侵略委内瑞拉与美国帝国秩序的瓦解

本文转载自 New Left Review

一.切开委内瑞拉的血管

一只名为特朗普的野兽扑咬着委内瑞拉身上的一只臭虫，衔起它耀武扬威，而拉丁美洲的血管又一次被切开了。

这是一名社会主义者对于「委内瑞拉事件」的基本立场：帝国主义与小国的权贵不值得同情，但是美国的军事行动背后，的确是殖民主义的又一次扩张。而站在第三世界人民之立场，我们不免会感到悲切：查维斯与拉丁美洲粉红浪潮的遗产，已经落败成了这个样子；而至少这一次，委内瑞拉的人民会又一次成为国际资本主义的羔羊。

二.帝国的死亡：以特朗普发言稿为例

但这个局部的事件之外，我们不免也会看到一些总体的变迁：即美国以及美国曾经的世界秩序的进一步崩坏。

首先，特朗普政府在抓获马杜罗之后的一系列行动，已经基本可以判断：这是一次中期选举为目的的「政治表演」。白宫方面的一些表述展现出了十分令人玩味的信息：特朗普的主要表态几乎完全围绕着其选举支持者的潜在喜好，但是没有展现出此前「美国—世界警察」的姿态。

简而言之，特朗普对于此事的新闻发言稿展现出了三重信息，首先，最重要的是「国家利益」，文稿在开头与结尾反复强调的是美国的强大、美国的利益得到了保护：

这是美国历史上对美国军事威力和能力最令人称奇、最有效、最强大的展示之一……我们再次成为被尊重的国家，也许是先所未有的。这些训练有素的勇士，与美国执法部门合作，在他们处在充分的预备状态下，抓住了他们……今天早上，美国是一个更加自豪的国家，因为我们没有允许这个可怕的人和这个一直在对我们做坏事的国家继续为所欲为。我没有让这种事情发生。现在，整个西半球都比以前安全得多。

其次，是「委内瑞拉对于美国的罪行」。特朗普一直在强调：委内瑞拉用毒品毒害美国、委内瑞拉将毒贩送向美国：

非法独裁者马杜罗是一个巨大犯罪网络的大毒枭，正如起诉书所指称的，对把数量庞大的致命和非法药物贩运入美国负有责任……多年来，我一直在讲述那些无辜美国人的故事，他们的生命被这个委内瑞拉恐怖组织如此冷酷无情地夺走。他们真是最邪恶的组织之一，他们说是最邪恶的。比如来自休斯顿的12岁女孩乔斯林·南加里(Jocelyn Nungaray)。美丽的乔斯林·努加里，她遭遇了什么？正如你们所知，“阿拉瓜列车”的那帮畜生绑架、袭击并杀害了她。他们杀害了乔斯林，把她的尸体扔在桥下……庞大的石油基础设施就这样被夺走了，把我们当婴儿一样，而我们却什么都没做。如果是我，我一定会采取行动。美国绝不允许外国势力掠夺我国人民，将我们驱逐出自己的半球。

而最后，特朗普也随口提到了一些对于委内瑞拉人民的关切，只有在这里，我们才能能够找到之前世界警察的口气，但不多：

所以我们将管理该国，直到我们能够进行安全、恰当和明智的过渡。它必须是明智的，因为这是我们的一切目的。我们希望伟大的委内瑞拉人民享有和平、自由和公正，这包括很多来自委内瑞拉、如今生活在美国并希望返回自己国家的人。

而这三个要素之中，前两点是整个一篇稿件的重中之重。而这我们看到了一种现实主义的强国叙事：我们这么做不是为了道义、不是为了世界和平、更不是为了委内瑞拉人民的利益——我们只是为了美国人的利益。而这也就是特朗普所说到的「唐罗主义」：美国要毫无羞耻的构建一种「以美国为帝国中心，以拉美为帝国边缘」的西半球秩序：

所有这些行径都严重违背了延续两百余年的美国外交政策核心原则，但这种情况到此为止了。这些原则一直可以追溯到“门罗主义”。门罗主义非常重要，但我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超越了它，远远超越了。现在，他们管这叫“唐罗主义”(Donroe Doctrine)。我也不知道，反正是门罗主义--我们有点忘记它了。它曾经非常重要，但我们忘记了。不过，现在我们不会再忘记了。在我们新的国家安全战略之下，美国在西半球的主导地位将永远不再受到质疑。这种情况不会再发生。

而这与美国之前军事行动的口吻完全不同：这里没有维护世界民主与自由的托辞。而这些托辞不管其有多么虚伪，实有着相应的政治意义：这即是米尔斯海默所谈到的「自由主义霸权」。自由主义霸权意味着这样的一种叙事：美国自身要与其自由主义同盟一道，奋力将整个世界构建民主国家间的永久和平，同时惩罚那些破坏这种秩序的搅局者——比如伊拉克、阿富汗、叙利亚与俄罗斯。这在本质上是一个普世帝国在维护一个普世宗教的过程。

但特朗普的唐罗主义已经明确地放弃了这种主张：帝国的利益不再重要，美国的利益是唯一的重点。而在这背后的一切强大与耀武扬威、纽约街头的游街与明日的政治性审判，反而展现了一个难以忽视的真相：美国的帝国正在崩溃。

白宫去年年末所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中所示，特朗普一边强调，美国要增强其对于盟友的控制与实力，一边又强调维系这些同盟关系与世界秩序太过昂贵了。事实上，这两者不矛盾、反而是一个一体的事实：美国的综合国力已经不再足够支撑起世界秩序的警察了。因此，当前的所作所为实质上是「以进为退」：即丢弃庞大的帝国、而将更多的资源汇集到首都。

这在特朗普看来毫无疑问是一个精明的算盘。毕竟，帝国的臣民（不论他是英格兰人、伊拉克人还是委内瑞拉人）皆无权在美国投票；而首都的民众却会为凯旋而欢呼。但问题在于历史上每一个帝国的中心对于边缘的依赖之中而变成一个不能自养的「消费性团块」，而当帝国失去了它边缘的行省，多半会引发中心的经济崩溃——历史上的奥斯曼解体后的土耳其是如此；奥匈帝国解体之后的奥地利也是如此。只不过这一次，我们会看到美利坚——这个历史上最庞大帝国的中心——即将失去他的帝国了。

这里的文字不是文学的隐喻，而是有一个明确的所指：以美国为主导的全球经济与金融秩序。我们会看到资本主义的世界秩序，是三个模块共同发挥作用才能维持的系统，即普世主义的宗教（自由主义）、政治军事秩序（美国对于全球政治秩序的维系）、经济—金融秩序（美元霸权体系）。而当特朗普又一次上台之后，已经明确放弃了第一者「自由主义的中心」，这造成了欧盟对于美国的离心。而当前这一次毫无任何道义支撑的侵略——不论是联合国的授权、民主与人权的托辞，还是对外的恐怖主义——以及去《国家安全战略》最终展现出的退缩之姿，皆可以证明美国正在放弃第二个秩序。

而在这种情况下，以为第三个秩序可以不受影响，接着给美国带来庞大的金融红利，这恐怕是特朗普政府的短视了。

三.后帝国主义的秩序？

这一背景让我们前所未有的靠近一个一九一三年的世界。首先，世界上的主要强国退回到了一种现实主义国家战略，而不再尝试提出某种普世性的秩序——而伍德罗·威尔逊的国际自由主义、列宁的共产主义国际还是铁托等人的不结盟运动，而今看来皆不再存在。其次，美元作为金融中心，陷入了高度的政治不稳定以及人工智能的潜在泡沫，随时会引发异常经济上的危机。这让我们不免看到了多极化最坏的一种形态：「霸权的衰落」不曾带来一个多中心共治的秩序，而是引发了秩序的消失。

这一背景，需要让今天的社会主义者反思——想要替代当前的全球资本主义秩序、想要超越联合国而建立真的社会主义联邦、想要在这个进步的理想沦亡的年代重新高举理想，需要提出一个怎样的方案？一个社会主义国家的联邦若是一种替代的秩序，它会是联合国的延长线、是欧盟的延长线、经互会的延长线，还是综合了一切经验的新事物？

当一九一三年的钟声近了，只是伤感于破碎的「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年毫无意义；但只是说着「冬天已近、春天不远」，更是一种愚痴。或许我们会看到，不远处影影绰绰的一九一七年，会给今天的美国与列强订上棺材板。但届时，社会主义者又该捧出一个怎样的方案呢？绝不可在新春的土地上，又一次播下恶种——这会让今日的资本主义世界体系与帝国主义重新归来。

一言以蔽之：提出一种新的世界秩序的构想，正是今天的我们该未雨绸缪的课题。

稿件来源于公民伯里克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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