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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仝宗锦,中国政法大学法学院副教授;以下内容来自蓟门决策Forum。
1、以精当总结,回应时代核心课题
冠以“保守主义”名字的书,1998年刘军宁老师出过一本小册子。当时正是中国市场经济、法治国家的提法和举措如火如荼之时,思想界包括出版界很多相关著作引进非常流行。比如《外国法律文库》《公共论丛》《宪政译丛》等都非常流行,当时中国正在申奥途中,又申请入世,试图融入世界,全球化的态势高歌猛进。现在全球化退潮、民族主义兴起,这本书不仅在学术上是一个非常精当的总结,而且紧扣时代脉搏,试图回应时代的核心课题。不过这本书并非保守主义思想的简单重述,而是带有作者自己非常有见地和独特视角的评论,反映了其世界观、价值观乃至人生观,具有非常独特的魅力。当然,正因为这本书带有相当鲜明的个人特色,因此也就增加了我们可以商榷甚至争论的空间。
2、有待商榷的几个问题
实际上,特朗普可能很难归为珍视传统主义或者渐进主义,也很难把他归为所谓尊重既定秩序、既定法律,不管是他在败选之后不承认败选结果,还是他对行政权力的加强甚至重塑,包括对前任总统的攻击,以及试图对美国出生公民权法律行政命令的改变,包括关税问题上的举措,都很难把他称作是一个法治的秩序主义者,甚至很难称之为道德上体面的一个领导人。在我看来,特朗普可能只是仅仅打着保守主义这个旗帜,利用这个幌子的某个民粹主义者。虽然也许他的主张、他的举措可能有利于保守主义的某些措施,例如在堕胎问题上、同性婚姻上的主张。
这本书对于过去的思想家和思想有非常明显和强烈的偏好,倾向将某种喜欢的人或思想都归入保守主义阵营,而将不喜欢的人或思想归为自由主义的、进步主义的甚至激进主义的阵营。
举几个例子,第一个,柏拉图。我们都知道柏拉图是西方文明史当中首屈一指的思想巨人,这本书把保守主义思想追溯到了柏拉图,特别是他的理念论或者观念论。建勋在这本书里引用了维沃的学说,他说正是因为后来抛弃了柏拉图的观念论,为现代社会的危机和西方文明的衰落埋下了祸根,也为后来的理性主义、科学主义、经验主义、物质主义、世俗主义等铺平道路。当然我们不能说这个说法是错误的,相反一定程度上可以自圆其说。但我的一个疑问是,刚才建勋非常着力讲了法律和立法的区分及法治的两种观念,而哈耶克在《法律、立法和自由》书里,恰恰将这一区分归结为所谓柏拉图与他的哲学。正是因为柏拉图观念论的存在,使得所谓法律和立法二元划分才成为可能。同时,在很多思想家例如波普尔、罗素心目当中,柏拉图和后来的卢梭观念一脉相承,都是所谓的极权主义、完美主义的思想,柏拉图设置了理念上的“理想国”,哲人王要改造社会,要把人做等级的区分等。所以伯克以及建勋最不喜欢的卢梭的文人政治,对法国革命要承担很重要的思想责任,其实和柏拉图的思想是一脉相承的。因此,不管是卢梭还是唯理主义的传统都和柏拉图有非常直接的关联。
当然,西方哲学有一个说法是,西方的哲学或者是柏拉图的,或者是反柏拉图的,但是都不能说是非柏拉图的。但是在建勋老师的著作里,既然他把柏拉图提高到一个和保守主义思想紧密关联的地位,但是又没有提及柏拉图和激进主义的卢梭的关联,至少有可以商榷的余地。
第二个,汉密尔顿。大家都知道汉密尔顿是《联邦党人文集》的主要作者,也是建勋老师非常推崇的人物,将其列到所谓保守主义思想人物加以弘扬。但按照现在一般观点看,汉密尔顿很难说是一个所谓标准意义上的保守主义者。汉密尔顿是美国的建国国父之一,强调要强化联邦的权力,主张大政府,而且亲自担任了第一任财政部长,建立中央银行,强调征税权,显然属于主张大政府和民主党思潮一脉,因此很难叫作保守主义者。当然,如果放在今天,汉密尔顿可能是保守的、是老派的。但在汉密尔顿当时,相比麦迪逊、杰斐逊这些人,更加强调大政府、强调工商业,甚至有一些激进主义的看法。
第三个,哈贝马斯。为了说明保守主义者的基本主张,建勋把保守主义和自由主义做了一个非常简略的思想区分,并且说罗尔斯和哈贝马斯这些人是现代自由主义。建勋说现代自由主义者迷恋社会的改变或者革新,大都支持革命,甚至激烈的暴力革命,但哈贝马斯肯定不这么看。比如说现代自由主义者认为,所有的等级和差别都应当被废除,应当实现各个方面的平等,不管是哈贝马斯还是罗尔斯都不可能同意消除所有的不平等。建勋说现代自由主义者迷恋纯粹的民主政治,甚至认为越民主越好,这肯定也不是哈贝马斯或者罗尔斯的主张。建勋在这里可能把自由主义的一些观点给极化了,但哈贝马斯、罗尔斯他们都不是极端的民主主义者、极端的进步主义者,这样归类可能伤害或者影响其准确性。
第四个,特朗普。这是这本书和现代政治特别是美国政治密切关联的点。建勋在这本书里面认为特朗普是治愈雅各宾主义、激进主义的良药,特朗普是其中可以起到保守主义作用的旗帜,称作特朗普主义。他说特朗普主义是对于雅各宾主义、进步主义、激进主义的一剂良药。对此,我有不同看法。
3、我对保守主义的一些看法
但我也理解另外的观念看法,年轻人的情感、选择、态度也有他们的合理性。比如点新菜、尝试新的东西,去没去过的地方,家里摆一摆新的东西。可能一开始反对,但是换了之后可能别有一番天地。我自己理解为什么会有保守主义,为什么有的人会倾向进步主义,可能有几个原因:
建勋所讲的保守主义主张很多方面是赞成的,但我也不认为自由主义的一些主张就是万恶之源,就完全没有可取之处,自由主义和保守主义都是某种观察事物的视角和行为方式的总结或者国家政策的依据,在我看来都有它的合理性。当然我对这本书里建勋所引的奥克肖特的话心有戚戚,“作为保守主义者,就是喜爱熟悉的事物胜过未知的事物,尝试过的事物胜过未经尝试的事物,事实胜于玄理,实际存在之物胜于可能发生之物,有限之物胜于无限之物,眼前之物胜于遥远之物,充足胜于过剩,便利胜于完美,现时的欢乐胜于乌托邦的极乐。”这个话让我这么一个50多岁的人觉得特别亲切,比如我在餐馆点菜就会点那些有把握的或者吃过的、拿得准的,比较安全的菜。我爱人就觉得要尝试新的东西,没点过的经常会点一点。比如家里的摆设,我就希望最好不要今天书在这儿明天就找不见了,东西最好不要扔,因为书不仅仅是书,可能还寄托着你过去的一段时光和回忆。从这个角度讲,我对保守主义者特别有亲切感。
一是年龄。梁启超在《中国少年说》里说,老年人常思既往,少年人常思将来。奥克肖特也说过这样的话。但建勋在里面归结为老年人有经验。在我看来可能也有这样的原因,老年人经不起折腾,尝试新鲜事物的风险要远远大于年轻人。老年人的公共政策倾向,和年轻人是不一样的。老年人希望维持过去的秩序,年轻人新世代希望这个秩序可以变一变,尝试一下看看未来的东西。
二是地位、身份。大致来看,贵族、富人、既得利益者常思既往,比较愿意维持过去的秩序,但是平民、穷人、弱者希望社会变化。比方现在退休的老年人拿着固定的工资到处玩,年轻人干外卖还朝不保夕,一个单子挣两块钱,所以他们的想法肯定不一样。
三是国家的强弱。放到世界范围内,强国、西方国家、发达国家常思既往,弱的国家、第三世界的国家常思将来,希望再分配。
四是宗教的因素。从古代世界到现代世界,其中的一个变化是宗教遇到科学和理性的挑战,所谓上帝死了,一个信仰的社会越来越迈向世俗世界。这个过程可能基督教感受的更加明显。过去听罗马的教皇,后来新教崛起,新教又分为各种各样的宗教,新教还面临着其他所谓异教的进入,挑战是方方面面的,所以这也是宗教保守主义者所面临的一个大的变迁背景。
五是时代。简单地讲,在一个下沉时代,人们常思既往,愿意想过去的好处。上升时代,人们常思将来。工业革命以来,整个社会财富的积累大致处在一个上升时代,这也是最近一二百年以来理性主义、自由主义兴盛的大背景。但是20世纪中叶,特别是21世纪初以来,经历过全球化高歌猛进,为什么又有民族主义兴起、全球化退潮、逆全球化兴起?这一定程度与下沉有关系,这个时候我们自然而然会怀念过去,比如美国副总统万斯撰写的《乡下人的悲歌》,一些地区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可以一个人养活一家,过上比较体面的生活,但全球化以来不一样了。如果我身处铁锈地带自然会怀念过去,这也是为什么这么多人希望特朗普做他们的代言人一样。
因此,总体而言,保守主义只是因为这些原因(当然也可能还有其它因素),处在不同位置的一些人所持的某种思想看法或者意识形态而已。它当然在很多方面有道理,但是谈不上比其他一些思想看法更有道理。在世界范围内,政治上越来越迈向平等,托克维尔讲身份平等、迈向平等是势所必至,天意使然。托克维尔本人是贵族出身,但是他看到了迈向平等的趋势,他未必那么喜欢平等,但是他认为一个国家能否顺应这种迈向平等的趋势是非常重要的。在经济上,市场越来越复杂,个人单打独斗去竞争越来越困难,大家都需要在一个经济社会的系统里面维持生计。个人也很难和大企业大资本竞争,在经济上就自然而然产生了所谓平等需求、再分配的需求,对于弱者扶助的正当性也越来越强,因为有些人就是被社会系统抛在了后面。茨威格在他的《昨日的世界》里引用莎士比亚的话,“我们命该遇到这样的时代”。在比较优势之下,全球需要经济分工,中国人的生活水平提高了,美国普通白人生活水平下降了,美国东部和西部科技业、金融业攫取了巨大财富,但是我们不能说白人地位的下降就是不正当的,中国农民进城务工生活水平提高也是不正当的。现在是和过去不一样,但不能说过去就比今天更好,只不过是不同的利益格局和时代背景之下,人和人之间的位置、经济地位发生了变化,因此很难说老的就是好的,过去的就是美好的。中部铁锈地带的人当然可以说过去是好的,但是经历过上世纪60、70年代的中国农民能说过去是更好的吗?
因此,当我们评论保守主义时,可能还是有必要去追问这是谁的保守主义,保守的是哪个时代。在文化上,基督教保守主义有自己的主张,但不能说我的信仰就低人一等,假如我信仰佛教或者是个无神论者,假如我也是美国公民的话,凭什么在这个国家里面你就要胜我一筹?特别是当移民比例更多时,出现了亨廷顿说的“我们是谁”的问题,过去你是盎格鲁-撒克逊的白人,是这个国家的精英、掌舵的人,但凭什么在移民大量涌入甚至人数更多时依然要坚持基督教的保守主义呢?在信仰平等之间难道要搞一个高低贵贱之分吗?
再比如保守主义不赞成堕胎,但假如我是高中女生,因为自己生活方式或者没有想好糊里糊涂怀孕了,你现在不让我堕胎,但生下这个孩子可能毁了我一生,也养不起,这时候如果还要站在过去宗教保守主义立场上,剥夺我的个人自由和选择权,无疑会对我造成更大的伤害,对孩子也不好,何况基督教过去也不是说一定完全不赞成堕胎。
所以,在我看来,建勋这本书里所说的基督教保守主义,本来就是下沉时代的一小部分人的意识形态,但一定不要认为放之四海而皆准,在此过程当中一定要意识到保守主义是谁的保守主义,支持了谁,谁可以从这些思想当中获益?是不是也要以一种观念论激进主义式的变革来反对另外一些主张,从而改变现实?因为自由主义的、进步主义的、多元主义的也已经变成了我们社会传统的一部分,从这个意义上讲,既然说我们都要尊重过去,那么尊重自由主义和多元主义也是尊重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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