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哲学以哲学为"面向思的事情"。若细察中国哲学,亦有关于"思"的多重面向,其中儒学视域中的"思"值得深入挖掘。
爱智慧之"思"
西文"哲学"(philosophy)原指"爱智慧",而儒学中的"思"同样蕴含对智慧的追求。《说文解字》以"容"释"思",意为心之所虑,包容万物,体现为对世界的关切:《尔雅》和《说文解字》中都释"哲"为"知(智)"。儒家主张仁智并重,将仁爱与智慧共同视为修养的核心。
然而,中国哲学对求知始终抱有理性的自觉与节制。儒家与道家均强调"知止",即认知应有其边界,方为真智慧。孔子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庄子警示"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大学》则系统阐述"知止而后有定......虑而后能得"。在信息纷繁、可能性无限的世界中,"知止"是一种高明的实践智慧,使人能够持守根本,安定思虑。
"知止"更深层的意义,在于防止追求智慧时陷入过度知识化与理性化的陷阱,以致遗忘智慧的本源——爱。当代社会面临"爱欲之死"的危机,人们的感受力日益迟钝,孔子"仁者爱人"的回应因此格外具有当代性:在爱智之途中,不可失落爱本身。
现代性趋向同质化,标准化,导致"他者"消失,人成为"单向度"的存在,陷人孤独与抑郁。儒家的仁智观提示我们:真正的智慧需为他者留出空间,在仁爱和对话中,既成就自我,也安顿世界。这使得儒学在当代仍具有重要的反思与实践价值。
反求本心之"思"
孟子提出了"求放心"的理念,即寻回放失的本心。孟子说:"仁,人心也;义,人路也。舍其路而弗由,放其心而不知求,哀哉!人有鸡犬放,则知求之;有放心,而不知求。学问之道无他,求其放心而已矣。"(《孟子·告子上》)仁义本为人所固有之本心,但悲哀的是,人在鸡犬走失时知道寻回,但本心丧失时,却不知寻回。本心的放失,意味着"思"的缺位,人性的堕落。
如何寻回本心?孟子认为"思则得之",并指出"诚"为天道,"思诚"为人道。人通过向内思虑,使所思与所行统一,方能摆脱矛盾与分裂。因此,"思"本质上是反求诸己的反思。孔子亦言,"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强调视听言动皆需贯以思考,其核心仍是"思诚"。孟子进一步区分"耳目之官"与"心之官",认为二者虽同为一体,却必须以心之思为主导,所以仍然是以"思"贯通全体,以实现身心的和谐统一。
由此可见,"思"就是"自知",是自我认识,尽心养心的根本途径。而其中最重要的是,唯有通过这种反求诸己之思,我们才能真正认识到自己的局限和无知。
"宽容"之思
《尚书·洪范》有"思曰容,容作圣",另有版本作"思曰睿,睿作圣",可见宽容与睿智本相通,真睿智必含宽容。《说文》释"容"为"言心之所虑,无不包也",清代学者也强调其包容之义。正如《周易》所言:"天地感而万物化生,圣人感人心而天下和平。"《孟子》和《中庸》评价舜"舍己从人""乐取于人以为善",正体现了圣人胸怀之"容"。
宋明理学家对圣人的理解,亦体现了此精神。张载言"大其心,则能体天下之物",朱熹谓"心具众理",王阳明倡"心外无物",湛若水云"心包乎万物",皆合于《礼记》"天无私覆,地无私载,日月无私照"的涵容境界。
中国哲学倡导"泛爱万物"与"博爱"。孔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之恕道,根基于对人皆有"无知"一面的认知。轴心时代,孔子与苏格拉底皆以"无知"自省:苏格拉底说"我只知道自己一无所知",孔子则说"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此"无知"恰是哲学的根本起点。唯有自觉无知,方能有平等,忠恕与宽容。
宽容亦须及于自身。《中庸》有言,"天地之大也,人犹有所憾",后世有"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之说。仁者爱人亦须自爱,哲学之"思"必以"我思"为前提,保身修身亦为"思"的基本内涵。涵容万物,亦涵容自我,方为完整之"思"。
贯通天人之"思"
胡塞尔认为,哲学的"思"是彻底的思考。在儒学中,这体现为孟子的"尽心知性而知天"及朱熹的"格物穷理以至乎其极"的思想命题。《中庸》论修身时指出,"思修身"必关联"思事亲",进而"知人""知天"。这表明儒家视域中的"思"并非孤立的内在活动:身为"父母之遗体",人由天地所生,与万物本为一体。由此来看,真正的反求诸己之"思",必是宏大的思考;反思愈切己,便愈通达于天。因为人本就是天地所生,与天地万物为一体。因此,这种反求诸己之思也是"一体之思",是一种整全性的思考。
在此意义上,"诚"就不仅是个体身心的一体,更是人与天地万物的一体。《礼记》言:"人者,天地之心也",宋明理学家进一步发挥,认为天地本无心,以人之心为心。每个人的本心之思本就具有公共性,"天地"正标示着这一至大至公的思之属性。
切近之"思"
有一种说法,哲学之思是对"远方"的向往,是一种远见之思,形上之思。但朱熹编纂的《近思录》,书名正取自《论语》"切问而近思"之句。在儒家对本末,道器关系的理解中,本虽先于末,但道不离器,故《中庸》强调"行远必自迩""登高必自卑"。孔子明确批评人将自身置于远方而忘记了本源、来源的态度。《论语》载:"'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原诗的意思是,我并非不思念家室,只是因为现在离得太远了。孔子对此提出批评,认为如果真心思念,距离又怎么会成为障碍?以距离远为借口,实质上就是"不思"。对仁德,理想或真理的追求亦如是,若诚心向往,自能克服现实的阻隔。同时,这也提醒我们,思并不只是朝向远方,朝向玄妙,而是架构远和近,形上与形下的桥梁。"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任何思想的成就都需要从近处着眼。当我们在追求各种思想潮流时,更应谨记,思想的致思方向,须根植于深沉的家国情怀和具体的人事日用之中。
熊十力和张岱年两位先生都曾指出,注重知行合一是中国文化的特点,因此,与西方哲学为知识而知识的传统不同,儒学视域中的"思"指向求知与实践的相即合一。在反求诸己的"思"之中,唯有把握求知与知止,知天与无知的辩证关系,才能在天人之际的视域下,将"思"切实付诸实践,服务于人与天地万物一体共在的理想。
原载:《中国社会科学报》2025年12月29日
作者:刘增光,中国人民大学哲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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