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国际学校也是草台班子

叙述者：林晓，

36岁，未婚未育，前调查记者，因媒体行业不景气转行进入S市某一线国际学校市场部。

入职“林肯国际公学”的第三天，我站在行政楼的落地窗前，终于确认了一件事：这座号称全城学费最贵、拥有百年英式教育血统的象牙塔，也是个草台班子，精装修的。

窗外，是学校引以为豪的“哈利·波特式”红砖钟楼。但内行人能看出，那些红砖不过是贴皮，底子依然是三十年前那个国营纺织厂的水泥高墙。为了配合“国际化”的审美，建筑商给原本冷硬的工业厂房加了尖顶和拱门，像一个穿了燕尾服的锅炉工，透着一股用力过猛的尴尬。

视线远处，是碧草盈盈的球场，红色塑胶跑道，两个标准尺寸的足球场，只是走近了看，才发现那是塑料草地。带我参观的招生助理说，哪怕是学校刚落成时的那年，还是妥妥的经济上行期，他们也舍不得用真草皮，觉得维护成本太高。

我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企业微信。十分钟前，我向IT部主管发了一条信息：

“王主管，我的工作邮箱密码一直报错，能不能帮忙重置一下？”

就在刚刚，王主管回复了。不是一句话，是一整块。

他从“集团信息安全规范”开始讲起，告诉我邮箱分为三种权限级别，不同岗位对应不同申请路径；又提到密码修改涉及到“主系统”和“镜像系统”，如果我无法登录，可能是账号尚未完成初始化；中间夹着两段流程说明，最后附了四条路径：

1. 联系部门负责人确认岗位权限
2. 由部门负责人向集团 OA 提交申请
3. 集团 IT 审核通过后下发授权
4. 本地 IT 再进行二次同步

整条信息，大概五百字。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我好像不是在改密码，而是在申请一个项目立项。

我试探性地回了一句：那我现在第一步，是找我们部门领导，对吗？

对方很快回复：理论上是的，但如果是紧急情况，也可以先走特殊流程。

我问：“那特殊流程是？”他又开始输入。

这一次，我没等他发完鸿篇巨著，就把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十一点半，我依然没有邮箱。并且心里有个预感：这密码今天是搞不定了。

这就是林肯给我的第一课：在这里，解决问题不重要，“合规”最重要。至于“合规”是不是为了更好地解决问题？未解之谜。

我转过身，看向身后的行政办公室。

这里表面安静，只能听到键盘敲击的噼啪声。二十几个分管市场、招生、公关的同事埋头在工位格子里，每个人的屏幕上都开着无数个窗口。

有人在疯狂做PPT，有人在接家长电话，有人在飞快地切屏——有人走过时，Excel表格迅速覆盖了淘宝页面。

“装忙”，是这里生存必备的第一姿态。

以前在媒体做记者时，大家忙起来是真忙，骂娘也是真骂，人际关系虽然粗糙，但有着“事急从权”的爽利。而在这里，空气中漂浮着一种诡异的精致感。大家说话轻声细语，邮件里满是“Dear”和“Best Regards”，但眼神交汇时，却都带着一种防备的冷意。

刚刚领到那张集门禁、饭卡、购物卡为一体的多功能工卡时，我还有几分忐忑和骄傲，为自己成为了城中著名国际学校的一员，也试图在硕大的校园里向每一个遇到的陌生面孔展示善意的微笑——我知道自己过去在媒体时，是著名的“不笑就像臭脸”分子，提醒自己，“得融入这里”。但如此这般傻笑了三天，发现偶遇的同事不是低头看手机就是当你是空气。

就像每天在这座以旧时水泥厂改造的校园里步行回办公室时，高高的围墙像极了深宫里的红墙，竟让人产生在《甄嬛传》片场的错觉。

真正让我开始留意这所学校“运转方式”的，是一件更小的事。

某天下午，一个晚入学的家长，带着孩子站在前台，想试一下校服。

孩子看起来七八岁，个子不高，站得很直。母亲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有点急，像是提前为这次请求道歉过很多次。

前台把电话打到了运营A。A说：“仓库钥匙不在我这里，在同事B那里。”

前台又拨给了运营B，B说：“正在休假，要不就下周？”

母亲站在一旁，口气开始变得焦虑，说孩子下周可能已经开学了。

前台姑娘倒是没气馁，又接通了运营主管C。

C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说：“最近在盘点库存，系统锁定了，现在开仓库会影响年度审计数据的颗粒度。”

市场部的斜对面就是前台，这一幕被我听得一清二楚。

三个人，三次转接，没有一个人说“不”，也没有一个人说“可以”。

事情就这样悬在空中。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站起来，可能是因为那天我还没完全学会“分内事”这三个字的用法。

我走过去接过电话：“我是市场部的林晓，要不我去看看？就试一下尺寸，不拿走。”

运营C那头停了两秒，说：“那你找一下你领导吧。”

我又一次听到了这句话。

找领导。

于是我去敲了我们市场总监的门。

Jessica是把我招进来的老大，在进入林肯之前，就是一家世界500强的区域市场销售总监，业内战绩赫赫。她听我大致说完，眉头一皱，直接拨通了后勤部老大的座机：

“我是Jessica。校门口有个VIP家长要试校服，五分钟内让人把仓库门打开。还有，告诉你们的人，别让家长等，那是钱。”

挂断电话，不到三分钟，那个正在“盘点库存”的C老师立刻回复：“收到，马上到。”

没有钥匙的问题，没有流程的问题，甚至没有人再提“不方便”。

那是我在林肯学到的第二课：

原来解决问题，并不需要路径，只需要权限。

我走出办公室，目送母子俩上了校门口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那个穿着Chanel套装的年轻妈妈大概不知道，为了让她的孩子穿上那件印着校徽的西装外套，里面的人刚刚进行了一场怎样的小型宫廷政变。

“林晓，”隔壁工位的老员工拍了拍我，“快回邮件，晚上还有个初中外方校长的线上讲座要盯着。”

“来了。”我应了一声，坐回那个还没捂热的工位。

电脑屏幕上，那个需要集团审批的密码找回流程还在转圈。我看着屏幕上反射出的自己——那张曾经在新闻现场风吹日晒的脸，现在也学会了在这种恒温26度的中央空调房里，挂上一副营业性的假笑。

欢迎来到林肯国际公学，林晓。我想。

当教育也是生意，当学费也是消费，当老师也是服务者，会发生什么？

而这出大戏，才刚刚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