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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赐酒酿邀状元共饮,醉卧龙怀时,他抚发轻笑:朕早知你是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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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胤王朝,建昭三年,中元节。



御书房内,紫檀长案上的宫灯,烛火被窗缝挤入的夜风吹得微微摇曳,在明黄的墙壁上投下天子孤寂的侧影。

“谢卿,今夜无君臣,只有你我。”年轻的皇帝萧衍将一盏白玉酒碗推至我的面前,碗中盛着乳白色的酒酿,桂花香混着米酒的甜糯,氤氲出暧昧的暖意。

我,新科状元谢知行,此刻只觉头晕目眩,不仅仅因为那碗酒,更因为那双深不见底的龙目。君心似海,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终是不胜酒力,我身子一软,跌入一个温热坚实的怀抱。意识弥留之际,只觉一只修长的手穿过我的发冠,轻轻解开了束缚。满头青丝如瀑般散落,他温热的指腹抚过我的长发,一声极轻的笑,响彻在我耳畔,也响彻在我整个颠覆的世界里。

“知行,知行……朕早就知道,你是女儿身。”

三月前,金銮殿上,我以“谢知行”之名,于数百贡士中脱颖而出,成为大胤开国以来最年轻的状元。那一日,琼林宴罢,我跨马游街,看尽长安繁花。百姓们口中高呼着“状元郎”三个字,那声音汇成洪流,几乎要将我淹没。而我藏在官帽下的双眼,却透过鼎沸的人声,望向了朱红宫墙的深处。

那里,藏着我谢家一百三十口人的血海深冤。

我本名谢知微,是将门之后,忠烈之门。父亲谢长庚,曾是大胤的北境之主,手握三十万玄甲军,为帝国镇守国门,抵御北狄凡二十载。然而,就在三年前,一封指控父亲通敌叛国的“铁证”被快马呈送至御前。那所谓的铁证,不过是丞相魏征和几页模仿得惟妙惟肖的书信。

但帝心多疑,尤其是一位刚刚登基,根基未稳的年轻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父亲手中的兵权,早已是新帝萧衍的心头之刺。魏征和不过是递上了一把刀,而真正下令抄家的,是端坐于龙椅之上的天子。

诏狱之内,父亲至死不肯认下那莫须有的罪名,最终被酷刑折磨而亡。谢家满门,除我之外,尽数流放辽东苦寒之地,名为流放,实则不出三月,便传来因“水土不服”而接连病故的噩耗。

而我,谢知微,因自幼体弱,被父亲寄养在江南外祖家,又恰逢大病,竟成了谢家唯一的幸存者。病愈之后,我剪去长发,换上男装,更名“知行”,取“知行合一”之意,亦是提醒自己,此生唯一的目的,便是将真相昭告天下,为我谢氏一门洗雪沉冤。

三年来,我悬梁刺股,日夜苦读。旁人读圣贤书,是为功名利禄,我读圣贤书,是为磨砺心智,是为获得一块能够走入权力中枢的敲门砖。终于,我做到了。

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从六品。这是一个清贵却无实权的官职,每日的工作便是整理前朝文献,为帝王讲经。我知道,这是萧衍对我的观察和试探。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人,骤然登顶,必然会引来各方势力的瞩目,甚至拉拢。他想看看,我这新科状元,会倒向哪一边。

我谁也不倒。每日入翰林院,便一头扎进故纸堆中,不与同僚深交,更不与任何党派有所牵连。我下值便回,闭门不出,在朝堂上,永远是一副沉默寡言、恭谨守礼的模样。我将自己活成了一道影子,一道只存在于书卷和墨香中的影子。

然而,我知道,有两道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

一道,阴冷如毒蛇,来自当朝丞相魏征和。他是构陷我父亲的元凶,如今位极人臣,门生故吏遍布朝野。我的出现,对于他而言,是一个不可控的变数。他或许不知我的真实身份,但他本能地对我这个“寒门”出身却扶摇直上的状元郎,抱有极大的警惕。他曾数次在府中设宴,邀我过府一叙,都被我以“体弱不耐酒力”为由婉拒。拒绝得多了,我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审视,已经带上了一丝杀意。

而另一道目光,则更为复杂,它来自御书房的最高处。

皇帝萧衍,他召我议事的次数,远比任何一个翰林修撰都要多。他从不问我具体的政务,却总在批阅奏折的间隙,问我一些看似不经意的问题。

“谢卿,你观前朝之兴衰,何为根本?”

“回陛下,在民,亦在君。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我垂首作答,字字句句皆是史书上的陈词。

他便会搁下朱笔,抬起头,那双年轻却深邃的眼眸静静地看着我。“这般陈词,朕已听过千百遍。朕想听的,是谢卿你的心里话。”

我的心,在那一刻几乎要停止跳动。我的心里话?我的心里话是恨不得将你与魏征和一同千刀万剐,以慰我父亲在天之灵。

但我面上依旧平静如水,只是躬身更深:“微臣愚钝,微臣所想,皆在圣贤书中,不敢有妄言。”

他便不再追问,只是淡淡一笑,那笑容里有我看不懂的深意,似是了然,又似是失望。他越是如此,我心中的警钟便敲得越响。这位年轻的帝王,他的心思比我想象的还要深沉。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猎手,耐心地观察着他领地里的每一个生物,包括我这只披着“状元郎”外衣,战战兢兢的“猎物”。

我必须更加小心,任何一丝一毫的疏忽,都可能让我万劫不复。

入职翰林院一月后,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开始涌动。

魏征和的试探,比我想象的来得更快,也更阴险。他没有直接对我动手,而是选择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场合——为太后祝寿的宫宴。

宫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紫云楼,雕梁画栋,乐舞升平。我位列末席,眼观鼻,鼻观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然而,酒过三巡,魏征和颤巍巍地站起身,端着酒杯,满脸和煦的笑容,目光却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陛下,太后,老臣有一提议。”他的声音苍老却洪亮,“今科状元谢知行,文采斐然,名满京华。听闻谢状元至今尚未婚配。老臣有一侄孙女,年方二八,品貌端庄,愿为谢状元做媒,不知圣意如何?”

一瞬间,整个紫云楼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我的身上。我只觉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这是一招毒计。

若我答应,便等同于打上了“魏党”的烙印,从此身不由己,成为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他可以随时通过这门亲事拿捏我,甚至洞悉我的所有秘密。一个有家室的人,便有了软肋。

若我拒绝,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驳了当朝丞相的面子。他大可以给我扣上一顶“恃才傲物”、“不敬前辈”的帽子,从此在朝堂上处处给我使绊子。

更重要的是,我根本无法成亲。我的女儿身,是我最大的秘密,也是我最致命的死穴。

我跪倒在地,额头触及冰凉的地面,脑中飞速运转。怎么办?如何才能在不触怒魏征和,又不暴露自己的情况下,化解此局?

“回禀陛下,回禀丞相。”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有些发颤,但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蒙丞相厚爱,微臣……微臣感激涕零。只是……”

“只是什么?”魏征和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压迫感。

我心一横,抬起头,脸上挤出一副极为悲痛的神情,双目泛红:“只是微臣……自幼与家中失散,至今不知父母身在何方。古语有云,父母在,不远游。微臣虽不知双亲下落,却日夜祈祷,盼有朝一日能承欢膝下。在寻得双亲之前,微臣……实不敢谈论婚嫁,以免日后双亲归来,见微臣私自定下终身大事,是为不孝。恳请陛下、丞相体谅微臣一片拳拳孝心!”

说完,我重重地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这番说辞,是我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一个来历不明的孤儿,用“寻亲”和“孝道”作为挡箭牌,是为万全之策。在以孝治天下的大胤,没有人能在这件事上指摘我的不是。

紫云楼内一片寂静。魏征和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眯着眼睛看我,像是在重新评估我这个年轻人。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龙椅上的萧衍忽然轻笑出声。

“原来谢卿还有这等身世。”他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听不出喜怒,“孝心可嘉。魏相,谢卿既有此心,你我为人君、为人臣长,自当成全。此事,日后再议吧。”

皇帝开了金口,魏征和即便心有不甘,也只能悻悻然地坐下,朝我投来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我趴在地上,心中却丝毫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因为我清楚地感觉到,在我声泪俱下地陈述那番“寻亲”之辞时,来自龙椅之上的那道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像一把手术刀,要将我的伪装层层剖开。

他信了吗?还是,他只是在借坡下驴,陪我演这场戏?

那晚回到简陋的状元府,我卸下伪装,看着铜镜中自己苍白的脸,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这条路,比我想象的还要艰险百倍。行差踏错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而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的每一次开口,似乎都在帮我,但每一次,又都像是在我脚下的钢丝上,轻轻地晃动了一下。这种被掌控的感觉,让我不寒而栗。

太后寿宴的风波,让我更加谨小慎微。我将自己埋在翰林院的浩瀚书海中,试图成为一个真正的“书呆子”,以避开朝堂上的明枪暗箭。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半月后的一天,我正在整理《太宗实录》,一名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来到我身边,低声道:“谢修撰,陛下召见。”

我的心猛地一沉。又是御书房。

踏入那间熟悉的书房,空气中依旧是龙涎香和墨香混合的味道。萧衍并未坐在龙案后,而是站在一幅巨大的《江山舆图》前,负手而立。听到我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

“谢卿,你来看。”他指着舆图上的北境,“这里,是云州,你父亲……哦,朕是说,前镇北将军谢长庚,镇守了二十年的地方。”

我的呼吸瞬间停滞。他……他为什么会突然提起我的父亲?他是在试探我什么?

我强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缓步上前,垂首道:“是,陛下。谢将军忠勇之名,天下皆知。”我刻意用了疏离的“谢将军”三个字,仿佛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历史人物。

“忠勇?”萧衍转过身,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三年前,朕收到的奏报,写的却是他通敌叛国。”

来了。他终于还是将这最尖锐的问题抛了出来。

我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用疼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微臣人微言轻,不敢妄议前朝旧案。微臣只知,史书,是由胜利者书写的。”

这句话,是大胆的,也是危险的。它几乎是在暗示,谢长庚一案,另有隐情。

萧衍的眼睛骤然眯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哦?谢卿的意思是,朕冤枉了他?”

强大的帝王威压扑面而来,我几乎要站立不稳。我知道,我的回答将决定我的生死。此刻,任何的辩解和情绪激动,都会坐实他的怀疑。我必须表现出一个纯粹的、只信奉史实和逻辑的“书生”该有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不退反进,抬头直视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坦荡:“陛下,微臣不敢。微臣的意思是,作为一名史官,我们只相信证据。当年谢将军一案,卷宗浩繁,人证物证俱全,已是铁案。微臣所言‘胜利者书写历史’,是指在任何朝代,官方的定论便是当时的事实。至于千年之后,后人如何评说,那便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了。”

我将“事实”与“官方定论”这两个概念巧妙地偷换,既承认了案件的“铁案”性质,又在逻辑上为“真相”留下了可供翻案的余地。这是一个史官的狡猾,也是我唯一的自保之道。

萧衍定定地看了我许久,久到我以为我的心跳声已经被他听见。

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紧绷的压迫感瞬间烟消云散。“说得好。说得好一个‘官方的定论便是当时的事实’。”他踱步回到龙案后坐下,随手拿起一本奏折,“朕让你来,是想问你另一件事。”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刚才那段足以致命的对话,语气变得轻松起来:“朕听闻,你每日除了当值,便是闭门苦读,连魏相的几次宴请都推了。年轻人,总是埋首书斋,会读傻的。可知民间有何趣闻?”

这话题跳跃之快,让我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但我立刻明白,这是新一轮的试探。他想知道,我这个“书呆子”是不是真的两耳不闻窗外事。

我躬身答道:“回陛下,微臣近日倒确实听闻一件趣事。城南的李记糕点铺,新出了一种叫‘状元饼’的糕点,据说吃了能让人文思泉涌,如今在京中士子间颇为风行。微臣觉得,这便是民心所向,百姓们盼着朝廷能多出些有真才实学的干吏,为国效力。”

我巧妙地将一件市井趣闻,引向了“民心”与“朝政”,既展现了我并非完全与世隔绝,又表达了自己忠君爱国的“书生本色”。

萧衍听完,眼中的笑意更深了。“状元饼?倒是有趣。”他放下奏折,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说道:“谢卿,你很聪明。比朕见过的所有状元,都要聪明。”

我的心猛地一跳。这不是夸奖,这是警告。

他是在告诉我,我的所有心思,所有的小聪明,他都看在眼里。

“陛下谬赞,微臣惶恐。”我深深地拜伏下去,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在御书房的这短短半个时辰,比我在考场上三天三夜还要煎熬。每一次对话,都是一场生死博弈。

我越来越看不透萧衍。他似乎知道很多事,却又不动声色。他像是织了一张巨大的网,而我,魏征和,以及朝堂上的所有人,都是网中的猎物。他只是在享受着观察我们垂死挣扎的乐趣。

又或者,他有更大的图谋。

而我,这枚最不确定的棋子,显然已经引起了他最大的兴趣。

离开御书房后,我一连数日都心神不宁。萧衍那句“你很聪明”,像一根刺,深深扎在我的心里。

我意识到,纯粹的躲避是行不通的。我必须主动出击,做一些符合我“状元郎”身份,又能为我将来翻案铺路的事情。只守不攻,迟早会坐以待毙。

我将目光投向了翰林院的藏书阁。这里,存放着大胤建国以来所有的官方档案,包括……三年前“谢长庚谋逆案”的全部卷宗。

我知道,直接去查阅这宗案子,无异于自寻死路。我必须找到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机会很快就来了。

萧衍登基后,一直有意重修《太宗实录》。太宗皇帝是他的祖父,也是大胤的开国之君。重修实录,既是彰显孝道,也是借此梳理朝政,确立自己统治的正统性。

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翰林院责无旁贷。我主动请缨,请求负责整理太宗朝的军事部分。我的理由是,太宗皇帝以武立国,其军事思想博大精深,我愿深入研习,以备陛下垂询。

这个理由无懈可击,掌院学士欣然应允。

于是,我获得了自由出入藏书阁最深处档案室的权限。那里,尘封着帝国的荣耀与罪恶。

我白天整理《太宗实录》中关于北境战事的记载,到了夜晚,当所有人都离开后,我便会借着“查阅资料”的名义,独自留在档案室。

在昏暗的烛光下,我开始偷偷翻阅建昭元年,也就是我父亲出事那一年的所有军事文书。

我不敢直接碰那个标记着“逆案”的楠木箱子,而是从外围着手。我查阅了那一年的军费开支、粮草调动、边境驿报,甚至天气记录。我想从这些看似无关的细节中,找到一丝破绽。

父亲被指控的罪名之一,是“克扣军饷,私通北狄”。我仔细核对了那一年的军需账目,每一笔开支都清晰明了,有户部和兵部的双重印信,根本看不出任何问题。

另一条罪名,是“泄露军情,致使云州东部要塞失守”。我找到了那场战役的战报。战报上说,因谢长庚故意泄露情报,北狄绕开主力,突袭了守备空虚的鹰嘴崖,导致粮道被断,损兵折将三千人。

我的目光死死地盯住了“鹰嘴崖”三个字。

我记得父亲在家书中提过,鹰嘴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他早已在那里布下重兵,并设有多重陷阱,是云州防线上最不可能被突破的点。怎么可能“守备空虚”?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问题,一定就出在这里。

接下来的几个夜晚,我将所有与鹰嘴崖相关的资料都翻了出来。我发现了一份极其不起眼的文档——一份来自钦天监的气象记录。

记录上说,建昭元年冬,北境遭遇了百年不遇的暴雪,云州大部分地区雪深及腰,唯独鹰嘴崖以东的一条狭窄山谷,因背风,积雪较浅,尚可通行。

我又找到了一份兵部关于兵力调动的文书。就在鹰嘴崖失守前半个月,有一支驻守在鹰嘴崖的精锐部队,被一纸调令,调往了三百里外的另一处关隘,理由是“协助防务”。而签发这纸调令的,正是兵部尚书,魏征和的心腹。

暴雪、山谷、调兵……

一个可怕的真相,如同拼图一般,在我的脑海中逐渐清晰。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军事失利,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

魏征和利用了那场百年不遇的暴雪,算准了北狄会选择从积雪较浅的特定山谷突围。他提前调走了鹰嘴崖的守军,制造了防线上的致命漏洞。然后,他将这一切,嫁祸给了我的父亲!

而那份证明父亲“私通北狄”的书信,恐怕就是在这场“失利”之后,才被“恰到好处”地送到萧衍面前。一场战败,加上一封伪造的书信,足以让多疑的帝王对功高盖主的老将,动了杀心。

我拿着那份轻飘飘的调兵文书,双手却抖得厉害。这是证据!虽然还不足以直接扳倒魏征和,但它是我找到的第一个缺口!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文件恢复原状,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我知道,我还不能轻举妄动。魏征和在兵部的势力盘根错节,仅仅一份调兵文书,他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辩解。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一个能让他无法翻身的死证。

但我的异常举动,似乎并没有逃过某些人的眼睛。

一天深夜,当我吹熄蜡烛,准备离开档案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幽幽的声音。

“谢修撰,真是勤勉。这么晚了,还在为国效力。”

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我猛地回头,只见档案室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大太监,王瑾。他脸上带着惯有的假笑,一双细长的眼睛在烛光下闪着阴冷的光。



“王总管。”我定了定神,躬身行礼,“下官只是在查阅一些太宗朝的战例,一时忘了时辰。”

“是吗?”王瑾踱到我刚才工作的桌案前,看似随意地翻了翻上面的书卷,目光却瞥向了旁边那个我刚刚合上的、装有建昭元年档案的柜子。“咱家还以为,谢修撰是对三年前的旧案,更感兴趣呢?”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了。或者说,是萧衍,一直都知道我在这里做什么。

我每晚的秘密行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他默许了我的行为,却又在这个时候,派王瑾来敲打我。

他到底想做什么?

王瑾的出现,像一盆冰水,将我从找到线索的亢奋中浇醒。

我明白,我的每一步,都在萧衍的算计之中。他放任我去查,或许是想借我的手,去挖出魏征和的根。但同时,他又用这种方式提醒我,我的性命,我的秘密,都掌握在他的手中。

这种感觉,就像在悬崖上跳舞,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唯一的观众,就是那个决定我生死的帝王。

我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谨慎。白日里,我依旧是那个埋首故纸堆的翰林修撰,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太宗实录》的编纂中。我写出的关于太宗朝军事策略的分析,见解独到,文笔犀利,数次得到萧衍的当朝夸奖。这让我在翰林院的地位愈发稳固,也让魏征和更加捉摸不透我。

他一定很困惑。一个如此有才华、深得圣心的年轻人,为什么始终油盐不进,像一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肯接受任何人的拉拢。

而我,则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接触到核心证据的机会。

那个机会,在中元节这一天,不期而至。

中元节,民间祭祖,宫中也取消了朝会。黄昏时分,我正准备下值,王瑾却再次出现在翰林院。

“谢修撰,留步。”他依旧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陛下在御书房备了薄酒,请您过去小酌一杯。”

我的心猛地一紧。

中元节,夜,御书房,独酌。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诡异气息。这不是君臣议事,这更像是一场私密的召见。他想干什么?

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跟着王瑾穿过幽深寂静的宫道,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宫灯摇曳,光影幢幢,像无数鬼魅在暗中窥伺。

御书房内,没有宫人伺候,只有萧衍一人。他换下了一身龙袍,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常服,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贵公子的温润。长案上,没有奏折,只有两只白玉酒碗,一壶温热的酒酿,和几碟精致的小菜。

“来了?”他见我进来,微微一笑,亲自为我斟满了酒,“今日是中元节,家家团圆祭祖。朕想来,谢卿孤身一人在京,想必会有些冷清,便叫你来陪朕坐坐。”

他的话语温柔得不像一个帝王,但我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他特意点出我“孤身一人”,是在提醒我,他知道我的“身世”。

“微臣谢陛下隆恩。”我跪下行礼。

“起来吧。”他摆摆手,“说了,今夜无君臣。”

我在他对面坐下,身子绷得笔直。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深沉。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灵魂深处隐藏的所有秘密和仇恨。

“尝尝这桂花酒酿,”他将酒碗向我推了推,“宫里老人做的,味道还不错。”

我端起酒碗,那股甜糯的香气钻入鼻尖,却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我知道,这或许不是毒酒,但它绝对是一杯“鸿门宴”。

“陛下……”我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

“陪朕饮一杯。”他打断了我,自己先拿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他把玩着空空如也的酒碗,轻声说道:“知行,你知道吗?朕其实很羡慕你。”

我愣住了。天下之主,羡慕我这个朝不保夕的“孤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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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为了一个目标,可以忍受一切,可以放弃一切。”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而朕,生在这座宫里,看似拥有一切,却从未真正为自己活过一天。朕的每一个决定,都要权衡利弊;朕的每一个笑容,都要计算得失。这龙椅,是至高的权力,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他是在向我示弱吗?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瓦解我的心防?

我不敢接话,只能端起酒碗,学着他的样子,将那碗温热的酒酿一饮而尽。

酒酿并不烈,但后劲却极大。一股热流从胃里升起,迅速涌向四肢百骸,我的头脑开始变得昏沉,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

我看到萧衍的脸在我面前晃动,他的嘴角似乎还带着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状元郎,酒量不行啊。”他的声音变得有些遥远。

我想要站起来告退,身体却不听使唤。天旋地转间,我身子一软,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预想中的冰冷地面没有出现,我跌入了一个温热而坚实的怀抱。那怀抱里,有和他身上常服一样的月白色,还有他独有的、淡淡的龙涎香。

我的发冠,不知何时被撞歪了。一只修长的手,带着温热的触感,轻轻地穿过我的发间,熟练地解开了束缚我三年的发簪。

青丝如墨,瞬间倾泻而下,散落在他月白色的衣襟上,也散落在我最后的意识边缘。

我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那笑声低沉而磁性,仿佛就响在我的耳廓深处,带着一丝戏谑,一丝了然,和一丝我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知行,知行……朕早就知道,你是女儿身。”

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我最后的念头是,他说的不是“朕知道”,而是“朕早就知道”。电光火石间,一个被我忽略了三年的细节,一个只属于我和父亲之间的秘密,猛地炸开在脑海——我策论中的一种独特字体,那是父亲亲手所创,只教过我一人。他……他竟是从殿试的卷子上,就已经认出了我!

我不知自己昏睡了多久,醒来时,发现自己并非身处冰冷的诏狱,而是一间雅致温暖的内室。身下的床榻是沉香木所制,锦被上绣着繁复的云纹,空气中飘着安神的熏香。这里……似乎是养心殿的偏殿,帝王休憩的所在。

我猛地坐起身,第一反应是摸向自己的头顶。发冠早已不见,一头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上。身上那套象征着我“谢知行”身份的官服,也被换成了一件宽松柔软的素色丝绸中衣。

女儿身,彻底暴露了。

我的心沉入谷底。欺君之罪,是灭九族的大罪。虽然我谢家已无人可灭,但等待我的,必然是比死亡更可怕的结局。

就在我惊惶无措之际,内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萧衍走了进来。他已经换回了那身明黄色的龙袍,头戴金冠,神情恢复了往日的威严与深沉。他手中端着一碗尚冒着热气的汤药,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下意识地向后缩了缩,全身戒备,像一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

“醒了?”他将汤碗放在床边的矮几上,语气平淡得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这是醒酒汤,喝了会舒服些。”

我死死地盯着他,声音沙哑:“陛下……早就知道了?”

“是。”他毫不避讳地承认,在我床边坐下,与我平视。“从你殿试的策论呈上来的那一刻,朕就知道了。”

果然如此!我的心在一瞬间被巨大的悔恨和恐惧攫住。那是我父亲独创的“谢体”,风骨峭峻,笔走龙蛇,为的就是让我将来若有不测,能有一技傍身。父亲曾以此字体为先帝抄录过兵书,萧衍登基后整理遗物,定然见过!我自以为天衣无缝的伪装,在他眼中,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笑话。

“那……为什么?”我颤声问道,“陛下为何要点我为状元?为何要将我留在身边?欺君罔上,是死罪!”

“死罪?”萧衍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谢知微,你以为朕留下你,是为了让你死得那么容易吗?”

他缓缓站起身,踱到窗前,负手而立,声音变得冰冷而锐利:“三年前,谢长庚一案,朕确实有错。错在初登大宝,急于收拢兵权,错在轻信了魏征和那条老狗的谗言。但帝王,是不能认错的。”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刺入我的心脏。

“所以,朕需要一把刀。一把足够锋利、足够隐秘,能够替朕剜掉魏征和这颗毒瘤的刀。”他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看着我,“而你,谢知微,就是朕最好的刀。”

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他不是在陪我演戏,他是在利用我!他知道我的身份,知道我身负血海深仇,知道我一定会想尽办法对付魏征和。所以他将我置于状元之位,将我放在朝堂这个最显眼的靶子上,让我去吸引魏征和的火力,让我去冲锋陷阵,而他自己,则稳坐钓鱼台,坐收渔翁之利。

好深的城府,好冷酷的帝王心术!

一股巨大的悲愤与屈辱涌上心头,我红着眼,咬牙切齿地说道:“所以,陛下是在看一场戏?看我这个谢家余孽,如何为了复仇而苦苦挣扎,如何在你的股掌之间,为你清除政敌?”

“是,也不是。”萧衍的眼神忽然变得复杂起来,他走回我面前,俯下身,温热的指尖轻轻拭去我眼角溢出的一滴泪珠。他的动作很轻,却让我浑身一颤。

“朕承认,朕最初的目的,的确是利用你。但朕没想到,你比朕想象的还要出色。”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欣赏,“你在翰林院的隐忍,你在寿宴上的急智,你在档案室里的抽丝剥茧……谢知微,你不仅有谢长庚的忠骨,更有你母亲苏氏的玲珑心。你不是一把简单的刀,你是一个合格的棋手。”

母亲……他竟然连我母亲的姓氏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我如坠冰窟,这个男人,将我查了个底朝天。

“现在,棋局已经布好,朕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走了。”他收回手,直视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你,做朕的执刀人,也是朕的执棋人。朕给你权力,给你朕的皇城司做后盾,让你光明正大地去查。朕要的,不仅仅是扳倒一个魏征和,朕要的是将他盘根错节的势力,连根拔起!”

他的眼中燃烧着熊熊的野心之火,那是一种要将整个天下都牢牢掌控在手的欲望。

“事成之后,朕会下罪己诏,为谢家平反,恢复你父亲谢长庚的镇北王爵,将他风光大葬。而你,谢知微……”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朕会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一个足以让你站在朕身边,俯瞰这万里江山的身份。”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中一片混乱。从地狱到天堂,只在他一念之间。他给了我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易。用我的智慧和仇恨,去换取谢家的清白,和我自己的未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挣扎着问出最后一句话。

萧衍忽然笑了,他伸出手,轻轻地将我额前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动作亲昵得让我心惊。“凭这个。”他压低了声音,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畔,“凭朕,舍不得杀了你。”

那碗醒酒汤,我最终还是喝了。苦涩的药汁滑入喉中,却仿佛有一丝异样的甜,在心底悄然蔓延开来。

这一夜,我与我的“仇人”,达成了一个最危险的盟约。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彻底颠覆。

我不再是翰林修撰谢知行。萧衍对外宣称“谢状元”积劳成疾,准我在府中“静养”。而实际上,我被他秘密安置在了宫中一处名为“静心苑”的僻静宫殿。这里,成了我真正的指挥所。

我的身份,是皇帝的密使。

第二天,皇城司指挥使,那个在档案室吓得我魂飞魄散的大太监王瑾,亲自来到静心苑,对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谢姑娘,从今往后,皇城司上下,唯您之命是从。”他那张假笑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敬畏。

我这才知道,皇城司是萧衍登基后秘密组建的特务机构,只对他一人负责,权力之大,甚至可以监视百官。而现在,这把最锋利的暗刃,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没有时间去感慨身份的转变。我将自己关在静心苑的书房里,将皇城司数年来搜集到的所有关于魏征和的密报,与我在档案室找到的线索,一一比对。

一张巨大的关系网,在我面前缓缓展开。

魏征和,以他为中心,上至朝中六部大员,下至地方州府要员,甚至边关将领,都有他的门生故吏。他们相互勾结,卖官鬻爵,侵吞军饷,草菅人命,几乎将大胤的半壁江山都变成了他魏家的私产。

我父亲的案子,只是这张巨网中的一个节点。他们陷害父亲,不仅仅是为了铲除一个不肯同流合污的“硬骨头”,更是为了夺取北境玄甲军的控制权,以便更方便地与北狄做“生意”——走私铁器和粮食,换取北狄的珍宝和马匹。

怪不得鹰嘴崖会失守,那根本就是一场内外勾结的“表演赛”!

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罪证,我只觉得浑身发冷。这就是我父亲至死守护的大胤,这就是他用生命效忠的朝廷!

我的眼中燃起了复仇的火焰,但理智告诉我,不能急。魏征和的势力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不能一击致命,打草惊蛇,后果不堪设想。

我需要一个突破口,一个能让所有罪证都串联起来的,关键人物。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魏征和的独子,魏邵身上。

此人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仗着父亲的权势,横行霸道,无恶不作。皇城司的密报显示,魏邵嗜赌如命,在京城最大的地下赌场“通天阁”欠下了巨额赌债。而通天阁的幕后老板,身份神秘,连皇城司都未能查清。

一个位极人臣的丞相之子,为何会欠下连自己都还不清的赌债?这其中必有蹊跷。我直觉,这个通天阁,就是魏征和黑金帝国的关键一环。

我向萧衍提出了我的计划:从魏邵入手,顺藤摸瓜,撬开通天阁这个硬壳。

萧衍深夜来到静心苑,听完了我的计划。他沉吟了许久,看着地图上“通天阁”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这个计划很险。”他说道,“通天阁的水很深,据说背后有北狄王室的影子。魏征和恐怕就是通过这里,与北狄人交易的。”

“越是危险,便越接近真相。”我目光坚定,“陛下,富贵险中求,复仇亦是如此。”

他看着我,昏黄的灯光下,我的脸庞因为决绝而显得有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桌上、因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持剑留下的痕迹。

我浑身一僵,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知微,”他低声唤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朕把你卷进来,是不是错了?”

我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了帝王的算计,只有一丝纯粹的、我看不懂的情绪,像是担忧,又像是……心疼。

我的心,不受控制地漏跳了一拍。

“陛下没有错。”我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声音却不由自主地放软了些,“这是我自己的选择。能亲手为父报仇,为谢家雪冤,知微万死不辞。”

他凝视了我许久,终是松开了手,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好。朕准了。皇城司会全力配合你。但你也要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请讲。”

“保全自己。”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朕要的,是一个活着的谢知微。”

那一晚,他离开后,我抚摸着自己被他握过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我告诉自己,这是君臣之间的默契,是盟友之间的嘱托。但心中那片冰封了三年的湖面,却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我开始布局。

我让皇城司的人放出风声,说江南有一位神秘富商,携万贯家财来到京城,一掷千金,挥金如土。同时,我让人暗中联络了通天阁的管事,透露出这位“富商”对通天阁的赌局极有兴趣。

鱼饵,已经撒下。接下来,就看魏邵这条贪婪的鱼,会不会上钩了。

魏邵上钩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他本就因赌债被逼得焦头烂额,听闻京中来了这么一位“财神爷”,立刻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了上来。

我为自己设计的身份,是江南丝绸巨贾的遗孀“苏夫人”。一个年轻、貌美、身家丰厚又无人管束的寡妇,是引诱魏邵这种纨绔子弟最好的诱饵。

见面的地点,就设在通天阁最顶层的豪客包厢。

那一日,我身着华服,珠翠环绕,脸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面纱,只露出一双经过精心描画的眼睛。王瑾扮作我的大管家,跟在我身后,气势十足。

魏邵见到我时,眼睛都直了。他虽然看不清我的全貌,但仅从我婀娜的身段和那双流光溢彩的眸子,便已心猿意马。

“苏夫人安好,在下魏邵,久仰大夫人的美名。”他装出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言语间却透着一股轻浮。

我并未理会他的殷勤,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包厢内的奢华陈设,用一种慵懒而挑剔的语气说道:“这里,就是京城第一的销金窟?看起来,也不过如此。”

我的轻蔑,成功地激起了魏邵的好胜心。

“夫人有所不知,通天阁真正的乐趣,不在于这表面的浮华,而在于一掷千金的刺激。”他笑道,“不知夫人今晚,想玩些什么?”

“我不想玩,”我摇了摇手中的团扇,语出惊人,“我想买。”

魏邵愣住了。“买?夫人想买什么?”

“买下这通天阁。”我轻描淡写地说道,仿佛在说买下一件衣服那么简单。

魏邵的脸色瞬间变了。他惊疑不定地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疯了。

“夫人……这玩笑可开不得。通天阁的背景,深不可测,不是用钱就能买下的。”

“哦?”我故作惊讶,“难道这京城里,还有魏公子您办不到的事?”

一顶高帽送上,魏邵的虚荣心立刻膨胀起来。他拍着胸脯道:“夫人说笑了!只要夫人开口,就没有我魏邵办不到的!只是……这通天阁的东家,确实神秘,连我父亲都……”

他话说到一半,猛然惊觉自己失言,立刻闭上了嘴。

但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信息。连魏征和都对通天阁的东家有所忌惮,这背后的水,果然深不可测。

“既然买不了,那就算了。”我故作失望地叹了口气,“看来,这京城也没什么意思。王管家,我们走吧。”

眼看财神爷要走,魏邵急了。他一把拦住我:“夫人留步!买下通天阁虽然不易,但若夫人只是想玩得尽兴,在下定能让您满意!”

我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好啊,”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挑衅,“那就玩点大的。我出一百万两银子做赌注,你敢不敢跟?”

一百万两!魏邵倒吸一口凉气。这个数字,足以把他欠下的所有赌债都还清,还能剩下大半。巨大的诱惑面前,他瞬间失去了理智。

“有何不敢!”他咬牙道,“就怕夫人到时候,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笑话。”王瑾适时地站了出来,将一张银票拍在桌上,“这是江南‘四海钱庄’的凭证,见票即兑。整个大胤,无人敢赖四海钱庄的账。”

四海钱庄,是皇商,也是萧衍的私人金库。这张银票,是萧衍亲手给我的。

看到银票,魏邵的眼睛都红了。他知道,今晚是他翻身的唯一机会。

赌局开始了。我们玩的是最简单的掷骰子,比大小。

我知道,通天阁的骰子,都是被灌了水银的,荷官可以随心所欲地控制点数。但我的身边,有皇城司安插进来的高手。在魏邵看不见的角落,一场暗中的较量,早已展开。

前几局,我故意输给了魏邵几十万两。他赢红了眼,愈发觉得我是个人傻钱多的寡妇,态度也越发嚣张。

当时机成熟时,我将剩下所有的银票,都推到了桌子中央。

“最后一局,我全押了。”我看着他,面纱下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魏邵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地盯着桌上的银票,汗水从额头滑落。他知道,只要赢了这一局,他就能一步登天。

“好!我跟你赌!”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骰盅摇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小小的骰盅上。

“开!”

荷官的手微微颤抖着,揭开了骰盅。

魏邵脸上的狂喜,瞬间凝固了。

我的点数,是三个六,豹子。

而他的,是三个一。

全场死寂。

魏邵“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他不仅没能翻本,反而又多欠下了一百万两的巨债。

“魏公子,承让了。”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按照规矩,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不知魏公子,打算何时将这一百六十万两银子,还给我呢?”(加上他之前输的几十万)

“我……我……”魏邵语无伦次,他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钱。

“拿不出来吗?”我的声音陡然变冷,“我听说,通天阁有个规矩,还不上钱,便要剁手跺脚。不知魏公子,是想先剁左手,还是右手?”

魏邵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到我面前,抱着我的腿哭喊道:“苏夫人饶命!饶命啊!钱我一定会还!求您再宽限我几日!”

“几日?”我冷笑一声,“好,我就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我还见不到银子,你就等着去见阎王吧。”

说完,我不再看他一眼,在王瑾的护卫下,扬长而去。

我知道,被逼入绝境的魏邵,只有一个选择——回家向他那个无所不能的爹,魏征和求救。

而这,正是我想要的。我要逼着魏征和,为了救他这个宝贝儿子,动用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小金库”。

一张针对魏氏父子的大网,正在缓缓收紧。

三天的时间,对于魏邵来说,是地狱般的煎熬。

皇城司的探子回报,他第一天回家就被魏征和打断了一条腿,锁在了柴房。魏征和虽然震怒于这个不成器的儿子,但终究不能见死不救。一百六十万两,即便对于他这个当朝丞相,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他开始疯狂地调动资金。

而这,正是我布下的陷阱。

我让皇城司的人,盯死了所有与魏征和有关的钱庄、商铺和官员府邸。每一笔不正常的银两流动,都被一一记录在案。

一张庞大的地下洗钱网络,清晰地暴露在我的面前。军饷、赈灾款、盐税……无数本该用于国计民生的银两,通过这个网络,被层层盘剥,最终流入了魏征和的私库。

而其中最大的一笔资金来源,指向了一个我意想不到的地方——负责为宫廷采买奇珍异宝的“内造府”。

内造府的总管,是魏征和的远房亲戚。他利用职务之便,常年虚报采买价格,将差价中饱私囊。而这些所谓的“奇珍异宝”,有很大一部分,根本没有进入皇宫,而是通过通天阁,直接被转卖给了北狄的贵族。

线索,在这里完美地闭合了。

通天阁,不仅仅是赌场和销金窟,它还是魏征和勾结北狄,走私销赃的黑市!

我拿到了最关键的证据——内造府的秘密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了每一笔交易的对象、时间和金额,其中甚至有北狄王爷的亲笔签名!

拿到账本的那一刻,我激动得浑身颤抖。三年的忍辱负重,三年的如履薄冰,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我立刻带着账本,去见萧衍。

御书房内,萧衍看着那本足以让整个魏氏家族万劫不复的账本,脸上却没有我预想中的喜悦。他只是平静地翻阅着,神情凝重。

“知微,你做得很好。”他合上账本,看着我,“比朕想象的,还要好。”

“陛下,证据确凿,可以收网了!”我急切地说道。

“不急。”萧衍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魏征和这条老狐狸,党羽遍布朝野。如果只是拿下他一人,他的那些门生必然会狗急跳墙,引起朝局动荡。朕要的,是一网打尽。”

他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京畿附近的地图上。“明日,是京郊大营的秋操之日。按照惯例,丞相与六部九卿,皆会随驾前往。那,将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我瞬间明白了的计划。他要在文武百官面前,在军队的注视下,揭开魏征和的罪行,以雷霆之势,震慑所有宵小之辈!

第二天,天高云阔,京郊大营旌旗猎猎。

萧衍高坐于点将台之上,身侧便是以魏征和为首的文武百官。魏征和今日心情似乎不错,大概是凑够了银子,解决了儿子的麻烦,脸上的皱纹都舒展了许多。他看着下方军容鼎盛的士兵,眼中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他或许以为,这其中的许多将领,都是他的人,这大胤的江山,他已然掌控了一半。

然而,他不知道,一场针对他的审判,即将开始。

秋操表演结束,萧衍并未让众人散去。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点将台。

“众卿,今日秋操,军容壮盛,朕心甚慰。但朕近日,却听闻了一些不太好的传闻。”

百官心中一凛,不知天子意欲何为。

萧衍的目光,缓缓落在了魏征和的身上。“魏相,朕听闻,令郎近日在通天阁,欠下了一百六十万两的赌债。不知,可有此事啊?”

魏征和心中咯噔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但还是强作镇定地出列,躬身道:“回陛下,犬子无状,给陛下添麻烦了。老臣……老臣已为他还清了债务。”

“哦?一百六十万两,可不是小数目啊。”萧衍的语气依旧平淡,“朕很好奇,魏相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三千两。这笔巨款,不知是从何而来啊?”

冷汗,从魏征和的额角渗出。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无法善了了。

“老臣……老臣有些薄产,变卖了些家当……”

“是吗?”萧衍冷笑一声,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厉声道:“王瑾!”

王瑾立刻上前,展开一卷长长的卷轴,用他那尖利的声音高声念道:“建昭元年,丞相魏征和,勾结兵部尚书,伪造调令,致使鹰嘴崖失守,嫁祸忠良!”

“建昭二年,侵吞南巡赈灾款白银八十万两!”

“建昭三年,通过内造府,走私国之重器铁料三万斤于北狄!”

王瑾每念一条,魏征和的脸色便白一分。当那本内造府的秘密账本被呈上来时,他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轰然瘫倒在地。

“不……不是……陛下,这是诬陷!是诬陷啊!”他做着最后的挣扎。

“诬陷?”萧衍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冰冷与厌恶,“三年前,你用同样的手段,诬陷谢长庚的时候,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

听到“谢长庚”三个字,魏征和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就在此时,我从点将台的屏风后,缓缓走了出来。我脱下了华丽的“苏夫人”伪装,换上了一身素白的孝衣,长发披散,面容清冷。

“魏丞相,别来无恙。”我走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道,“我父亲在九泉之下,等您很久了。”

看到我的脸,魏征和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你……你……谢家的……”

他终于明白,从那个看似无害的状元郎踏入朝堂的那一刻起,他的末日,就已经注定了。

“拿下!”萧衍一声令下,禁军如狼似虎地冲上前来,将瘫软如泥的魏征和及其党羽,全部拿下。

点将台下一片死寂。所有官员都吓得面无人色,跪伏在地。他们亲眼见证了一个权倾朝野的巨头的轰然倒塌。

阳光下,我仰起头,看着那面高高飘扬的大胤龙旗,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爹,娘,女儿……为你们报仇了。

魏征和倒台,引发了朝堂的一场大地震。

在如山的铁证面前,他和他遍布朝野的党羽,无一幸免。或斩首,或流放,或抄家。盘踞在大胤上空多年的阴云,被萧衍用最凌厉的手段,一扫而空。

半月后,萧衍下达了第二道诏书——罪己诏。

诏书中,他痛陈自己登基之初,识人不明,冤杀了忠臣谢长庚,致使谢家蒙受不白之冤。他下令,为谢长庚平反,恢复其镇北王爵位,以最高规制重新安葬。所有被流放的谢氏族人,一律赦免,并给予丰厚抚恤。

诏书颁布的那天,我独自一人去了城外的谢家旧坟。我跪在父母简陋的墓碑前,将那份明黄的诏书,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然后,将它投入火盆。

看着跳动的火焰吞噬着纸张,我仿佛看到了父亲含笑的脸庞。三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尘埃落定。

我的使命,完成了。

而我,谢知微,这个本不该存在于世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当晚,萧衍再次召见了我。地点,依旧是御书房。

他看着我,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知微,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我茫然了。仇恨曾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如今支柱已去,我的人生仿佛瞬间失去了方向。

“罪臣之女,欺君罔上,不敢再有妄想。”我垂下头,轻声说道,“恳请陛下,赐我一处清静之地,了此残生。”

“了此残生?”萧衍的眉头皱了起来,他走到我面前,强硬地抬起我的下巴,逼我与他对视。“谢知微,你为谢家洗刷了冤屈,为大胤清除了毒瘤,你立下了不世之功!朕说过,要给你一个足以站在朕身边的身份。朕,从不食言。”

我的心猛地一跳。“陛下……”

“朕的后宫,尚缺一位皇后。”他凝视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脑中轰然一声,一片空白。皇后?他要我做他的皇后?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摇了摇头:“不……不可以。我是罪臣之女,我曾女扮男装,混迹朝堂……我……我没有资格母仪天下,我会成为陛下永远的污点。”

“污点?”萧衍忽然笑了,他上前一步,将我禁锢在他的怀抱与墙壁之间,气息灼热,“在朕眼中,你是大胤最耀眼的明珠。你的才智,你的坚韧,你的风骨,天下女子,无人能及。这后位,除了你,无人能坐。朕的江山,需要一位你这样的皇后。”

他的话语霸道而真诚,带着不容置喙的决心。我的心防,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原来,从一开始,他所图的,便不仅仅是利用我,更是……想要得到我。他看到了我伪装下的灵魂,并为之吸引,为之动容。

我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英俊脸庞,看着他眼中那片深邃的星海,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若我不是谢长庚的女儿,若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子,陛下……还会如此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是我从未见过的灿烂。

他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用一个深沉而缠绵的吻,给了我所有的答案。

建昭四年春,皇帝萧衍力排众议,册立前镇北王之女谢知微为后。史官记录,帝后二人,一生恩爱,琴瑟和鸣。皇后谢氏,不仅贤良淑德,更具经天纬地之才,常在政务上为帝王分忧解难,二人携手,共同开创了史上有名的“建昭之治”。

只是民间野史,却流传着另一段传奇。据说,这位传奇皇后,曾经是建昭三年的新科状元。她以男子之身,惊艳了朝堂,也惊艳了那位年轻的帝王。

在一个中元节的夜晚,御书房的酒香,牵起了一段帝后传奇,也成就了一段千古佳话。

在那个男尊女卑,阶级森严的封建时代,一个女子的命运,往往由出身和婚姻所决定。谢知微的故事,无疑是一则惊世骇俗的传奇。

她以女子的身份,挑战了世间最严苛的规则,凭借自身的智慧与胆识,在权力的刀尖上起舞,最终不仅洗刷了家族的冤屈,更赢得了自身的尊严与爱情,站上了那个时代女性所能达到的最高峰。

这个故事,表面上是一段帝王与奇女子的爱恨情仇,其内核却探讨了更为深刻的主题:当个人的才华与坚韧,遭遇僵化的制度与偏见时,所能爆发出的巨大能量。

它颂扬了不屈于命运的抗争精神,也揭示了在绝对的权力之下,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也同样为人性的光辉与真情所吸引和折服。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无数的规则被建立,又被打破。而真正能被铭记的,永远是那些敢于冲破枷锁,活出自我,并最终改变了潮水流向的,不朽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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