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写作|马踏湖的冬天

文|巩本勇

“开镰——喽！”淄博桓台马踏湖的冬天从收获芦苇开始。

立冬这天，沿湖村庄各家各户准备了最快的镰刀，天不亮就撑船出发，下湖割苇。收获芦苇是要下大力气的，到了苇地，湖区人拉开阵势，揽苇束入怀，挥舞镰刀咔嚓作响，高高的芦苇齐刷刷倒在肩头。每每割足一大束，就顺放在跟前的条凳上。打捆后，把苇捆高高举过头顶，摔到苇地里，这绝对不是赖把式。撞巧了，苇地里的野鸭、苇雀等诸鸟就会腾空而起。

马踏湖位于鲁北平原，生长着两万多亩芦苇，立冬前后收割。在这里，凡是有河有湾有水的地方，必定生长着芦苇，丛丛簇簇延伸到岸边。芦苇开花，是四季里马踏湖最迷人的景色。只要有风，它朵朵片片，像降落伞，像孔明灯，像风筝，在风中如梦如幻。然而，这一年中难得的景象会从立冬这天开始匆匆过去，转瞬即逝。

湖区人习惯用“秋”来指代一年中的收获季节，麦收被称为“过麦秋”，秋收被称为“过大秋”，而这收获芦苇，便自然称之为“过苇秋”了。三个麦秋不如一个大秋长，而三个大秋不如一个苇秋忙。从立冬这天开始，华沟、夏庄、鱼龙湾等村，“过苇秋”不亚于秋收秋种。这十几天，是湖区人最紧张、最高兴的时候，在外打工的都要回来“过苇秋”。

“过苇秋”，小船行驶在弯弯曲曲的河道里，正式派上了用场。男人们下湖割苇，女人们也不闲着。小船运至岸边，她们帮着搬扛、码垛，临近中午的时候，她们回家准备饭菜，让运送芦苇的小船捎到地头。各家各户收割芦苇的劳力，午饭都在坡里吃。空闲的时候，也有捕鱼的，他们临时生火取河水炖鱼，一边干活一边炖鱼。无处不在的美如同无处不在的舟，马踏湖的小船装满芦苇，一只一只出入桥孔，载的是歌，载的是笑。

老话说：“三九四九冰上走。”腊八时节，正值寒冬，很多人猫在家里不愿外出的时候，马踏湖又迎来了忙碌——踩藕。

马踏湖有藕田四千多亩，因所开的莲花是白色，故称“白莲藕”。白莲藕是马踏湖特产之冠，它要经过萌芽、展叶、开花、结实、膨藕、休眠等生长发育阶段。白莲藕春暖后植秧，六七月份作藕，这时的藕当地人俗称“新藕”。采片荷叶把藕包好，轻捶击碎，拌些白糖，吃起来爽心甜脆。到了冬季，藕完全成熟，开始供应春节前后百姓餐桌。

沿湖各村的藕田尤以鱼龙湾最多，踩藕人大多数集中在这个村。为了使白莲藕卖个好价钱，湖区人选择腊月天破冰踩藕。下藕池前，必须穿上一种当地叫“胶叉”的外衣，是用橡胶做的连体衣裤。穿上它，从两脚一直到脖子，全被包了起来，避免冷水浸湿衣服。藕池里若没有冰缝，人们就用鼓槌使劲敲出。破冰得用一种叫镩的工具，湖区人叫镩凌。踩藕人砸开冰封的藕池开始踩藕，刚开始觉得十分寒冷，渐渐地腿脚就不是自己的了。

冰下是刺骨的水，水下是乌黑的泥，泥中是洁白的藕。为什么叫踩藕呢？踩藕人下藕池的那一刻，要用脚底的触觉判断藕的位置和走向。什么事都是熟能生巧，有经验的踩藕人虚着脚轻轻一踩就知道藕在哪里，用手一摸，不管摸到哪一节，就知道藕是顺着还是逆着，要朝哪个方向用力。踩藕人凭借多年锻炼出的“脚感”，脚在泥和藕间游刃有余。

藕长在泥里横七竖八，完整的藕往往五六节连在一起，一米多长。能从泥里把它完整取出来，这是个技术活。踩藕人顺着藕枝下脚，先踩到长藕的地方，用手从冰水里将藕拔出，然后再将藕清洗干净。藕要是踩断了，就容易进水、进泥，不仅品相差，也不好吃，更卖不上好价钱。踩藕的功夫好不好，就看他能不能把藕完整地从泥水中取出来。

冬季里，马踏湖的冰层厚度有十几厘米。这给湖区人带来了乐趣：冬捕。冬季仿佛是为马踏湖准备的，总有丰收的喜悦。

湖面结冰后，水中的鱼类因为缺氧，喜欢贴着冰层游动。这时，只要在冰面破开一个口子，它们就会成群聚集到洞口换气。破冰叉鱼和下网捕鱼，这种冬捕方式在马踏湖一直延续至今。每到这个时候，湖区人便纷纷拿上木榔头，下湖捕鱼，他们称拿鱼。大概是湖区人把捕鱼看得太简单，认为根本算不上捕，直接到湖中拿就行了。

在马踏湖，且不说那一望无际的芦苇和藕田给湖区人增加了多少收入，单单看水产品种类之多、数量之大，难以计数。鱼类也不下几十种，主要有鲤鱼、鲫鱼、草鱼、黑鱼、鲶鱼、鲢鱼、鳝鱼、泥鳅、甲鱼等，还有小鲨鱼、白条鱼、三尾鱼、四鳞子等。

湖水结冰后，结构力强，人在上面走会感到颤动，但绝不会陷下去。冰的透明度极高，鱼在冰下活动，主要是鲫鱼、鲤鱼和草鱼，看得一清二楚。当目标发现了，捕鱼人便用木榔头敲击一下，鱼一听到响声，便迅速逃跑。继续跟踪敲击，鱼又飞快逃跑。这样跟踪多次，鱼会被追得筋疲力尽，同时对于这种敲击也不害怕了，就寻找一个地方停下来休息。这时，捕鱼人在离鱼不远的地方开始砸冰，有了冰口，就用手中的鱼叉向鱼猛地斜刺过去。叉住鱼后，鱼叉不能往后拔，否则，鱼就会挣脱跑掉。你只需要一手摁住鱼叉，一手用木榔头把冰破到鱼所在之处，再猛地将鱼叉挑起，鱼就会抛到冰面上来。

此外，还有的捕鱼人在冰面上每间隔两米左右就凿出一个洞，沿着直线凿出八九个洞后，通过冰洞下网。等候一个多小时后，捕鱼人把冰洞的渔网提起来，可以捕到不少活蹦乱跳的鱼，鱼放进跟前的水桶后，使劲甩一下渔网，重新放入冰洞口，接着轮到下一个冰洞口收网。这样一上午，捕鱼人每次都能收获三到五公斤鱼。他们不光是为了卖鱼，而是在冬天里图个乐趣。

割苇、踩藕、捕鱼……马踏湖的冬天一直忙碌着。这并不过瘾，湖区人平日里还会操起“泊里苇编”的拿手技艺。

马踏湖的芦苇格外粗壮，质感光亮。有了好苇子就有了独具特色的“泊里苇编”。苇箔对于大多数年轻人来说是个陌生的东西，但是对于年纪大的人来说并不陌生。苇箔是芦苇编织成的，大多用于盖房子时铺在房顶上。湖区村庄不少村民从事苇箔加工，在家中或者场院里支起个架子，从这头到那头来回穿梭。手头快的，一天能编织两三捆。苇箔销量一直不错，主要是销往盖砖瓦房的地区。

湖区的芦苇，很大一部分用于编席。湖区的华沟、夏庄、付庙、崔家、鱼龙湾等村，编席的历史较长。多少年来，各家各户都有人编席。先将芦苇用劈刀劈开，水浸透后，用碾子压平，去皮打节，再用碾子压软。晒干后，就是编席篾子。湖区人编的席，花样多，规格也多。按用途分，有苫席、炕席、床席、炕围子席等。大部分编席者每人每天可编一张，稍快者两张，高手三张。不论编织哪种苇席，主要有踩角、席心、收边三个步骤。一般对苇席成品的要求：四边齐，席花密，尺寸足。

湖区人平日里用的席、筐、篮、炊具、鸡笼等，不用去买，自己用芦苇编就是了。他们用芦苇做原料制作的艺术品，如宫灯、四扇屏、大屏风等，美观大方，成为抢手货。“鱼戏花篮，鸟喜笼”。湖区人也喜欢用芦苇编制成各种渔具，用来“拿鱼”。常见的有蹾葫芦、蜜蜂子、鱼箔、鱼阕、漫篮、筒子、大箔等。这些芦苇编织的渔具是专门为鱼类摆下的迷魂阵，只能进不能出。湖区人把捕到的鱼拿到鱼龙湾市口上出售，就有了“金起凤，银夏庄，不跟鱼龙湾一后晌”的民谣。

湖泊，一向作为远方而存在。马踏湖的冬天，似乎总和收获有关，和远方有关。

（作者为中国作协会员，淄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