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AI计算产业选择“拆墙”

（来源：中国经济导报）

转自：中国经济导报

本报记者 | 崔立勇

2025年末，一场汇聚了中国AI（人工智能）计算产业链上2500家企业代表、专家学者及行业领袖的会议，将焦点投向了关乎行业发展的根本问题——如何一起把蛋糕做大，而不是无休止地“内卷”？

“市场需要开放、高效、安全、稳定的智能计算基础设施。”国家先进计算产业创新中心主任历军在首届光合组织人工智能创新大会（HAIC2025）上将“开放”置于首位，并呼吁建立“开放、共享、分工、协作、团结、共赢的产业格局”。众多共同经历焦虑的从业者希望，经过高速却略显无序的增长后，中国AI计算产业从“丛林竞争”转向新的“共生规则”。

困局：

“内卷”与“孤岛”的烦恼

AI的需求爆炸式增长，也将算力推至舞台中央。海光信息总裁沙超群说，他经过首都机场时发现，一多半的广告位被AI企业占据，由此可见AI在中国之热。他同时表示，AI应用也已进入了“深水区”。

然而，当大多数的目光聚焦于大模型的参数规模时，AI计算产业内部的消耗也在深处发生。

“生态碎片化”成为多位领军者眼中的核心痛点。

沙超群在大会演讲中提出：国内算力芯片企业虽多，但是“每家公司的生态是孤立的”，形成了“技术壁垒林立”的局面。

整合多种技术为客户提供解决方案的企业的感受更加直接。紫光计算机科技有限公司产品中心总经理潘睿认为，与海外市场相比，中国市场充满了“很多的CPU架构，很多的GPU架构，很多不同算法的公司”。这种多样性在缺乏互联互通规则的情况下，演变成了“几何级增长的困难关系”。

“需要与各种厂商交叉适配”，潘睿解释，这意味着大量的兼容性测试、驱动调试和软件移植工作，打通技术“孤岛”的重复劳动成为持久战。

海光信息副总裁吴宗友分析，算力性能的提升并非仅仅依靠芯片本身，而是牵涉到从硬件整机层到操作系统、数据库、云，再到所有的应用软件。因此，各环节的厂商通力协作，形成AI计算开放架构能力，才能最终为客户负责。

生态割裂给产业链上的从业者带来了不少麻烦。中科曙光高级副总裁李斌在接受采访时梳理了其中的逻辑：由于最终应用需要从芯片到软件的“紧耦合”，任何单一环节的卓越都无法确保市场成功。于是，缺乏产业链协作的参与者出于无奈，开始从“单做一环”向上下游延伸，变成“什么都做”，结果“大家都没有做好，而且各自又形成了很多自己的小生态”。

“全而不精”的同质化竞争，替代了基于比较优势的健康分工。光合组织秘书长任京暘点出了更深层的弊端：企业忙于应对眼前的市场搏杀，难以携手投入决定行业未来的共性、基础技术的“竞争前研发”。当每家企业都在试图复制一个从芯片到应用的完整垂直体系时，资源的巨大浪费不可避免，整个产业在面对拥有完整生态的国际巨头时缺乏合力。

产业链上端的“乱战”最终落在了那些渴望利用AI转型升级的千行百业身上。技术选型复杂、整合成本高昂、专业人才稀缺，成为横亘在很多应用企业面前的数字化鸿沟。

破局：

从“单点突破”走向“集群创新”

为什么中国的信息技术企业难以做到世界最好？历军提出产业发展之问——在相当长的AI产业链上，每一个环节都有众多中国的企业，所有的环节都能做，但是在某个环节能做到世界最好的中国企业并不多。

“如果每一家企业都在一个细分的技术、细分的市场上做到最好，我们国家的产业链就能做到最好。”历军强调集中资源的重要价值。

困境催生共识，共识呼唤机制。拥有6000余家合作伙伴、28个实体生态适配中心、25个区域和行业分会的光合组织，在过去五年逐渐从交流平台演变为行业探索者。

任京暘表示，光合组织由最初的“立体计算”转向全产业共同参与的“开放计算”，目标仍是“建好、用好、生态好”，但实现的路径已然不同。

企业自身的发展有必要放在深度协作的产业链中去考量。任京暘分析，AI计算产业链的“集群创新”首先需要“有舍有得”的意识。他以光合组织的成员企业为例说明：“原来自己按照全产业链布局，部分领域做得也还可以，但是如今可以舍一舍，把更多的精力放在自己擅长的事情上。”

其次是“分层解耦，开放协同”的路径。任京暘解释，开放计算并非追求另一套封闭的技术体系，而是“在每一层上的多个优秀厂商携手把这一层的问题给解决掉”。例如，在芯片层、存储层、网络层，各自聚集一批“单项冠军”，通过开放、统一的标准和接口，将这些最优组件“重新组合成一个紧耦合的状态”。

值得关注的是，海光信息已宣布开放了HSL（海光系统互联总线协议），旨在从物理层为不同品牌的算力芯片提供“通用插座”，帮助外设芯片、OEM（原始设备制造商）、系统及应用厂商快速搭建高性能系统，共享技术红利。

“AI计算开放架构联合实验室”也在此次大会上承诺：3年内将投入超过10亿元支持联合实验室的建设，通过搭建一套完整的实验室研发环境，支持30个以上联合研发项目，投入超过1000名研发人员深度参与联合攻关。

该实验室常务副主任何牧君表示，AI计算产业单靠任何一家企业的垂直整合无法实现全面覆盖，唯有开放协作才能更有效地推动跨领域融合。该实验室2025年9月启动建设，目标就是聚合生态之力携手攻关，率先解决国产智算服务器“适配难”等问题。

新生：

“价值共识”转化为“落地成果”

共识与机制是前提，AI计算产业的开放协作需要落为可触摸的实体、可感知的效率和可分享的红利。

“AI计算开放架构”由中科曙光协同20多家AI产业链企业共同推出，共享若干关键共性技术能力，依托系统工程思维推进智算集群创新。作为其最新成果，中科曙光发布并展出了scaleX万卡超集群。该集群由16个曙光scaleX640超节点通过scaleFabric高速网络互连而成，总算力规模超5EFlops。李斌表示，scaleX万卡超集群在超节点架构、高速互连网络、存储性能优化、系统管理调度等方面实现了多项突破。

任京暘提醒，这个大家伙“不是为某一个系统打造，而是为整个算力产业打造”。它支持多品牌AI加速卡与主流计算生态，并实现超过400个主流大模型、世界模型等的适配与优化。

对于产业链上的不同角色，开放协作的生态带来真实的改变。

对于紫光为代表的整机与解决方案商，开放生态意味着“价值提升”。潘睿表示，加入开放生态后，紫光得以“发挥自己更多的长处”，成功落地了众多国产化AI商业案例。他强调，光合组织倡导的是“全球化的开放共享平台”，从来不是“你用了我的CPU就排斥用别人家的GPU”。

对于青岛雷神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为代表的从消费端切入计算领域的企业，开放生态提供了“连接通道”。雷神科技前不久发布了首台国产芯电竞主机，搭载了来自海光的新一代C86处理器。企业创始人路凯林表示，算力硬件的选择不仅仅取决于性能本身，系统的“无缝衔接”同样非常重要。通过光合组织这一关键性的“开放平台”，雷神科技在电竞领域连接了上游技术方、中游设备商和软件方，使得各家最好的技术能够通过协同呈现给消费者，从而“大大降低产品的成本”。

路凯林进一步提出：“不光是技术服务场景，很多时候场景也在倒逼技术的升级。”在雷神科技将国产高性能计算设备推向电竞等消费场景的过程中，来自终端用户的极限需求通过开放的生态更直接地反馈给上游芯片和软件开发者，驱动底层技术更具针对性的优化与迭代。

未来：

“技术探索”走向“产业可用”

在此次大会上，光合生态人工智能创新成果集中发布，全方位展示了开放生态下国产AI计算产业在核心部件、智能终端、智算系统、基础软件、行业应用、安全可信等方面的创新成果。

其中，联想开天X7是国产高性能AI移动工作站，内置本地智能体，打破国产设备性能桎梏；浪潮英政计算机CE530H2则实现本地与云端大模型混合部署，以最高可达104TOPS的AI算力，提高办公效能及生产力。

与此同时，商汤科技、中科曙光、大晓无限机器人、麒麟软件、华大九天、海光信息等企业达成多项战略合作，围绕AI算力软硬件系统优化、世界模型与具身智能应用创新等开启跨层开放协作。

“深度专业化”与“紧密协作”将企业从“什么都想干”的焦虑中解脱出来，变为“擅长什么就深入什么”。它们可以不再费力地构建封闭的“百货商店”，而是不断提升自身的独特性与竞争力，并通过高效的协作，彼此组合成一支强有力的队伍，代表中国参与全球的竞争。

在这个新生态中，来自智能制造、金融服务、生物医药等千行百业的具体而迫切的场景需求，也通过开放平台转化为驱动芯片架构、软件框架、算法模型演进的明确技术路标。

中国AI计算产业中的众多参与者开始达成共识，“拆墙”与“共生”，不是一道选择题，而是一条提升产业整体竞争力的必由之路。

“激动人心的2026年。”历军对产业的未来充满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