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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我买彩票中了五百万,没告诉老婆,十年后她却成了亿万富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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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后,林晓慧成了亿万富翁,而我,陈建国,依然是那个守着五百万秘密的丈夫。我们之间隔着的,不是那串长长的数字,而是我亲手用谎言和自以为是的保护,挖出的一道再也无法填平的鸿沟。

有时候我会站在别墅二楼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她在花园里侍弄那些名贵的花草,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那么耀眼,又那么遥远。我知道,从1996年那个闷热的夏天开始,我就已经开始失去她了。

那一年,我三十岁,是国营红星机械厂的一名技术员,生活像厂里那台老旧的车床,日复一日,精准而乏味地转动着。而我的人生,就在那个夏天,被一张小小的彩票,砸出了一个天大的豁口。

第一章 中奖

1996年的夏天,记忆里总是黏腻而漫长。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炉燃烧不充分的味道,混杂着街角那家油条摊子散发出的油腻香气。我和妻子林晓慧,还有四岁的儿子陈诺,就挤在厂里分的三十多平米的筒子楼里。房子很小,小到我们转身都怕碰到对方,但那时候,心却贴得很近。

我叫陈建国,人如其名,一个被时代烙上了深深印记的普通男人。在红星机械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工资三百出头,日子过得紧巴巴,但心里踏实。晓慧在隔壁的纺织厂上班,心灵手巧,人也温柔,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平平淡淡地结了婚,生了孩子,把一地鸡毛的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那个时候,我们最大的梦想,就是在城东新开发的小区买一套属于自己的两居室。每天晚饭后,晓慧都会拿出小本子,趴在饭桌上算计。我的工资,她的工资,刨去吃穿用度,刨去给乡下父母的,再给儿子攒点未来的学费,每个月能剩下个百十来块。她用铅笔在纸上画着房子,眼睛里闪着光,对我说:“建国,等我们攒够了首付,就买个带阳台的房子,我种上花,你就在阳台上看报纸,多好。”

我总是笑着点头,把她揽进怀里,闻着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心里觉得,这辈子有她,就够了。

买彩票是我唯一的消遣。厂门口有个彩票站,我每天下班都会花两块钱机选一注,不为发财,就图个念想,像是给平淡的生活买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晓慧也知道,从没说过什么,只是偶尔会开玩笑:“你要是真中了五百万,第一件事干嘛?”

“第一件事,就是把这破楼的房子换了,给你买个大大的阳台,种满你喜欢的花。”我总是这么回答。

她就会笑,眼角弯弯的,像月牙儿。

那天是周五,发工资的日子。我揣着兜里热乎乎的三百二十块钱,路过彩票站,鬼使神差地,又买了一注。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一边打票一边跟我唠嗑:“老陈,又来贡献啦?这期奖池可高了。”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把那张薄薄的纸片塞进口袋,回了家。

一进门,饭菜的香气就扑面而来。晓慧系着围裙在厨房忙活,儿子陈诺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积木。看到我回来,晓慧探出头,脸上沾了一点面粉,笑着说:“回来了?快洗手吃饭,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那一刻,屋子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儿子的笑声清脆悦耳,妻子的身影温柔贤惠。我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满足感,觉得这就是幸福。那张彩票,连同那个五百万的梦,瞬间被我抛到了脑后。

开奖是周日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十四寸的黑白电视机前看节目。当摇奖的画面出现时,我才猛地想起口袋里的那张彩票。我掏出来,半开玩笑地对晓慧说:“来,老婆,帮我对对,看看咱们家的大阳台有没有着落。”

晓慧白了我一眼,嗔道:“又做白日梦。”但还是接了过去,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着。

电视里的女主持用字正腔圆的声音报出一个个数字。每报出一个,晓慧的表情就凝重一分。当最后一个特别号码报出来时,她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我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一把抢过彩票,又对着电视屏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错,七个数字,一个不差。

五百万。

在1996年,这是一个足以把人砸晕的天文数字。我和晓慧都懵了,像两个傻子一样,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什么,我们完全听不见了。屋子里死一般地寂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敲在我们的心上。

过了很久,晓慧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紧紧抓住我的胳膊,声音发颤:“建国……我们,我们是不是……中了?”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感觉自己的喉咙也干得厉害。

那一晚,我们俩彻夜未眠。晓慧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激动地计划着未来。她说,我们终于可以买房子了,不是两居室,是三居室,给儿子一个单独的房间。她说,要把乡下的父母都接来,让他们也享享福。她还说,想去读个夜大,学点会计知识,以后说不定能自己做点小生意。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我看着她,心里却渐渐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慌。

这笔钱太多了,多到让我害怕。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了我那个不成器的弟弟陈建军,三天两头找我借钱;想到了老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要是知道我发了财,门槛怕是都要被踏破了。我还想到了报纸上那些中了大奖后,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悲剧。

“财不露白”,这句老话像烙铁一样烫在我的心上。我是一个骨子里极其保守和缺乏安全感的人,这笔突如其来的巨款,带给我的不是狂喜,而是沉甸甸的压力和恐惧。我害怕我们驾驭不了这笔钱,害怕它会摧毁我们现在平静安稳的生活。

看着身边兴奋不已的晓慧,一个念头疯狂地在我脑中滋生:我不能告诉她全部。不,为了保护她,保护这个家,我甚至……一个字都不能说。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但它就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了我的理智。我会用这笔钱,在背后为这个家规划好一切。我会悄悄地买好房子,我会安排好儿子的教育,我会让我们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变好。而晓慧,她只需要像现在这样,简单快乐地生活就好。

我被自己这个“伟大”的想法感动了。这是一种保护,一种深沉的、男人式的爱。

第二天一早,趁着晓慧还在熟睡,我偷偷溜了出去。在银行,我用自己的身份证办了一张新的存折,把扣完税剩下的四百万,整整齐齐地存了进去。我把那张存折,用塑料袋裹了一层又一层,藏在了家里那个旧木箱子的最底层,压在我父亲留给我的一件旧中山装下面。

做完这一切,我松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神圣的使命。

回到家,晓慧已经醒了,见我回来,急切地问:“建国,我们什么时候去领奖?”

我看着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晓慧,你听我说。昨天晚上……我看错了,那个特别号码,我们差了一位。”

晓慧脸上的光芒,瞬间熄灭了。她愣愣地看着我,眼里的失落像潮水一样蔓延开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反过来安慰我:“没事,建国,我就知道没那么好的事。是我们想太多了。没事,房子我们慢慢攒钱买,日子还长着呢。”

她越是这样善解人意,我心里的愧疚就越是浓重。但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她好,为了我们这个家好。长痛不如短痛。

我把那张真正的彩票,撕得粉碎,冲进了下水道。看着那些纸屑在漩涡中消失,我感觉自己心里的某个部分,也跟着一起被冲走了。

从那天起,我成了这个家里最大的秘密守护者。我像往常一样上班下班,吃着晓慧做的家常便饭,讨论着柴米油盐。只是,当我看着她为了省几毛钱跟菜贩子讨价还价时,当我听着她又在灯下计算着我们离房子的首付还差多少钱时,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一样疼。

我安慰自己,这一切都是暂时的。等我找到合适的时机,我会让我们的生活“合理地”变好。我会像一个幕后英雄一样,安排好所有的事情。

我以为我藏得很好,我以为我掌控了一切。但我不知道,从我决定撒下第一个谎言开始,我们命运的齿轮,就已经转向了一个我完全无法预料的方向。那个我试图用金钱去“保护”的女人,将在未来的岁月里,用她自己的方式,走出一条远比五百万更璀璨的道路。而我,将成为她成功路上,最孤独的旁观者。

第二章 第一道裂痕

守着秘密的日子,像是在平静的湖面下潜行,每一刻都充满了窒息的风险。我变得格外敏感,晓慧不经意的一句“最近手头有点紧”,都会让我心惊肉跳,生怕她察觉出什么。我依旧过着精打细算的生活,甚至比以前更加“节俭”,以此来掩盖我内心的不安。

转眼到了1997年春天,改革的浪潮开始席卷我们这座老工业城市。厂里的效益一天不如一天,人心惶惶。晓慧所在的纺织厂首当其冲,开始鼓励职工“内部创业”,或者干脆买断工龄,自谋出路。

晓慧是个有想法的女人,她看到了危机,也看到了机会。那段时间,她下班后总爱拉着我去逛夜市。看着那些琳琅满目的小摊,她眼睛里又重新燃起了光。

一天晚上,我们从夜市回来,她兴奋地对我说:“建国,我发现那些卖广式女装的摊子生意特别好。我想过了,我们厂里就有布料资源,我懂裁剪,手又巧。要不,我也去摆个摊试试?就从咱们厂里拿点处理的布头,做几件时髦的衣服,肯定能卖出去。”

她一边说,一边用笔在纸上勾画着衣服的样式,神采飞扬。那一刻,我仿佛又看到了中奖那晚,那个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她。

我的心猛地一沉。摆摊?做生意?这些词汇在我听来,就等同于“风险”、“不稳定”、“失败”。我脑海里立刻浮现出父亲当年做生意失败后,家里被债主堵门,母亲天天以泪洗面的场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让我对“做生意”这三个字充满了本能的抗拒。

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有四百万!我们根本不需要去冒任何风险!我们只需要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就可以保证她一辈子衣食无忧。

我的脸色沉了下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就否定了她:“不行。摆摊多辛苦,风吹日晒的,你一个女人家怎么受得了?再说,做生意哪有那么容易,万一赔了怎么办?你现在厂里虽然效益不好,但好歹是个铁饭碗,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我内心真实的想法,是我自认为最“为她好”的安排。

晓慧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放下笔,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解:“建国,我们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现在厂里这个样子,谁知道哪天就没饭吃了。我想趁着年轻,自己闯一闯。我们不用投多少钱,就几百块,买点布料,我再借台缝纫机,就算赔了,也赔不到哪里去。”

“几百块也是钱!”我提高了音量,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们家就这点底子,还要供儿子上学,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安分点,别整天想这些不切实际的。”

“不切实际?”晓慧的声音也冷了下来,“陈建国,在你眼里,我的想法就是不切实际吗?我只是想靠自己的双手,让我们的日子过得好一点,这有错吗?”

这是我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如此激烈地争吵。筒子楼的墙壁不隔音,我能听到隔壁夫妻的窃窃私语。我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烦躁说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一家之主,这个家我得负责。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这件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说完,我翻身躺下,用后背对着她。我以为用这种“一家之主”的权威,就能让她屈服。

身后久久没有声音。过了很久,我听到她轻轻的叹息,那声叹息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我的心上。那一晚,我们背对背躺着,中间隔着一条无形的鸿沟。我攥着拳头,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我是对的,我是在保护她,保护这个家。她现在不理解,以后会明白我的苦心。

然而,我没有看到,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眼里的光,一点点地黯淡了下去。

从那以后,晓慧再也没有提过摆摊做生意的事情。她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下班后不再拉着我去逛夜市,也不再灯下画着那些服装图样。她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儿子和家务上,成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贤妻良母。

我以为,她“想通了”,回归了家庭的正轨。我甚至为此感到一丝得意。我用我的方式,“修正”了她不切实际的幻想,将我们的生活牢牢地控制在安全的轨道上。

为了弥补对她的“亏欠”,也为了让她彻底打消做生意的念头,我开始有计划地改善我们的生活。我借口厂里发了奖金,给她买了一件她看了很久却舍不得买的羊毛大衣;我托人从南方搞到了一台彩电,替换掉了家里那台老旧的黑白电视机。

每一次,晓慧收到礼物时,都只是淡淡地笑笑,说:“又乱花钱。”那笑容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惊喜和雀跃,反而带着一丝疏离。

我把这归结为她天性节俭。我完全没有意识到,我用金钱去填补的,是她精神上的渴望。我给她的,是物质上的安逸,而她想要的,是自我价值的实现。我们从一开始,就走在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上。

那段时间,弟弟陈建军又来找我借钱,说他看上一个项目,需要两万块钱启动资金。我心里一百个不情愿,弟弟从小就好高骛远,做什么都三分钟热度。但母亲亲自打了电话来,说:“建国,你当哥哥的,能帮就帮一把。建军是你亲弟弟。”

我不敢动用那笔巨款,那是我为我们这个小家准备的“定海神针”。我从自己这几年的积蓄里,东拼西凑,凑了一万块钱给他。为此,晓慧颇有微词:“建国,不是我小气。你弟弟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吗?这钱八成又是打了水漂。我们还要攒钱买房子呢。”

我嘴上应付着:“妈都开口了,我能不给吗?就这一次,下不为例。”心里却在想,幸好我留了一手。如果让她知道我们有四百万,以她那善良心软的性子,怕是早就被我妈和我弟掏空了。

这个想法让我更加坚信,隐瞒是正确的。我才是这个家的掌舵人,只有我,才能带领这个家,避开所有的暗礁和风浪。

我沉浸在这种自欺欺人的掌控感里,浑然不觉,我们夫妻之间的那道裂痕,已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琐碎和观念分歧中,越裂越深。我以为我守住了一个秘密,就能守住一个家。却不知道,真正维系一个家的,从来不是钱,而是彼此的信任、尊重和理解。而这些,正被我亲手一点点地摧毁。

第三章 下岗潮

1998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那股寒流,不仅吹在身上,更吹进了我们这座城市每一个国企工人的心里。下岗潮,这个曾经只在新闻里听到的词,像一头凶猛的野兽,终于扑到了我们身边。

最先倒下的是晓慧所在的纺织厂。一纸通告,贴在了厂门口斑驳的墙上,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几千名职工,一夜之间失去了他们赖以为生的“铁饭碗”。

晓慧也在下岗名单里。

那天她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厨房忙碌,而是静静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言不发。我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看到她脚边放着一个纸箱,里面是她在厂里用了十多年的搪瓷杯、一本笔记本和几件工具。

“晓慧,怎么了?”我明知故问。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她看着我,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建国,我下岗了。”

我心里五味杂陈。有心疼,有担忧,但更多的,竟然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我早就预见到了这一天,这也更加印证了我当初阻止她辞职创业的“英明”——看,铁饭碗也靠不住了,外面的世界更危险。

我走过去,把她揽进怀里,用一种自以为很温柔的语气安慰她:“没事,下岗就下岗了。天塌不下来。有我呢,我一个月工资四百多,养活你们娘俩绰绰有余。你在家正好歇歇,带带孩子,把身体养好。”

我以为她会像所有普通的家庭妇女一样,在丈夫的“豪言壮语”下感到安心和慰藉。

但她却轻轻地推开了我。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过了很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决绝:“陈建国,我不想到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还是只能依靠你。我不想成为你的附庸。我想有自己的事业,哪怕再小,也是我自己的。”

我的心一紧,那股熟悉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她怎么还是不死心?难道外面的风浪还不够大吗?

“事业?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多少人想找个工作都找不到,你还想着搞什么事业?”我压抑着火气,“晓慧,你听我一句劝,安分一点,别折腾了。我们家有我呢,饿不着你。”

“是,饿不着。”她转过身,直视着我的眼睛,那眼神像淬了冰,“可是陈建国,人活着,不只是为了不饿死。”

那一刻,我被她的眼神震住了。我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我的妻子。我一直以为她是个温柔本分、满足于相夫教子的传统女人。但我忘了,她也曾是厂里的文艺骨干,也曾有过自己的梦想和骄傲。

我们的谈话再次不欢而散。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气氛压抑。晓慧开始四处找工作,但一个三十多岁、除了纺织技术什么都不会的下岗女工,在那个年代,想找一份体面的工作,难如登天。她处处碰壁,人也肉眼可见地憔悴下去。

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我心里也不好受。我决定用我的方式,给她安排一条“后路”。

我动用了那笔秘密资金里的一小部分。我取出了三万块钱,然后对我妈和我弟那边统一口径,就说是我这几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加上跟厂里几个兄弟借的。然后,我找到了一个远房表叔,他在我们这儿的菜市场有点门路。我花钱盘下了一个位置不错的摊位。

一切安排妥当后,我兴冲冲地回了家,像个献宝的孩子一样,把菜市场摊位的租赁合同放到了晓慧面前。

“晓慧,你别出去找工作了,太辛苦了。我给你盘了个店面,就在东门菜市场,位置特别好。我们开个小卖部,卖点烟酒副食。虽然赚不了大钱,但胜在稳定,离家也近,方便你照顾孩子。本钱我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期待着她脸上露出惊喜和感动的表情。

然而,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份合同,然后抬起头,静静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失望,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悲哀。

“陈建国,”她一字一顿地问我,“你做这些决定之前,问过我的意见吗?”

我愣住了:“这……这不是为你好吗?我把什么都给你安排好了,你直接当老板娘就行了,多省心。”

“为我好?”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在你眼里,我林晓慧这辈子,就只配在菜市场里卖酱油和醋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急了,“我是觉得这个最稳妥!”

“稳妥?对,你陈建国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稳妥。”她站起身,把那份合同推回到我面前,“谢谢你的‘好意’。但是,我不会去的。我的路,我自己会走。”

那天,她第一次对我说了重话。她说:“陈建国,你从来不问我想要什么,你只是把你认为好的东西,强行塞给我。你不是在爱我,你是在安排我的人生。”

她的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上。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挫败和委屈。我明明是为了她好,为什么她就是不理解?我动用了我们的“救命钱”,为她铺好了路,她为什么不领情?

我开始觉得,她变了,变得不可理喻,变得不满足。我完全没有反思,是不是我的控制欲和自以为是,正在将她越推越远。

那三万块钱,和我费尽心思盘下的摊位,成了一个尴尬的存在。最终,我只能低价转让了出去,亏了一万多。这件事,成了我们之间一个绝口不提的禁忌,也成了一根深深扎进我们婚姻里的刺。

晓慧没有再跟我商量任何事。她开始和她以前厂里的一个小姐妹,叫小琴的,一起捣鼓着什么。她们经常凑在一起,一聊就是大半天。我问她,她也只是淡淡地说,在想办法。

我有一种预感,她正在脱离我的掌控,走向一条我完全陌生的道路。我感到恐慌,却又无能为力。我只能更加用力地攥紧我手里的那张存折,仿佛只有它,才能给我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全感。我以为我握住的是我们家的未来,却不知道,我握住的,恰恰是扼杀我们爱情的枷M锁。

第四章 分道扬镳

那段压抑而沉闷的日子里,我常常会做同一个梦。梦里,我又回到了小时候,父亲的那个小小的五金加工厂。那是我童年唯一的乐园,充满了机油的香味和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父亲是个乐观而敢闯的人,总说要干出一番大事业,让我们全家过上好日子。然而,一场突如其来的市场波动,让他的工厂一夜之间倒闭,还欠下了一屁股债。

记忆最深刻的,是那些讨债的人堵在家门口叫骂的场景。母亲抱着我和弟弟,在屋里瑟瑟发抖,父亲则在外面一遍遍地给人赔笑脸,鞠躬道歉。他原本挺拔的脊梁,在那段时间里,肉眼可见地垮了下去。家里的争吵越来越多,母亲的眼泪,父亲的叹息,成了我童年记忆里最沉重的背景音。从那时起,“风险”和“失败”这两个词,就像两条毒蛇,深深地盘踞在我的心里。我发誓,我这辈子,一定要稳稳当当,绝不重蹈父亲的覆覆。

这个深埋心底的创伤,正是我所有行为的根源。我害怕失去,害怕变故,所以我用尽全力,想要把我和晓慧的生活,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堡垒。我以为,那四百万就是最坚固的砖石。

然而,晓慧并不想住在我为她建造的堡垒里。她想要的是一片可以自由飞翔的天空。

在我盘下的小卖部被她断然拒绝后,她和她的小姐妹小琴,终于找到了她们的路。她们决定合伙开一个服装加工作坊。小琴懂一些渠道,能从广州那边拿到最新的服装版样,晓慧则负责技术和生产。她们的计划听起来很美好,但启动资金成了最大的难题。

一个周末的晚上,晓慧在饭桌上,犹豫了很久,还是对我开了口。

“建国,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我和小琴打算开个小作坊,做服装加工。我们都算过了,租个小厂房,买几台二手的缝纫机,再加上第一批布料的钱,最少需要五万块钱。”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小琴那边能凑两万,我想……我们家能不能也拿出三万块钱?”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三万块,又是一个三万块。我刚刚才因为那个小卖部亏了一万多,她现在又要我去冒更大的风险。

我几乎是本能地拒绝:“不行!绝对不行!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你忘了我们还要攒钱买房子,还要供儿子上学吗?你把钱都投进去了,万一打了水漂,我们喝西北风去啊?”

为了让我的拒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我甚至把弟弟借钱的事情又拿出来说了一遍:“上次借给你弟弟那一万块,到现在还没还呢。家里的积蓄都快掏空了,你现在又要三万,你让我到哪里去给你弄?”

我说得理直气壮,仿佛我们家真的已经山穷水尽。我看着她,希望她能知难而退。

晓慧的脸色一点点地白了下去。她放在桌上的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她没有跟我争吵,只是低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好了洗脚水,给儿子掖好了被角,做完了一个妻子该做的一切。然后,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我躺在床上,假装睡着了,心里却乱成一团麻。我既为自己的“果断”感到庆幸,又为她的失落感到一丝隐秘的愧疚。但我很快就用“我是在保护这个家”来说服了自己。

第二天,晓慧回了一趟娘家。

回来的时候,她的眼睛是肿的,但神情却异常坚定。她手里拿着一个布包,里面是她父母一辈子的积蓄,还有她哥哥嫂子凑的一些钱,总共三万块。

她把钱放在我面前,平静地对我说:“建国,这是我借我娘家的钱。从今天起,作坊的生意,无论盈亏,都和你,和我们这个家没有关系。赚了,是我自己的。亏了,我自己想办法还。不会动用家里一分钱。”

她的话,像一把刀,把我们两个人,把她和这个家,清晰地分割开来。

我愣住了,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和恐慌。她这是什么意思?她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吗?

“林晓慧!你非要这样是不是?”我冲她吼道,“你为了你那个不切实际的梦想,连父母的养老钱都拿出来了!你有没有良心!”

“我只是想证明,我不是一个只能依附你的废人。”她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陈建国,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承担任何风险的。”

说完,她转身进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她把她的缝纫机,还有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布料和图纸,都搬了出去。我站在客厅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感觉自己像一个局外人。这个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家,在这一刻,变得无比陌生。

她的作坊,就在离家不远的一个废弃仓库里,艰难地开张了。名字很简单,叫“晓慧服装”。

那段时间,她几乎是以作坊为家。每天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她变得又黑又瘦,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有时候,我半夜醒来,还能听到她在客厅里用手摇计算器算账的声音。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憋着一股劲。我等着看她失败,等着她焦头烂额地来求我,然后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告诉她:“看吧,我当初说的是对的。”

然而,我等来的,却不是她的失败。

她的作坊虽然小,但因为她手艺好,做的衣服款式新颖,质量过硬,很快就在夜市里闯出了名气。一些服装店的老板也开始从她这里拿货。她的生意,竟然真的在一点点地起色。

她开始早出晚归,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家里的饭桌上,常常只有我和儿子两个人。有时候她深夜回来,我已经睡了。早上我出门上班,她还没起。我们成了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既不希望她失败,又不情愿看到她成功。她的成功,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的狭隘和无能。我守着四百万的巨款,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而她,靠着从娘家借来的三万块钱,硬生生闯出了一片天。

这种复杂而矛盾的心情,让我变得越发沉默和暴躁。我们之间的距离,就在这种沉默中,越拉越远,终于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步。我们没有分居,也没有离婚,但在精神上,我们早已分道扬镳。

第五章 沉默的求助

时间一晃,就到了2001年。这几年,我的生活波澜不惊,依旧是工厂和家两点一线,工资涨了一点,但依然是死工资。而晓慧的“晓慧服装”,却像是被施了魔法一样,迅速地成长着。

她已经不满足于那个小小的作坊了。她和合伙人小琴在郊区租下了一个更大的厂房,招了二十多个工人,买了新的机器,成立了正式的服装公司。她不再是那个踩着缝纫机的女工,而是每天穿着自己设计的套装,开着一辆二手桑塔纳,奔波于客户和工厂之间的“林总”。

我们家的生活条件,也因为她的成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从那个拥挤的筒子楼,搬进了城东新开发的高档小区,一个一百五十平米的大三居。房子装修得很漂亮,有晓慧梦寐以求的大阳台,上面种满了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花草。

这一切,都是她赚来的。我没有出一分钱。

搬进新家的那天,亲戚朋友都来祝贺。我弟弟建军羡慕地拍着我的肩膀说:“哥,你真有福气,找了个这么能干的嫂子。你现在可算是享福了。”

我勉强地笑着,心里却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难受。我像一个被邀请来参观的客人,尴尬地站在这个富丽堂皇的家里。这里的每一块瓷砖,每一件家具,都在无声地提醒我:陈建国,你是个失败者。

我开始变得愈发沉默寡言。在家里,我几乎成了一个隐形人。晓慧很忙,经常要出差,一走就是半个月。就算在家,也总有开不完的会,打不完的电话。我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今天儿子学校有家长会,你去一下”或者“我晚饭不回来吃了,有应酬”。

有一次,我和厂里的几个老同事一起喝酒。大家都在抱怨工资低,生活压力大。一个叫老李的同事,喝多了,拍着我的肩膀说:“建国,我们这群人里,就你活得最潇洒。老婆能干,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我的喉咙。潇洒?他们哪里知道,这种“潇洒”的背后,是怎样一种噬骨的煎熬。我宁愿和他们一样,为了几百块钱的奖金而争得面红耳赤,也不愿像现在这样,像个被圈养起来的废物。

那天晚上,我喝得酩酊大醉。回到家,我借着酒劲,第一次对晓慧发了脾气。我指着她,大着舌头说:“林晓慧!你现在是大老板了,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了?这个家,还有我说话的地方吗?”

晓慧正在看文件,听到我的话,她愣了一下,随即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她没有和我吵,只是淡淡地说:“建国,你喝多了。早点睡吧。”

她的平静,比任何争吵都更让我感到无力。我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都无处发泄。我摇摇晃晃地回到房间,倒在床上,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那笔被我藏在旧箱子里的四百万,成了我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严。我时常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把它拿出来,看着存折上那一串数字,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我不是一个一无是处的男人。我还有钱,我还有退路。

然而,命运很快就给了我一个响亮的耳光。

2002年的夏天,一场突如其来的东南亚金融风暴余波,冲击到了国内的服装行业。大量的海外订单被取消,国内市场也一片萧条。晓慧的公司,遭遇了成立以来最大的危机。

我能感觉到家里的气氛变得紧张。晓慧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脸色也越来越差。她常常一个人在书房待到深夜,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她以前是不抽烟的。

有一天深夜,我起夜,路过书房,看到门没关严。她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堆报表发呆。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着她消瘦的侧脸,显得那么脆弱和无助。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怨气和嫉妒,忽然都消失了。我只觉得心疼。她毕竟是我的妻子,是我儿子的母亲。

我推门进去,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她抬起头,看到是我,有些意外。她勉强笑了笑,说:“怎么还没睡?”

“公司……是不是出事了?”我犹豫着问。

她沉默了很久,才点了点头,声音沙哑地说:“资金链断了。有一大批货款收不回来,银行的贷款又马上到期。工人的工资也该发了。我……”

她没说下去,但眼里的绝望,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的心,在那一刻,狂跳起来。一个念头,一个我压抑了很久的念头,疯狂地涌上心头:机会来了。

这是我挽回尊严,重新成为这个家支柱的最好机会。我可以拿出那笔钱,像一个天神一样,拯救她于水火之中。然后,她会感激我,会重新依赖我,我们的一切,都会回到从前。

我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晓慧,你别怕,我有钱!”

但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的理智,我的自私,我那可悲的自尊心,在最后一刻,战胜了我的情感。

我不能说。我一旦说了,就等于承认了我这么多年的欺骗。我无法想象她知道真相后,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我。而且,万一……万一这笔钱投进去,也打了水漂怎么办?那可是我们家最后的保障了。我父亲失败的阴影,再次笼罩了我。

我的内心在激烈地天人交战。

晓慧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微弱的期盼。她似乎在等我说些什么。也许,她只是希望我能给她一句安慰,一个拥抱。

但我,却因为内心的挣扎,选择了最残忍的方式。

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镇定的语气说:“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但是……晓慧,做生意就是这样,有赚有赔。实在不行,就把公司关了吧。大不了,我们回到从前,我养你。”

我说出“我养你”这三个字的时候,甚至感到了一丝虚伪的悲壮。

晓慧眼里的那一点点光,彻底熄灭了。

她死死地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那眼神,我一辈子都忘不了。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冰冷的、彻骨的失望。仿佛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然后,她笑了。她低下头,轻轻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好,好一个‘我养你’。”她抬起头,眼角带着泪光,“陈建国,我记住了。”

说完,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静和果断:“喂,是李哥吗?我是林晓慧。你上次说的那笔过桥贷款,利息高点没关系,我借。明天上午,我们签合同。”

挂了电话,她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走出了书房。

我一个人僵在原地,如坠冰窟。我知道,我彻底地,永远地失去了她。就在刚才,我亲手关上了我们之间最后一扇门。那笔我视若珍宝的四百万,在这一刻,成了一个无比讽刺的笑话。我守着一座金山,却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妻子,走向了高利贷的深渊。

第六章 最后的晚餐

晓慧最终还是挺了过来。她靠着那笔利息高得吓人的过桥贷款,支付了工人的工资,稳住了工厂。又通过壮士断腕般的决心,砍掉了一些不赚钱的业务线,亲自带着团队跑遍了全国,硬生生从萧条的市场里抢下了一块蛋糕。

当危机过去,她的公司不但没有倒下,反而因为这次洗牌,变得更加健康和强大。她成了我们这个城市商界一个不大不小的传奇。

而我,依旧是那个红星机械厂的技术员陈建国。我们的世界,已经彻底割裂成了两个无法交集的平行空间。

我们就这样,在同一个屋檐下,过着相敬如“冰”的生活。她给了我一张银行卡,每个月都会往里面打一笔足够我体面生活的钱。她对我,就像对待一个需要赡养的、没有血缘关系的亲戚。客气,周到,但没有一丝温度。

儿子陈诺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连接。为了他,我们维持着这个看似完整的家庭。在儿子面前,我们努力扮演着一对合格的父母。但孩子是敏感的,他或许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一定能感觉到这个家里的冰冷。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流淌着,转眼到了2006年。这一年,是晓慧公司成立十周年。

为了庆祝,她决定在家里办一场家宴,只请最亲近的家人和几个一路扶持她走过来的老朋友。

那天,家里很热闹。她娘家的亲戚,她的合伙人小琴,还有几个我不认识但看起来都很有气场的商界朋友。晓慧穿着一身得体的酒红色连衣裙,在人群中穿梭,举止优雅,谈笑风生。她无疑是全场的焦点,像一颗会发光的星星。

我穿着她提前为我准备好的新西装,局促地坐在角落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格格不入。我像一个被临时请来凑数的演员,台词只有一句——“你好,请坐”。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大家开始回忆创业初期的艰辛。小琴喝得有些多,拉着晓慧的手,眼圈红红地说:“晓慧姐,我真佩服你。我这辈子都忘不了02年那次,公司差点就完了。当时你到处借钱,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我记得最清楚,就差那最后二十万,我们就要破产了。你当时跟我说,实在不行,就把这套房子卖了,也要给工人发工资。你不知道,我当时都准备好跟你一起去睡天桥了。”

所有人都被小琴的话感染了,纷纷举杯,说着“林总不容易”、“女中豪杰”之类的赞美之词。

晓慧也有些动容,她端起酒杯,笑着说:“都过去了。其实,我最该感谢的,不是我自己,而是当年的那些磨难。尤其是那次危机,让我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人,终究只能靠自己。”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轻,很淡,没有任何情绪。但在我看来,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所有的伪装,让我无所遁形。

我的脸,刷地一下就白了。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手脚冰凉。

饭桌上的热闹还在继续,大家还在高声谈笑,但我什么都听不见了。我的耳边,只剩下我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人,终究只能靠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插进了我的心脏。她没有指名道姓,但每一个字,都是在对我进行无声的审判。

原来,她什么都知道。她知道我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选择了袖手旁观。她知道我嘴上说着“我养你”,心里却只有自私的盘算。她甚至可能,早就猜到了我隐藏的那个秘密。只是,她不屑于揭穿,不屑于与我对质。

因为,在她心里,我陈建国,早已经不重要了。

那顿饭,我不知道是怎么吃完的。我只觉得每一口菜都味同嚼蜡,每一秒钟都坐立难安。我像一个被公开处刑的罪人,在众人欢乐的背景下,独自品尝着迟来的、无尽的羞辱和悔恨。

宴会结束后,客人们陆续离开。我机械地帮忙收拾着残局。晓慧脱掉了高跟鞋,赤着脚,一个人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我看着她孤单的背影,终于鼓起了这十年来最大的勇气。我走到她身后,声音干涩地开口:“晓慧,对不起。”

她没有回头,只是弹了弹烟灰,淡淡地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你只是做出了你认为最正确的选择。”

“我……”我想解释,我想忏悔,我想把我这十年来的所有挣扎和痛苦都告诉她。但话到嘴边,却发现一切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建国,”她忽然开口,打断了我,“你知道吗?02年那个晚上,我跟你说公司资金链断了的时候,我心里其实还存着一丝希望。我希望你能对我说,‘别怕,老婆,就算砸锅卖铁,我也跟你一起扛’。我甚至不需要你真的拿出钱来,我只需要你一句话,一个态度。”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

“可是,你对我说,让我把公司关了,你养我。那一刻,我就彻底死心了。我明白,你想要的,从来不是一个能与你并肩作战的伙伴,你想要的,只是一个需要你保护、让你有成就感的附庸。我们,从来就不是一路人。”

她掐灭了烟,转过身,看着我。

“所以,不用说对不起。我们没有谁对不起谁。只是,我们都把彼此,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说完,她从我身边走过,回了她的房间。

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夜风吹来,凉透了我的心。我终于明白,我失去的,从来不是一个需要我保护的女人,而是一个本可以与我共度风雨的灵魂伴侣。我用我的狭隘和自私,亲手折断了她递给我的那根橄榄枝。

那顿所谓的“最后的晚餐”,宣判了我们婚姻的死刑,缓期执行,终身监禁。

第七章 最富有的穷人

那场十周年的家宴之后,我们之间的那层窗户纸,算是被彻底捅破了。虽然什么都没有明说,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结束了。

我依旧住在那个大房子里,开着她给我买的车,用着她给我的银行卡。从物质上来说,我过上了我年轻时做梦都不敢想的生活。我成了所有人眼中“有福气”的男人。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一个多么可悲的“富有的穷人”。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晓慧在十周年宴会上看我的那个眼神,平静,淡漠,像看一个与她毫不相干的物体。还有她在阳台上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钢针,反复扎着我的神经。

我终于无法再忍受这种煎熬。我决定,向她坦白一切。

我找了一个她难得在家的周末。我从床底下那个积满了灰尘的旧木箱里,取出了那个用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存折。

十年过去了,存折的纸张已经微微泛黄。我走进银行,要求查询余额。当柜员告诉我,里面的本金加利息,总共是五百七十多万时,我没有任何感觉。这串数字,对我来说,早已失去了意义。

我把钱全部转到了一个新办的卡里。

回到家,晓慧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我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进来。”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

我推门进去,把那张银行卡,轻轻地放在了她的办公桌上。

她抬起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

“这里面,有五百七十万。”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是……是1996年,我买彩票中的。当时税后是四百万,这些年,加上利息。”

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我准备好了迎接她任何的反应——震惊、愤怒、质问,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咒骂。

然而,书房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我才听到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忍不住,抬起头。我看到她脸上,没有任何我预想中的情绪。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无法形容的……悲悯。

是的,是悲悯。就像一个成年人,看着一个犯了错却不自知的孩子。

“建国,”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其实,我早就知道了。”

我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大概是99年的时候吧,”她继续说道,“我给你收拾换季的衣服,无意中翻到了那个箱子。我看到了那本存折。一开始,我以为是假的。后来,我想起了96年那个晚上,你言辞闪烁的样子,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她知道了七年。这七年里,她看着我拙劣的表演,看着我在她面前一次次地撒谎,看着我在她最艰难的时候袖手旁观……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什么都没说。

“为……为什么?”我艰难地吐出三个字。

“为什么不揭穿你?”她自嘲地笑了笑,“因为没有意义了,建国。当我看到那本存折的时候,我确实很愤怒,也很伤心。但那之后,我想了很久,我想通了。我难过的,不是你藏了钱,而是你从来没有真正地信任过我,也从来没有真正地看起过我。在你眼里,我只是一个需要被你安排、被你保护的弱者。你用这笔钱,在我们之间画下了一条线。线的这边是你,线的另一边,是我和这个世界。”

“既然如此,”她看着那张银行卡,摇了摇头,“我为什么还要跨过那条线,去乞求你的信任呢?我已经决定了,要靠自己,去创造一个属于我的世界。”

她把那张银行卡,轻轻地推回到我的面前。

“所以,这笔钱,你收回去吧。”她平静地说,“建国,我们早就不需要这个了。”

“我们早就不需要这个了。”

这句话,像一把重锤,狠狠地击碎了我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我以为我拿出的,是迟来的救赎,是弥补过去的筹码。但在她眼里,这不过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我用十年时间,守着一个自以为是的秘密,最终却发现,我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最可笑的小丑。

我踉跄着退出书房,手里攥着那张冰冷的银行卡。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我手心生疼。我守了十年的宝藏,到头来,成了一文不值的废品。

第八章 没有尽头的路

从那天起,我彻底成了一个生活在自家豪宅里的幽灵。我不再去红星机械厂上班了,办了提前退休。晓慧的公司越做越大,成了集团,她成了真正的亿万富翁。她更忙了,有时候我一个月都见不到她一面。

儿子陈诺考上了北京的大学,后来又出了国。这个家里,就只剩下我,和一个钟点工。

我常常一个人,坐在那个空旷得能听见回声的客厅里,一坐就是一天。有时候,我会开车回到我们以前住的那个筒子楼。那里已经被拆迁,盖起了新的高楼。但我还记得,我们家那个小小的窗户,在三楼的左手边。我和晓慧,曾经无数次地趴在那个窗台前,憧憬着未来。

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我们拥有彼此。

现在,我什么都有了,却永远地失去了她。

我终于明白,我当初那个“保护她”的念头,是多么的荒唐和傲慢。我所谓的保护,不过是源于我内心深处的自卑和恐惧。我害怕她成长,害怕她变得比我强大,害怕她看到更广阔的世界后,会发现我的渺小。所以,我试图用金钱,用谎言,为她建造一个金丝鸟笼,把她永远地困在我的身边。

但我错了。她不是金丝雀,她是一只雄鹰。我砍断了她的翅膀,她却用爪子,硬生生地在悬崖峭壁上,为自己开辟出了一条通往天空的路。

而我,那个自以为是的猎人,最终被困在了自己设下的陷阱里,画地为牢。

那张存着五百多万的银行卡,至今还躺在我的抽屉里。我没有动过它一分钱。它就像一座墓碑,埋葬了我的爱情,我的婚姻,和我那可悲的、狭隘的半生。

有时候,我会在财经杂志上看到晓慧的专访。照片上的她,自信、优雅、光彩照人。在谈到成功秘诀时,她总是说:“要感谢那些曾经让你感到绝望的时刻,是它们让你看清了自己,也看清了世界。”

每当看到这句话,我的心都会像被凌迟一样疼痛。我知道,她口中那个“让你感到绝望的时刻”里,一定有我。我,陈建国,是她辉煌人生中,一块最不堪的垫脚石。

我们没有离婚。在外人看来,我们依然是夫妻。她给了我一个亿万富翁丈夫该有的一切体面。但我们都知道,我们之间,比陌生人还要遥远。

我常常会想,如果,如果在1996年那个夏天,我选择了坦诚,选择了和她一起分享那份从天而降的喜悦和烦恼;如果,在她第一次提出想做生意时,我选择了支持和鼓励;如果,在她公司陷入危机,最需要我的时候,我选择了和她站在一起……

我们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番光景?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用十年时间,守住了一个秘密,也错过了一个时代,失去了一个爱人。我以为我掌控了金钱,最终却被金钱彻底地掌控和异化。

如今,我住着豪宅,却感受不到一丝家的温暖。我拥有巨款,却买不回片刻的真心。我,陈建国,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穷人。

这条没有尽头的忏悔之路,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或许,要用我的整个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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