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叙述与青春律动的新年音乐会

2025年的最后一个夜晚，深圳音乐厅在节日的盛装中流光溢彩，绚丽堂皇。

年复一年，深圳交响乐团都要在这里举行新年音乐会。当一场新年音乐会无法满足市民需求时，便连演两场，直至零点——台上台下，伴着新年的钟声跨年，如同这座城市永不熄灭的梦想，总是拥有一种温馨的斑斓——

谭盾的东方语境

19点30分，灯光渐暗。谭盾敏捷走上指挥台的那一刻，一种熟悉的魔力便开始弥漫。就像2018年的开年，目睹他走上华盛顿肯尼迪表演中心舞台一样的感觉。也是他与深交的合作，也是新年的节庆。一晃七年过去，这位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家，依然步履矫健，依然轻展双臂，犹如一位文化的摆渡人，引领深交这艘音响之舟，轻盈启航。

《灯火里的中国》以音画交织开场。一群少年手持桔型灯，随着指挥的手语，分布在台上台下。灯光随旋律摇曳，宛若万家灯火。童声合唱加入时，更添艺术感染力。谭盾并未沉溺于宏大宣泄，而是在磅礴中存留诗意，于叙事间嵌入呼吸的间隙——这是中国的故事，以世界听得懂的和声语法讲述。

随后“音乐船”转向西方经典。深交副首席吴倩天女下凡般惊现观众席，在指挥独出心裁的创意中，在两位深交乐手吹响的清脆婉转的鸟鸣声中，她架起小提琴，移动着拖地长裙，如一朵祥云飘上舞台，开启了妙曼的《云雀》独奏。可视可感的美妙，让全场沉入幻境。

如果说大提琴首席卡伦的《天鹅》，让他的大提琴插上温润的羽翼，直上云端的话，那么，深交的另一位美女竖琴首席彭佳，则将德彪西的《月光》赋予了妩媚的丝滑，赏心悦目。

上半场的华彩，出现在《九色鹿》与女高音钟嘉欣的相遇。这首取材敦煌神话的作品，在钟嘉欣的演绎下，脱离了单纯的声乐展示，成为一次精神的飞升。谭盾指挥自己的作品，有着更加灵动的挥洒。

女高音钟嘉欣的声音有一种罕见的质地——一方面她有着壁画上飞天般的轻盈缥缈，另一面又有着大漠风沙般充满原始的颗粒感放喉。当歌词中那些古老的意象——“沙漠”“月光”“佛光”“鹿影”——从她歌声中飞出时，你仿佛看到莫高窟的壁画在音符中复活。谭盾的有念有歌有咏叹的歌剧结构，深得中西文化相融之法，尤其配器之精妙：竖琴的滑奏是月光流淌，弦乐的泛音是佛光氤氲，而偶然响起的打击乐，则是沙漠深处遥远驼铃的回声。这不是简单的“东方元素”叠加，而是将中国美学的核心——意境，成功地转译成交响乐的语汇。这部作品看似新年喜庆的“不谐和音“，实则将音乐会提升到一个新的向度：这首作品以悲悯的步履，走向天地共生，抒发出人类对和平的共同祈愿。

下半场的《马头琴协奏曲》是谭盾的又一次作品展演。那也是另一维度的对话。哈斯巴根手中的马头琴，一出声便是草原的风、是马蹄的节奏、是游牧民族血液里的苍凉与自由。感慨这件有着千年历史的乐器与现代交响乐队碰撞时，产生的不是冲突，而是奇妙的化学反应。深交的打击乐营造了更加广阔的壮美。弦乐成为草原的延展，铜管化为远山的回响。

《波罗维茨舞曲》掀起高潮，谭盾在炽热的节奏中纵身跃起，全场沸腾。礼炮与彩花纷飞之际，吉祥物从台上抛向观众，而音乐会并未结束——加演曲目《万马奔腾》以狂风般的节奏，将夜晚推向狂欢的顶峰。

当《波罗维茨舞曲》进入高潮乐段，谭盾在炽热的节奏中，亢奋地一次次悬空跳跃，燃爆全场。压轴曲目是拉威尔的《波来罗舞曲》。欢快的节奏，如同奔赴新年的小军鼓蹄音，而真正的马蹄声声，则是在加演的一曲《万马奔腾》中。这是谭盾为马年奉献的一首新作品。激情豪迈，全场为之沸腾。

落幕，却又是开始。

金郁矿的“世界客厅”与青春律动

22点30分，音乐厅舞台再次光芒眩目。如果说谭盾的音乐会是东西方文明的深层对话，那么金郁矿执棒的跨年音乐会，则是一场青春的环球派对。这位“00后”指挥家活力满满，激情四射。

伦纳德·伯恩斯坦《老实人》序曲开场，四分多钟节奏劲风飞掠，节拍切换比追剧还上头，金郁矿的利落手势，能把爆发力拿捏得毫厘不差，那种干净利落，就像为2025的遗憾，一键清零。

《亚马逊森林》不仅是对异域风情的好奇，也是以平等视角展开的声音探险。金郁矿的指挥手势直接而细腻，清晰勾勒出复杂的节奏层次，让拉丁韵律在交响框架中焕发新的和声色彩。

张玫瑰演唱的《彩虹之上》则展现出超越文化的情感普适性。她的高音并不锐利，却如彩虹般明亮柔和。当唱到“彩虹之上的那个地方”时，那分明是全人类共同向往的美好之地。

格什温这部融合古典与爵士的开创性作品《蓝色狂想曲》，在安天旭手下获得了新的生命。他的才华体现在对风格的自由驾驭上——他能瞬间从古典的严谨切换到爵士的即兴感，那种摇摆的节奏，不是表面模仿，而是从指尖自然流淌出的律动。在与乐团充满默契的竞奏中达成了美妙的和解。

赵梦禅的小提琴讲述《西区故事》选段，则是另一种风景。这首充满探戈风情的作品，要求演奏者兼具技术上的精准与情感上的诱惑力。赵梦禅的演奏恰恰找到了这个微妙的平衡点——他的滑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暧昧，他的顿弓有着探戈舞步般的果断与停顿。更精彩的是红衣着身的他，在骤然后仰的瞬间定格，如昂首云天的枣红骏马，为即将到来的马年传递吉祥之音。他的形音兼备的魅力，也再次彰显了深交乐手的弦乐厚度。

第二场新年音乐会，让金郁矿这位潇洒王子尽显风流：他没有刻意强调作品的“西方”出身，也没有刻意融入“东方”元素，而是专注于音乐本身的情感表达与形式美感。

零点钟声 交响余韵

时间逼近零点时，年轻指挥家引领全场读秒。这位青春指挥家的灵性与才气，太适配跨年了。

9秒的倒计时，一闪即过，而狂欢的激情却是逐浪飞腾——吉祥物纷纷从舞台抛向了观众席。有人感慨他用最燃的旋律告别2025，用最治愈的音符迎接新年；有人感慨，金郁矿与深交简直是神仙组合。

这一刻，音乐的意义已超越审美。深交的两场音乐会，恰如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谭盾那植根传统的创造性转化，一面是青春活力的金郁矿面向未来的开放性探索；一面是对中国故事的深情叙述（《九色鹿》《马头琴协奏曲》）；一面是对世界文明的热情拥抱（《亚马逊森林》至《蓝色狂想曲》）。它们共同绘出深圳这座城市的音乐肖像——既尊重根源，又拥抱世界；既承载历史，又奔向未来。

当音乐会散场，上千名观众流水般步下大台阶时，我所感受到的，是一次集体的精神泅渡的欢悦完成。

2026年元旦于深圳

（乐境：本名 刘元举，曾为《鸭绿江》月刊社社长兼主编、辽宁作协副主席，现为深圳交响乐团驻团艺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