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丨侵犯商业秘密罪的辩护要点——基于典型无罪案例的辩护策略梳理

文 | 北京策略律师事务所 谷玉婷律师

引言

商业秘密作为企业核心竞争力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法律保护既关系到权利人的合法权益，也维系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公平竞争秩序。侵犯商业秘密罪的辩护工作需精准把握犯罪构成要件，结合法律规定与典型案例，构建系统性的辩护策略。本文基于法律条文解读与无罪案例分析，从商业秘密适格性、行为合法性、损失界定及主观故意四个核心维度，梳理侵犯商业秘密罪的辩护要点。

一 商业秘密“非公知性”之辩——犯罪对象适格性要件审查

（一）商业秘密的法律定义与界定标准

我国《刑法》原第二百一十九条明确商业秘密是 “不为公众所知悉，能为权利人带来经济利益，具有实用性并经权利人采取保密措施的技术信息和经营信息”，该定义沿用了1993年《反不正当竞争法》的核心内涵。刑法修正案（十一）删除了商业秘密的具体定义，理论对此存在两种不同观点：一种认为刑法应完全沿用《反不正当竞争法》的定义，刑事法需遵从民事法的界定标准；另一种则认为，立法删除定义并非简单统一，而是基于刑法与经济法的保护定位差异，即经济法侧重商业秘密的经济价值救济，刑法不仅关注保护权利人的商业秘密，还有公平竞争的市场经济秩序（复合法益论）。然而在刑事实务中，普遍认为商业秘密需同时具备非公知性、价值性、保密性三大核心要件，其中非公知性（“不为公众所知悉”）作为区分商业秘密与公知信息的关键，是首要辩护切入点。

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侵犯商业秘密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规定》，“不为公众所知悉” 是指信息在被诉侵权行为发生时，不为所属领域相关人员普遍知悉和容易获得。而《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不正当竞争民事案件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进一步明确了 “为公众所知悉” 的六种具体情形，包括属于行业惯例、通过观察产品可直接获得、已公开披露、从公开渠道可轻易获取等。

（二）典型案例中的辩护思路与实践

（2021）鲁10刑再5号案件充分展现了 “非公知性” 辩护的核心价值。该案中，原审法院认定翟某利用调试设备的机会获取某甲公司的技术秘密并私自出售，以侵犯商业秘密罪判处其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

但再审阶段辩护人从三个关键角度突破：

其一，原审对商业秘密的技术范围认定不清，甲公司主张的商业秘密与已申报的发明专利技术重合，而专利技术本身具有公开性；

其二，涉案技术不具备非公知性，现有证据表明该技术的生产日期早于甲公司申请专利的时间，且2001年已有相关杂志刊登过类似技术，属于国内外公知技术；

其三，遵循刑法谦抑性原则，此前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的民事再审判决已认定翟某不构成民事侵权，刑事定罪更应审慎。最终，再审法院采纳了辩护意见，改判无罪。

在司法实践中，针对 “非公知性” 的辩护可重点审查：涉案信息是否属于行业一般常识或惯例；是否已通过公开出版物、报告会、展览等方式披露；是否可通过观察产品、公开渠道查询等无需付出相应代价的方式获得。若能证明涉案信息符合 “为公众所知悉” 的任一情形，即可否定商业秘密的适格性，进而排除犯罪成立的前提。

二 行为合法性之辩 —— 针对法定入罪类型精准抗辩

侵犯商业秘密罪的客观行为需符合《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规定的法定类型，辩护的核心在于论证行为人获取、使用、披露相关信息的行为具有合法性，未触犯刑事违法性要件。

（一）法定入罪行为的界定与新法变动

《刑法》第二百一十九条明确了三类侵犯商业秘密的入罪行为：一是非法获取型：以盗窃、贿赂、欺诈、胁迫、电子侵入等不正当手段获取权利人的商业秘密；二是侵权型：披露、使用或允许他人使用以不正当手段获取的商业秘密；三是违约型：违反保密义务或权利人的保密要求，披露、使用或允许他人使用其所掌握的商业秘密；四是间接侵权型：明知或应知上述行为而获取、使用、披露商业秘密的，以侵犯商业秘密论。

近年来的法律解释对行为定性作出了重要补充，2025年4月23日颁布的《最高人民法院 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六条明确，非法复制商业秘密属于 “盗窃”，未经授权或超越授权使用计算机信息系统获取商业秘密属于 “电子侵入”；此外，该解释还对为境外窃取、刺探、收买、非法提供商业秘密的 “情节严重” 标准及刑事诉讼中的证据保密措施作出了规定，为行为合法性辩护提供了新的法律依据。

（二）行为合法性的具体辩护情形

以合法的方法获取他人商业秘密的，不构成侵犯商业秘密罪。如通过反向工程、独立开发等方式而获得商业秘密的，属于合法获取商业秘密。

01

反向工程：是指通过合法方式取得的他人产品，并通过分析、拆卸、测绘等技术手段，获取该产品的制造方法、材料等技术信息的行为。

02

信息系合法取得或独立开发：若行为人能证明涉案信息来自合法渠道，如公开招聘中习得的通用技术、通过行业交流获取的公知信息，或系自身独立研发形成，未利用权利人的商业秘密，则不构成侵权。独立开发的辩护需提供研发记录、技术资料、成果验证报告等证据，证明技术来源的独立性。

03

未违反保密义务：保密义务的成立需以明确的约定为前提，若保密协议未明确界定保密信息的范围、期限或保密要求，导致行为人无法知晓其掌握的信息属于商业秘密，或行为人并未违反明确的保密义务，则可主张缺乏犯罪的客观行为要件。例如，仅在劳动合同中笼统约定 “保守公司秘密”，但未具体指明商业秘密的范围，不能据此认定行为人违反保密义务。

三 “情节严重” 立案标准之辩 —— 损害结果的实质性审查

侵犯商业秘密行为需达到 “情节严重” 才构成犯罪，未达到该标准的，属于行政违法或民事侵权，不应当追究刑事责任。因此，对 “情节严重” 的认定进行实质性审查，是重要的辩护方向。

（一）“情节严重” 的法定标准

《最高人民法院 最高人民检察院关于办理侵犯知识产权刑事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七条明确了 “情节严重” 的四种情形：给权利人造成损失数额在三十万元以上；违法所得数额在三十万元以上；二年内曾因侵犯商业秘密受过刑事处罚或行政处罚后再次实施，造成损失或违法所得数额在十万元以上；其他情节严重的情形。而 “情节特别严重” 则包括侵犯商业秘密直接导致权利人破产倒闭，或数额达到 “情节严重” 标准十倍以上等情形。

（二）损失数额的认定争议与辩护策略

损失数额的计算是认定 “情节严重” 的核心，该解释第十八条详细规定了损失数额的五种认定方式，包括合理许可使用费、权利人利润损失、商业价值、补救费用等。司法实务中，损失数额往往通过审计鉴定确定，但鉴定意见的客观性与科学性常存在争议，为辩护提供了空间。

（2015）厦刑终字第590号案件中，公诉机关以百信公司鞋帽部的整体平均利润率为依据，计算出该公司因李某某介绍客户造成的经济损失达80余万元，达到 “情节严重” 标准。但辩护人提出三点关键质疑：一是鉴定样本缺乏关联性，李某某仅负责部分客户，却以整个鞋帽部的交易额计算平均利润率，将不相关客户的利润计入，缺乏关联性；二是鉴定结果与客观事实不符，鉴定报告认定的百信公司损失的利润高于伟联公司（李某某丈夫设立的公司）上报税务机关的毛利润，数据真实性存疑；三是未扣除法定分成，根据李某某与百信公司的分配合同，利润需按45:55分成，扣除员工应得部分后，实际损失仅44万余元，未达到当时的立案标准。该辩护思路通过质疑鉴定意见的科学性，成功否定了 “情节严重” 的认定基础。

实践中，针对损失数额的辩护可从以下角度展开：审查鉴定所依据的财务数据是否真实完整；质疑利润率、销售量等计算依据的合理性；核实是否存在重复计算损失或扩大损失范围的情形；主张应扣除权利人自身经营不善、市场变化等非侵权因素造成的损失；以及是否遗漏了权利人应承担的成本、分成等抵扣项目。若能证明损失数额或违法所得未达到法定标准，即可主张不满足立案条件。

四 主观故意之辩 —— 犯罪主观要件的核心审查

侵犯商业秘密罪属于故意犯罪，要求行为人主观上具有明知或应知自己的行为会侵犯他人商业秘密，仍希望或放任该结果发生的心理态度。若能证明行为人缺乏该主观故意，则不构成犯罪。

（一）主观故意的认定标准

司法实践中，主观故意的认定需结合行为人的身份、行为方式、保密义务履行情况等综合判断。例如，前员工、涉密人员若违反保密协议，擅自披露、使用商业秘密，通常可推定其具有主观故意；而外协人员、普通合作方若未明确知晓信息的秘密属性，且无证据证明其主动规避保密措施，则难以认定故意。

（二）主观故意的辩护方向

01

保密措施不具备可识别性。若权利人未采取明确、有效的保密措施，或保密措施未针对涉案信息，导致行为人无法知晓该信息属于商业秘密，则缺乏犯罪故意的认知前提。例如，权利人仅在内部文件中标注 “保密”，但未对接触人员进行专门告知，也未采取限制访问、签订保密协议等措施，行为人客观上无法识别信息的秘密属性，不应认定其具有故意。

02

基于合理信赖使用信息。若行为人有合理理由相信涉案信息已公开，或来自合法渠道，且无证据证明其明知信息系他人商业秘密，可主张缺乏主观故意。例如，通过行业公开会议获取的信息，或从已发表的技术文献中提炼的内容，行为人基于对公开信息的合理信赖使用，不构成犯罪。

03

证据不足以证明 “明知” 或 “应知”。主观故意的认定需有充分证据支撑，若控方仅能证明行为人接触过商业秘密，却无法证明其明知该信息的范围、秘密属性及自身行为的侵权性质，应遵循 “疑罪从无” 原则，认定缺乏主观故意。（2019）京02刑终425号案件中，行为人虽与公司签订过保密协议，但保密协议中对于涉案信息描述笼统，无法证明行为人明确知悉保密信息的范围。行为人将涉案技术申请专利时未征求研发人意见，仅体现对研发人劳动成果的不尊重，并非侵犯商业秘密罪所需的 “未经权利人许可” 的主观故意，最终否定了犯罪成立。

五 结语

侵犯商业秘密罪的辩护本质上是对犯罪构成要件的全面审查与精准抗辩，其核心在于围绕 “商业秘密适格性、行为合法性、是否构成情节严重、是否存在主观故意” 四个维度展开。实践中，辩护人需结合案件具体事实，深入解读法律条文与司法解释，充分运用典型案例的辩护思路，从证据采信、事实认定、法律适用等多个层面构建辩护体系。既要注重单个辩点的突破，也要关注各辩点之间的逻辑关联，形成完整的辩护链条。同时，需充分考虑刑法谦抑性原则，对于民事侵权或行政违法层面即可解决的纠纷，应避免刑事手段的过度介入，实现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的统一。

（本文系谷玉婷律师在策略律师事务所全国刑事专业委员会2025年12月10日举办的“侵犯知识产权犯罪有效辩护专题研讨会”，以及安徽省法学会港澳台法律研究会、安徽省法学会律师法学研究会2025年12月13日举办的“两岸刑事辩护的理论与实践”学术研讨会的发言稿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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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师介绍

/谷玉婷律师/

策略律师事务所

全国刑事专业委员会副秘书长

上海对外经贸大学法学硕士，安徽师范大学经济法研究所研究员。

专业领域：商事争议解决、刑事辩护

商事争议解决领域：执业以来，共办理200余件商事争议案件，主要涉及类型：

（1）商事合同纠纷（包括但不限于金融借款合同、建设工程施工合同、买卖合同等）；

（2）与公司有关的纠纷（包括但不限于营业信托纠纷、公司决议纠纷、清算责任纠纷、被冒名股东权益保护等）；

（3）析产继承纠纷（包括但不限于分家析产纠纷、继承等）。

刑事辩护领域：师从奚玮教授/律师，成功辩护多件刑事案件，主要涉及罪名：职务侵占罪、掩隐罪、破坏生产经营罪、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曾为辽宁某涉黑专案中的犯罪嫌疑人争取存疑不起诉决定、为辽宁某职务侵占罪犯罪嫌疑人争取存疑不起诉决定、为北京某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犯罪嫌疑人争取存疑不起诉决定。

谷玉婷律师曾为盛京银行股份有限公司北京分行、华融国际信托有限责任公司、北京吉星止止文化科技有限公司、闪物未来（北京）科技有限公司、北京睿道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机关服务局等多家企事业单位提供法律服务，代理争议解决及非诉业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