗,扒了一口饭。
那一口饭,吃在嘴里,又干又硬,像是在嚼蜡。
第三章 空房间里的回声
那顿饭的后半场,气氛变得很微妙。
李海燕没再提钱和房子的事。
她只是时不时地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轻视的眼神瞟我一眼,嘴里说着“年轻人要懂得存钱”“不能月光”之类的陈词滥调。
我全程低着头,扮演着一个不懂事的、花钱无度的弟媳角色。
李志强倒是显得很轻松。
他不停地给他姐夫倒酒,高声谈论着工作上的趣事,努力营造出一种“我们家很和睦”的假象。
送走大姑姐一家后,我开始默默地收拾碗筷。
李志强走过来,从背后环住我的腰,下巴蹭着我的头发。
“老婆,今天辛苦你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
“还是你聪明,一句话就把我姐打发了。”
我没有动,任由他抱着。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泡沫从我指间溢出。
“志强。”
我轻声开口。
“嗯?”
“我们为什么要撒谎?”
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抱着我的力道,松了半分。
“小静,我……”
他似乎想解释什么。
我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平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要让你自己的老婆,在你姐姐面前,扮演一个存不下两万块钱的失败者?”
“我不是那个意思……”
李志强有些慌乱,“我就是……我就是不想让我姐知道我们有钱。”
“为什么?”
我追问,“我们的钱,是我爸妈留给我的钱,是清清白白的钱。为什么不能让她知道?”
“你知道我姐那个人!”
李志强的声音也提高了一点,“她要是知道我们有这笔钱,以后家里但凡有点什么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
“她儿子要上学了,要换学区房了,她老公厂里效益不好了……各种各样的事情都会找上门来!到时候,我们是帮还是不帮?”
他看着我,眼神里满是烦躁。
“帮了,就是个无底洞。不帮,我妈能天天在我耳边念叨,说我不顾亲情,说我娶了媳妇忘了娘!”
“小静,我只是想省点麻烦,想让我们俩的日子清静一点,你明白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急于辩解而微微涨红的脸。
他说的话,好像很有道理。
每一句,都是在为我们的小家着想。
可是,我心里的那个疙瘩,却越结越紧。
为了省麻烦,就可以牺牲我的体面吗?
为了清静,就可以让我们夫妻之间,滋生出第一个关于金钱的谎言吗?
“所以,你的解决办法,就是让我撒谎?”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让所有人都以为,你的老婆,陈静,是个既不会过日子,又没有积蓄的人?”
李志强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他张了张嘴,最后颓然地垂下肩膀。
“小静,对不起。”
他走过来,想拉我的手,“是我没考虑周全,让你受委屈了。”
我把手抽了回来。
“我累了,想自己待一会儿。”
我没再看他,转身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没有哭。
只是觉得很累,一种从心底里泛上来的疲惫。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个房间,是我们俩一起布置的。
窗帘的颜色,床头灯的款式,都是我精心挑选的。
曾经我觉得,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充满了我和李志强的爱与信任。
可是今天,那个眼神,那句谎言,像一把锤子,在我们之间看似坚固的墙上,敲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看到的不再是温暖,而是里面的空洞。
门外,李志强没有再来敲门。
我能听到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的声音,能听到他打开电视又关掉的声音。
最后,一切都归于沉寂。
我们俩,隔着一扇门,各自沉默。
那个晚上,我们第一次分房睡。
我睡在卧室,他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深夜,我醒过来,房间里一片漆黑。
我能清晰地听到客厅里传来他翻身时,沙发发出的轻微“嘎吱”声。
还有他压抑着的,轻轻的叹息声。
我们之间,只隔着几米的距离。
我却觉得,像是隔了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河。
那个谎言,像一个幽灵,在我们之间盘旋。
接下来的几天,我和李志强之间都笼罩着一种尴尬而压抑的气氛。
我们照常一起上班,一起下班。
他会像往常一样,在饭后抢着洗碗。
我也会像往常一样,提醒他出门带钥匙。
我们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但谁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们不再像以前那样,有说不完的话。
吃饭的时候,常常是相对无言。
晚上睡觉,他会小心翼翼地躺在我身边,却不敢像以前那样抱住我。
我们之间,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那个“两万块”的谎言,成了一个回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我空荡荡的心里,不停地回响。
它时时刻刻提醒着我,我和我的丈夫,在面对他原生家庭的试探时,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而他,我的丈夫,为了所谓的“清静”,选择的,是把我推出去,当那个挡箭牌。
我开始失眠。
常常在深夜里,睁着眼睛,一遍遍地回想那天饭桌上的情景。
回想李志强那个飞快的眼神。
我越想,心就越冷。
我甚至开始怀疑,他当初对我说的那些情话。
他说,我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可福气,就是用来在关键时刻,撒一个无伤大雅的谎,来换取他自己的安宁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那根从布面上冒出来的线头,正在被一点点地抽长。
我们的生活,这块看起来平整华美的锦缎,似乎随时都可能被彻底抽散。
第四章 松开的线头
日子就在这种不冷不热的僵持中,过了一个多月。
我和李志强谁也没有再提那天的事情。
我们都像在水下憋着气,小心翼翼地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平衡,谁也不敢先浮上水面,捅破那层窗户纸。
打破这种平衡的,是婆婆的又一个电话。
那天是周五,我刚下班回家,正在换鞋。
电话是打给李志强的。
他在阳台上接的电话,我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听到他不停地“嗯”“啊”“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越来越沉重,越来越烦躁。
挂了电话,他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手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抓着。
“怎么了?”我问。
他抬起头,脸色很难看。
“我姐……她想在市里给小军买套房,为了上学。”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买房?”
“嗯,学区房。”
李志强声音沙哑,“她看上了一个老小区,六十多平,首付要三十万。她跟姐夫手里的钱不够,还差……还差十万。”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接下来他要说什么。
果然,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那眼神里,有为难,有挣扎,还有一丝不易察索的……期盼。
“我妈的意思是,我们是小军唯一的舅舅和舅妈,家里条件又比他家好,应该……帮一把。”
他说“我们”的时候,声音很轻。
说“帮一把”的时候,眼神飘向了别处。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
条件比他家好?
在一个月前那场饭局上,在大姑姐眼里,我们不还是那个存款只有两万块的“月光族”吗?
“我们怎么帮?”
我平静地问,“我们俩加起来,不就两万块钱存款吗?这是你亲口承认的。”
李志强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
“我们可以……可以去借啊。”
“借?”
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找谁借?为了给你外甥买房,让我们自己背上十万块的债务?”
“那不然怎么办!”
李志强猛地站了起来,在客厅里焦躁地踱步。
“那是我亲姐!我亲外甥!我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为了十万块钱愁白了头,什么都不管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委屈和道德的绑架。
“陈静,我们是一家人!我姐有困难,我们搭把手,不是应该的吗?”
“一家人?”
我站起来,直视着他,“李志强,在你心里,谁才是你的一家人?”
“是我,这个跟你同床共枕、要一起还房贷、一起过一辈子的老婆,是一家-人?”
“还是你那个只会在我们家挑三拣四、算计我们口袋里有几个钢镚的姐姐,是一家-人?”
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心里。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在你眼里,我爸妈留给我傍身的钱,就成了你家随时可以取用的存钱罐,是不是?”
“你为了省事,让我撒谎,把我塑造成一个不会过日子的形象。现在,你又想让我拿出真金白银,去填你家那个无底洞?”
“李志强,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了?”
我一连串的质问,让他节节败退。
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毫无血色。
“我没有……小静,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喃喃地说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我只是……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着他这副样子,我心里的火气,忽然就变成了一种深不见底的悲哀。
我爱的这个男人,他不是坏。
他只是懦弱。
他在自己原生家庭的亲情绑架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为了所谓的“孝顺”和“亲情”,他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委屈我,牺牲我们这个小家的利益。
他就像一根被两边拉扯的皮筋,永远学不会对另一边说“不”。
而我,就是被他拉扯得最疼的那个人。
那天晚上,我们爆发了结婚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最后,他摔门而出。
我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客厅里,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那根松开的线头,在这一次争吵中,被猛地一拽。
整块华丽的锦缎,都露出了即将分崩离析的丑陋纹路。
李志强一夜未归。
第二天早上,他回来了,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胡子拉碴,整个人憔悴不堪。
他坐在我对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对我说:
“小静,我知道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
“可是,我妈昨天晚上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在电话里哭。”
“她说,她就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姐就我这么一个弟弟,我不帮她,谁帮她?”
“她说,我要是不管,她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我静静地听着,心里一片麻木。
又是这一套。
亲情,孝道,眼泪。
这是他永远也迈不过去的坎。
“小静,”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竟然也泛起了泪光,“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就这一次。”
“我们……我们拿出五万,就五万,行吗?”
“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这样,我对我妈,对我姐,都有个交代。”
“我们跟他们说,这五万是我们找朋友借的,以后他们要还的。”
他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补充道。
我看着他,这个我曾经深爱的男人。
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他无比陌生。
他还在试图用谎言去粉饰太平。
用一个谎言,去圆另一个谎言。
而所有的代价,都需要我来承担。
我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地攥住了。
疼得我快要无法呼吸。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脸上的哀求,慢慢变成了不安和恐惧。
然后,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
“好。”
第五章 那条底线
我说出那个“好”字的时候,李志强明显愣住了。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就答应。
他眼里的不安和恐惧,瞬间被巨大的惊喜和感激所取代。
“小静!你……你真的答应了?”
他激动地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头。
“我就知道,你最好了!你最通情达理了!”
他语无伦次地夸赞着我,仿佛我做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我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我的手。
我的手很凉。
他的手心,却因为激动而冒着汗,又湿又热。
那种黏腻的触感,让我觉得一阵恶心。
我看着他那张欣喜若狂的脸,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不,不是没有波澜。
是像一片被暴风雨彻底摧毁过的海面,在风暴过去之后,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平静。
哀莫大于心死。
原来是这种感觉。
“你先别高兴得太早。”
我抽出我的手,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有条件。”
“你说!你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李志强迫不及待地表态,生怕我下一秒就反悔。
“第一,这笔钱,不是五万。”
我说。
李志强愣了:“那是……?”
“是十万。”
我看着他瞬间变得错愕的眼睛,继续说:“你不是说,大姑姐还差十万吗?要帮,就一次性帮到位。省得那五万块的缺口,日后又成了你妈给你打电话的理由。”
李志强张着嘴,似乎没理解我的逻辑。
在他看来,我应该是能少给就少给,怎么反而主动加码了?
“第二,”我没理会他的错愕,继续说道,“这十万块,不是借,是给。”
“什么?”
他失声叫了出来,“给?小静,你疯了?那可是十万块!”
“我没疯。”
我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李志强,你难道还没看明白吗?你家的人情,是还不清的。你今天借出去十万,明天他们就会想着二十万。与其让他们惦记着,不如一次性给出去,断了他们的念想。”
“而且,”我顿了顿,“我们不能说是我们给的,要说是你,李志强,你自己给的。”
“为什么?”
“因为这笔钱,不是从我们那个‘只有两万块’的共同账户里出的。”
我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这笔钱,是从我陈静的个人财产里出的。是我,借给你李志强的。然后,你,再拿去给你姐姐。这是我们俩之间的事,跟他们没关系。”
李志强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第三,也是最后一个条件。”
我从卧室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放在他面前。
“写一张欠条。”
“欠……欠条?”
李志强的声音都在发颤。
“对,欠条。”
我把笔递到他手里。
“白纸黑字,写清楚。你,李志强,因个人原因,向你的妻子陈静,借款人民币十万元整。约定三年内还清,按银行同期利息计算。”
“小静……”
李志强握着那支笔,手抖得厉害,“我们是夫妻……我们之间,需要这样吗?”
“需要。”
我看着他的眼睛,无比坚定。
“李志强,从你让我对你姐姐撒第一个谎开始,我们就需要了。”
“夫妻之间,最重要的是坦诚和信任。你为了你的原生家庭,一次又一次地打破它。现在,我只是想用一种最简单、最有效的方式,把它重新建立起来。”
“这张欠条,不是为了逼你还钱。”
“它是我们之间的一条底线。”
“它提醒你,也提醒我。我们是一个独立的家庭,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财产和生活。我的钱,不是你的钱,更不是你家的钱。你可以为了亲情去付出,但前提是,你要有付出的能力,而不是理所当然地从我这里索取。”
我的话说完了。
客厅里,一片死寂。
李志强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白纸,肩膀微微地颤抖着。
我不知道他是在愤怒,还是在羞愧。
或许,两者都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斑。
光斑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终于,他抬起手,拿起了那支笔。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每一个字,他都写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写完,他把欠条推到我面前,没有再看我一眼,起身走进了卧室,重重地关上了门。
我拿起那张还带着他体温的欠条。
上面的字迹,因为用力过猛,几乎要划破纸背。
我看着那张纸,眼眶一热,但眼泪终究没有掉下来。
心死了,是流不出泪的。
我小心地把欠条折好,放进我随身的包里。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生前最好的一个朋友,张阿姨,打了一个电话。
张阿姨是律师。
“张阿姨,是我,小静。”
“我想咨询一下,关于婚内财产协议和……离婚的相关手续。”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惊讶。
是的。
从李志强让我写下那张欠条开始,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回不去了。
他以为,他写下的是一张十万块的借据。
他不知道。
他写下的,是我们这段婚姻的……判决书。
我给他的,不是十万块钱。
是让他去买断他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亲情的机会。
也是给我自己,一个彻底解脱的机会。
第六章 二十万和两万
我约了李海燕一家,还有婆婆,周日下午来家里。
我跟李志强说,既然要给钱,就当着大家的面给清楚,省得日后有口舌。
李志强对此没有异议。
他大概觉得,这是一种仪式,一种能让他在他家人面前,挣回一点面子的仪式。
从写下欠条那天起,他就没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怨恨和不解。
仿佛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破坏家庭和睦的罪人。
我无所谓了。
周日下午,他们都来了。
婆婆,大姑姐,姐夫,还有小军。
客厅的沙发上,坐得满满当当。
气氛有些凝重。
李海燕和婆婆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期待和一丝丝的紧张。
她们大概猜到今天要谈钱的事,但又不确定,我们到底能拿出多少。
我给他们都倒了茶。
然后,我坐到了李志强的身边。
他浑身僵硬,梗着脖子,不看我,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面前的茶几。
“妈,姐,姐夫。”
我先开了口,打破了沉默。
“今天请大家来,是志强有话想说。”
我把话头抛给了李志强。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上刑场一样,终于抬起了头。
他不敢看他姐姐,只敢看着他妈。
“妈,姐……关于小军买房子的事……”
他声音干涩,“我跟小静商量了……我们……我们愿意帮忙。”
李海燕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真的?志强!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你外甥的!”
她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婆婆也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那……你们打算……?”
李海燕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
李志强看了我一眼。
我面无表情。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我给你们十万。”
“十万?!”
李海燕和婆婆同时惊叫出声,声音里满是巨大的惊喜。
这个数字,显然远远超出了她们的预期。
“哎哟我的好儿子!”
婆婆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妈就知道你最孝顺,最有出息!”
李海燕更是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夸着:“我弟就是有本事!比你姐强多了!”
客厅里,一片喜气洋洋。
只有姐夫,那个老实的男人,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推了推李海燕:“海燕,十万太多了……这……”
“多什么多!”
李海燕瞪了他一眼,“这是我弟给外甥的!是自家人!你别在这说外道话!”
我冷眼看着这一切,像在看一出荒诞的戏剧。
我看到李志强的脸上,也因为他母亲和姐姐的夸赞,浮现出了一丝虚荣的、满足的红晕。
他似乎很享受这一刻,享受这种被家人依赖和崇拜的感觉。
他好像忘了,这十万块,是他写下欠条,问我“借”来的。
等他们激动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点。
我才缓缓地开了口。
“这十万块,不是我们给的。”
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客厅里热烈的气氛。
所有人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我。
李志强更是脸色一白,惊恐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你又要干什么?
我没有理他。
我从包里,拿出了一样东西,轻轻地放在了茶几上。
那不是银行卡,也不是现金。
是一张银行的定期存款单。
我把它展开,推到了桌子中央。
“妈,姐,你们可以看看。”
李海燕和婆婆狐疑地对视了一眼,凑了过去。
当她们的目光,落在那张存款单上,看清楚上面那一长串的数字时。
两个人的表情,都凝固了。
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写着:
人民币,贰佰万元整。
户名:陈静。
“两……两百万?”
李海燕的声音,像是被掐住了喉咙的鸡,又尖又细,还带着颤音。
婆婆更是捂住了胸口,一副快要喘不上气的样子。
李志强也呆住了。
他知道我有钱,但他从来没有亲眼见过这张存款单。
当这个数字,如此具象化地呈现在他面前时,那种冲击力,是完全不一样的。
我看着他们一张张震惊到扭曲的脸,心里平静如水。
“这笔钱,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我缓缓地说。
“是我结婚前的个人财产。”
“之前在饭桌上,海燕姐问我们有多少存款。志强怕你们惦记,让我撒了谎,说我们只有两万。”
我把目光转向李志强,他已经面如死灰。
“我很抱歉,对你们撒了谎。这是我的不对。”
我先是道了个歉。
然后,我话锋一转。
“但是,志强有一点没说错。那就是,我们俩的共同存款,确实不多,可能连两万都不到。”
“因为我们每个月要还房贷,要生活。而我这笔钱,是我的婚前财产,是我的底线,我不会轻易动用它来补贴我们的日常开销,更不会用它,来补贴别人。”
我的目光,直视着李海燕。
她被我看得瑟缩了一下,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今天,小军买房,志强作为舅舅,于情于理,是该表示一下。”
“但这笔钱,应该由他来出,而不是我。”
“可是他没有钱。”
“所以,他写了欠条,问我借了十万。”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张欠条,同样放在了茶几上,就在那张两百万的存单旁边。
“大家可以看看,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
这一下,整个客厅,彻底陷入了死寂。
李海燕和婆婆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像是开了染坊。
她们看看那张巨额存单,又看看那张刺眼的欠条,脸上的表情,精彩得无法形容。
羞愧,尴尬,愤怒,还有一丝被欺骗的难堪。
“所以,今天这十万块,不是我陈静给的,也不是我们这个小家给的。”
我站起身,做出了最后的总结。
“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弟弟,李志强,他个人,欠了我十万块,然后拿来孝敬你们的。”
“这笔钱,他以后要连本带息地还给我。”
我说完,不再看他们。
我拿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点开了银行APP。
我找到李海燕的账号,输入了转账金额。
不是十万。
也不是二十万。
是两万。
我按下了确认键。
手机里,传出一声清脆的“叮”的提示音。
在死寂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姐,”我抬起头,看着脸色惨白的李海燕,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
“当初我说我们家有两万,那就是两万。”
“这笔钱,不用还,就当是我这个做舅妈的,给小军的一点心意。”
“至于那十万,是志强对你们的承诺,你们找他要去吧。”
说完,我拿起我的包,看了一眼从头到尾都像个木雕泥塑一样,一动不动的李志强。
“我们之间,也该算算了。”
我留下这句话,没有再回头,径直走出了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门。
打开门,外面阳光灿烂。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都活了过来。
身后,是那个即将爆发争吵和歇斯底里的战场。
但那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桌上那张盐焗鸡,应该已经凉透了吧。
就像我的心一样。
不过没关系。
凉了的菜,倒掉就好。
死了的心,也可以重生。
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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