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长江大保护十年之变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李思远 余国庆 范源辰

　　近十年，是长江大保护硕果累累的十年。

　　十年来，从“病得不轻”到“水清鱼跃”，从“粗放发展”到“绿色高效”，从“头痛医头”到“系统治疗”，从“各自为政”到“齐抓共管”，长江经济带生态环境保护发生转折性变化，经济社会发展取得历史性成就。

　　长江大保护十年之际，记者沿长江踏访，看到了长江保护治理的方法之变、动能之变，更深切感受到理念之变、体制之变。正是这样的深刻变革，推动长江实现江湖安澜、碧水东流、净水北送的生态重生。

位于湖北省宜昌市的三峡枢纽（2025 年 11 月 2 日摄） 新华社发（王罡摄）

　　一棵草回归的方法之变

　　湖北三峡坝区，高峡平湖，烟波浩渺。

　　宜昌市秭归县童庄河江心小岛上，长江三峡集团有限公司长江生物多样性研究中心副主任黄桂云俯身，仔细察看一株株丰都车前。

　　这种曾因库区蓄水淹没几近灭绝的珍稀植物，在黄桂云团队抢救性保护下，从最初引入的10株，繁育扩大到近万株，并于2024年3月成功回归野外。

　　黄桂云从事长江珍稀植物保护32年。从早期的抢救性保护，到如今的繁育保种，黄桂云和团队常年奔波在长江沿线的深山老林，所抢救和保护的特有珍稀资源性植物品种越来越多，目前已达2130种3.2万株。“三峡工程环评报告中提到的可能受影响的植物，全部得到有效保护，无一灭绝。”黄桂云说。

　　“我们加大保护力度，保护范围从三峡延伸到了金沙江。”黄桂云告诉记者，2022年他们在长江上游向家坝水电站新建了一座40万平方米的珍稀植物园，与三峡坝区100万平方米的基地一道，共同形成中国规模最大的长江特有珍稀植物保育基地。

　　“山水林田湖草沙是一个生命共同体。保护的最终目标，是让有亿万年历史的珍稀物种回归长江，在生态修复中发挥作用。”黄桂云说。

　　这几年，黄桂云团队针对库区高边坡、消落带等生态脆弱区域，筛选适宜物种进行人工繁育和野外回归。

　　“2021年我们选送4000粒丰都车前种子‘上天’，利用太空诱变技术提升它的存活率。”当前，黄桂云团队已将自主繁育的丰都车前、疏花水柏枝、珙桐等6.3万余株特有珍稀资源性植物回归库区乃至整个长江流域。

　　眼下，黄桂云和同事正马不停蹄进行设计地勘：“我们筹划建设一座现代化种子库，初步投资5000万元，能保存9万份种子达30年。建成后将补齐长江珍稀植物保护的最后一块短板。”

　　丰都车前草的回归，见证着物种保护的方法之变。专家告诉记者，长江生态环境保护修复要谋全局，从生态系统整体性和长江流域系统性着眼，从源头上系统开展生态环境修复和保护的整体预案和行动方案，然后分类施策、重点突破，形成闭环、久久为功。

　　不独丰都车前草。受益于方法系统提升，十年间长江珍稀动植物保护成效明显：江豚种群数量实现历史性止跌回升，“长江三鲜”之一的刀鲚重回洞庭湖产卵……

　　数据显示，2021年至2024年，长江流域共监测到土著鱼类344种，较2017年至2020年增加36种。长江干流、鄱阳湖生物完整性指数跃升两个等级。千里干线万木葱葱，一江碧水水清鱼跃，沿江上下正上演动人的生态乐章。

　　一座城的动能转化之变

　　长江中游荆江上首，宜都化工园车辆穿梭，一片繁忙。

　　泰山石膏（宜昌）有限公司自动化生产线上，一块块优质的生态磷石膏面板经过多重工序后下线。因具有吸音、无醛、隔热等特点，生态磷石膏面板颇受市场欢迎。

　　磷石膏处理曾被称为世界性难题，堆存环境风险高，管控十分艰难。为此，宜都市专门建立磷石膏全流程信息化监管平台，确保每一吨磷石膏的动向都可查询、可追溯。

　　管住了，还要用。

　　为了消化堆积如山的磷石膏，打通磷石膏制品产供销全流程各环节，2024年，宜都市探索搭建磷石膏供应链平台，形成磷石膏综合利用产业链闭环。

　　曾经令人头疼的污染物摇身一变成为重要资源。通过多年培育，宜都市已形成约二十家磷石膏加工企业集群，由此形成的环保产业成为当地经济发展的引擎之一。

　　长期以来，长江流域集中了全国化工产业的“半壁江山”，污染治理、转型升级一直是长江大保护的重点工作。近些年，记者沿江调研安庆、九江、岳阳、荆州、宜昌、涪陵等地，最直观感受是原先“灰头土脸”的化工园有了明显改观。

　　宜都化工园就是如此。2015年底，记者还未进入园区，就看到数十个烟囱浓烟滚滚。当地群众戏称“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如今，粉尘和气味大大减少，园区整洁干净，仿佛城市街区。

　　“企业监管越来越严，环保标准越来越高。”宜都市磷石膏综合治理服务中心主任杨学成介绍，以前环保投入侵蚀企业利润，不乏企业铤而走险。现在环保既是企业“生命线”，也是竞争力“护城河”，很多企业主动加大环保投入。

　　完善的环保配套设施成为园区优势条件。安全防渗、智能管理，可满足全市近20年磷石膏堆存需求……宜都市专门投资19亿元建设库容量6700多万立方米的磷石膏资源集中库。作为园区兜底性环保基础设施，给长江系上最高标准“生态安全带”的同时，也吸引产业上下游大批企业落户。

　　宜都磷石膏产业成为当地经济增长的新板块，折射出长江治理的城市动能转化之变。

　　采访时，不少干部群众认为，从中央“泼冷水”“立规矩”，到现在基层“自发自觉”，长江大保护给基层带来一场发展方式与实践逻辑的深刻变革。长江大保护成为重塑长江沿岸发展形态的重要力量，其释放出的不仅是生态效益，更是推动高质量发展、创造高品质生活的持久而深厚的动能。长江沿线城市正逐渐摒弃以投资和要素投入为主导的老路，为新动能发展创造条件、留出空间，让高质量发展走得更实、更持久。

　　一座岛治理的理念之变

　　长江河口上海崇明东滩，芦荡苍茫，鸥鹭点点。

　　“这里曾经满是互花米草。”长江设计集团上海分公司副总工程师沈波指着一片广阔的滩涂说。循着沈波手指的方向，记者看到，一眼望不到边的芦苇连绵起伏，水塘、沙洲参差错落。

　　作为亚太地区迁徙鸟类或珍稀鸟类重要的中途停歇点和越冬栖息地，崇明东滩一度遭受互花米草的快速侵占。本地原生植物消亡，生物多样性受到重创，直接威胁保护鸟类的栖息。

　　上海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互花米草生态控制工程由此启动。

　　深耕工程设计20年，沈波设计了大大小小数百个工程项目。他不仅深谙工程难题的解决之道，更知悉传统工程与生态保护之间的矛盾。

　　“工程师思维强调问题导向，喜欢‘打直球’。但整治互花米草，不能走‘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老路。要把生态学与工程学结合起来，用生态的方式改善原生生态。”沈波说。

　　为减少工程对生态的扰动，工程人员创新采取物理淹没法，在互花米草生长旺季进行刈割并蓄水，使其浸泡窒息死亡，以避免化学药剂对环境的负面影响。

　　鸟类栖息生境不断优化。通过地形改造、水位调控，工程人员营造了数十个深浅不一的生境单元，用以满足鸻鹬类、雁鸭类等不同鸟类的特定需求。同时，大力恢复本土植被，人工大规模种植芦苇、海三棱藨草等关键植物，利用其丰富的嫩芽、球茎、种子给候鸟提供食物。

　　一系列措施带来鸟类种类和数量显著增长。数据显示，上海崇明东滩鸟类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候鸟数量从治理前的每年约4万只增长到18万只，记录到的鸟类种类从约300种升至364种，其中国家一级保护鸟类从4种增加至20种。

　　“多年未见的水雉重新出现，罕见鸟类丹顶鹤也来落脚。更关键的是，保护区目前稳定支撑着12种达到全球种群数量1%以上的水鸟，为履行国际湿地公约和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作出了独特贡献。”沈波说。

　　崇明岛变迁是长江治理理念之变的缩影。过去10年，沿江省市切实扛起政治责任，深刻理解把握共抓大保护、不搞大开发和生态优先、绿色发展内涵，坚持把修复长江环境摆在压倒性位置，积极探索自然恢复和人工修复深度融合的新路子，“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成为长江两岸的广泛社会共识。

　　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总规划师徐照明说，理念是行动的先导，生态优先理念已贯穿于长江治理的全周期。一个项目是否上马，方案如何实施，生态性是其重要考量。十年来，规划锚定生态基调，技术重塑施工范式，长江大保护贯穿从规划设计到施工运行全流程，渗透在长江治理的每一项工程、每一个环节。

　　一条支流管理的体制之变

　　鄂豫交界处的丹江口水库，天空明净如洗，巍峨的大坝，湛蓝的湖水，构成一幅美丽画卷。

　　清晨的寒意还未散去，南水北调中线水源有限责任公司工程师彭晓然驱车30余公里，到中线工程陶岔渠首采集水样，再送至实验室检测。

　　作为南水北调中线工程核心水源地，丹江口水库库容339亿立方米，是汉江中下游和北方群众的“大水井”，每年为河南、河北、北京、天津等省市供水近百亿立方米，直接受益人口超过一亿。

　　丹江口库区及其上游流域面积9.52万平方公里，涉及6个省份40多个县市区，治理保护协调难度很大。

　　“早些年，点多面广、各管一段，甚至出现‘一库两策’的情况。”南水北调中线水源有限责任公司相关负责人说，尽管探索了库区协同机制，但上游依然处于协同之外。

　　为进一步加强保护治理的系统性，2024年6月，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在武汉组建成立汉江流域治理保护中心，汉江治理保护终于有了涵盖流域、跨省协同的专门机构。

　　汉江流域治理保护中心成立后，不断强化跨部门跨区域保护协作，建立水资源调配、执法联动、跨省河流联防联控等机制。

　　2025年，三省五市丹江口库区及其上游流域水行政执法联席会议召开，签署《丹江口库区及其上游流域水行政执法协作信息共享协议》，建成丹江口库区及其上游流域水行政执法信息管理平台并推广应用……一张张覆盖全流域的“护水网”，让汉江治理保护从“单一发力”，迈向“系统作战”。

　　透过丹江口库区，可以看到长江治理从点位治理向系统治理转变，长江流域齐抓共管的格局体系正在逐步形成。

　　长江大保护带来的体制变革，促动多个部门联合开展巡江检查和暗访执法，相邻省份探索试验横向生态补偿……长江治理通过纵向统筹管理、横向区域协同，历史性实现保护治理“循法而治”、流域管理“协同发力”、区域协作“顺畅有效”。

　　“与过去相比，新时代治江的重要特征是坚持系统思维，统筹山水林田湖草沙，统筹考虑水环境、水生态、水资源、水安全，下好协同‘一盘棋’。”水利部长江水利委员会党组书记、主任廖志伟说。

　　大江奔腾，一个个鲜活的注脚，无不在昭示长江母亲河正奔向新的、充满生机活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