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槐花香
张建军第一次见李秀莲,是在老干部活动中心门口的小花园里。
介绍人王姐是个热心肠,嗓门跟人一样,敞亮。
“建军,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秀莲姐。”
“秀莲姐,这是张建军,我老同事,铁道厂退下来的,技术员,人老实本分。”
张建军搓了搓手,有些局促。
他六十二了,退休两年。
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外地安了家,一年回不来一趟。
偌大的一个家,白天还好,出门遛遛弯,找老伙计杀两盘棋,一天就过去了。
一到晚上,灯一开,那种空,就像水一样,慢慢从屋子四角渗进来,能把人淹死。
他看着眼前的李秀莲。
比他小两岁,六十。
人干干净净的,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简单的髻,有些花白了,但不乱。
脸上皱纹是有的,可眼神不浑浊,亮亮的,像两口浅井。
李秀莲也在打量他。
中等个子,背有点驼,是常年伏在车床上的老毛病。
一件灰色的夹克衫,袖口洗得有点发白。
看着是个过日子的人。
“你好。”张建军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
“你好。”李秀莲笑了笑,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王姐看两人对上眼了,一拍巴掌。
“行了,你们自己聊,我那边还有个牌局,先走了啊!”
说完,一阵风似的就刮走了。
只剩下张建军和李秀莲,还有一架子半开的紫藤花。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槐花香,从不远处的几棵老槐树上飘过来的。
“王姐就这风风火火的性子。”张建军没话找话。
“是啊,热心肠。”李秀莲应着。
两人沿着花园的小路慢慢走。
路两边是些叫不出名字的花草,打理得很好。
“你……退休前是做什么的?”张建M军问。
“百货公司的,站柜台。”李秀莲说。
“那可辛苦。”
“还好,就是费腿。你呢,技术员,坐办公室的吧?”
“哪能啊,一半时间在车间里待着,跟图纸打交道,也跟铁疙瘩打交道。”
说着说着,话就多了起来。
从退休生活,聊到儿女,又聊到以前单位里的趣事。
张建军发现,李秀莲很会听人说话。
他讲自己年轻时怎么攻克一个技术难题,熬了三个通宵,她就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光。
不像他跟厂里那帮老伙计,话说一半,就被人打岔吹牛吹到别处去了。
跟她聊天,心里舒坦。
李秀莲也觉得张建军这人不错。
说话实诚,不吹牛,不夸大。
讲到自己得了厂里劳动模范,也就一句“那时候年轻,有股傻劲”。
讲到老伴生病那几年,他眼里有种藏不住的疲惫和难过。
是个重感情的人。
“我离得早。”李秀莲淡淡地说了一句,“孩子跟了他爹。”
张建军“嗯”了一声,没多问。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岁数了,谁身上没点故事。
“一个人过,也清净。”李秀莲像是对自己说。
“是清净。”张建军接话,“就是太清净了点。”
两人都沉默了。
是啊,太清净了。
清净得有点冷。
槐花香一阵浓过一阵。
张建军看天色不早了,说:“要不,找个地方吃点饭?”
李秀莲犹豫了一下。
“就附近,有家老面馆,味道不错。”张建军赶紧补充。
“……行。”李秀莲点了头。
面馆不大,但是干净。
张建军熟门熟路地要了两碗牛肉面,又切了盘豆干。
“这家的面,汤是牛骨头熬的,地道。”他像献宝一样。
面很快上来了。
热气腾腾的,上面飘着几片牛肉,几点葱花。
张建军呼啦啦吃得起劲。
李秀莲小口小口地吃着,很斯文。
她注意到,张建军吃面的时候,会把牛肉片先拨到一边,先把面吃完,最后才一片一片,很珍惜地把牛肉吃掉。
这是苦日子里过来的人,留下来的习惯。
她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吃完饭,张建军抢着付了钱。
“说好了我请。”他态度很坚决。
李秀莲也就没再争。
“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没多远,我坐两站公交就到了。”
“天黑了,不安全。”
张建军坚持要送。
送到小区门口,李秀莲停下脚步。
“就到这吧,谢谢你。”
“客气啥。”张建军搓着手,“那……以后还能再见吗?”
李秀莲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有点花白的头发上,显得很柔和。
她笑了笑:“王姐有我电话。”
张建军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好,好,那我回去了。”
他看着李秀莲走进小区,直到背影消失在楼道里,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那股槐花香好像一直跟着他。
甜丝丝的,钻到心里去。
之后的一个月,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多了起来。
有时候是一起去逛公园,有时候是张建军陪着李秀莲去超市买东西。
他总会抢着拎最重的东西。
李秀莲腿脚不太好,上下台阶,他会很自然地伸出手去扶一下。
都是些小事,但很暖心。
李秀莲也常叫张建军到家里来吃饭。
她手巧,会做很多家常菜。
红烧肉烧得糯而不腻,清蒸鱼火候正好。
张建军每次都吃得心满意足。
“比我儿子他妈做得都好。”他有一次喝了点酒,红着脸说。
说完又觉得不妥,赶紧闭了嘴。
李秀莲只是笑了笑,给他又夹了一筷子菜。
“好吃就多吃点。”
张建军看着她,觉得这屋子因为有了两个人,一下子就暖和起来了。
饭菜是热的,话是热的,心也是热的。
有一天,王姐又把两人约了出来。
还是那个小花园。
“我看你们俩处得挺好啊。”王姐开门见山。
张建军和李秀莲对视一眼,都有点不好意思。
“我跟你们说,这人啊,老了,就图个伴儿。”
“知冷知热,说个话,递杯水,比什么都强。”
“你们俩条件也相当,孩子也都不在身边,凑一起过,多好。”
王姐的话,说到了两个人的心坎里。
是啊,图个伴儿。
“可……这毕竟是大事。”李秀莲有些犹豫。
她一个人过了快二十年,习惯了。
突然要跟一个男人生活在一起,心里没底。
张建军看出了她的顾虑。
“秀莲,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咱们也不用急着扯证什么的。”
“要不……先试试?”
“试试?”李秀莲没明白。
“就是……试着住到一块儿。”张建军的脸有点红,“就当是……试同居。”
“我搬到你那儿去,或者你搬到我那儿来都行。”
“咱们就搭伙过日子,看看合不合得来。”
“要是觉得行,咱们就一直过下去。要是不行,随时可以散,谁也别怨谁。”
这个提议很大胆。
在他们这个年纪,是很少见的。
王姐都愣了一下。
李秀莲低着头,心里像揣了个兔子,怦怦直跳。
她想起张建军每次吃完饭,都主动去洗碗,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
想起他陪自己去医院,跑前跑后地挂号、拿药,没有半句怨言。
想起他看着自己的时候,那种小心翼翼的,带着点期盼的眼神。
或许……可以试试?
“你家离菜市场近,也热闹些。”李秀莲小声说,“要不……你搬我这儿来?”
张建军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行!太行了!”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试同居,为期一个月。
一个月后,再决定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张建军回家收拾东西的时候,心里是满满的憧憬。
他把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常用的茶杯,还有那把他用了半辈子的剃须刀,都装进一个旅行包里。
临出门前,他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第一次觉得,离开这里,或许是个正确的决定。
他要去的地方,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温柔的笑脸,还有一个可以一起说话的人。
他好像又闻到了那股槐花香。
第二章 酱油瓶
张建军搬进李秀莲家的第一天,阳光很好。
李秀莲家在三楼,两室一厅,朝南,比张建军那常年不见光的北向房敞亮多了。
屋子收拾得很干净,地板擦得发亮,阳台上的几盆花花草草也长得精神。
“你就住这间吧。”李秀莲指了指朝北的小房间。
里面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都是旧的,但擦拭得很干净。
“这床是我儿子以前睡的,他好几年没回来了。”
“挺好,挺好。”张建军放下行李,心里热乎乎的。
李秀莲给他找了新的床单被套,帮他一起铺好。
“你先歇着,我去买菜,中午给你做顿好的。”
“我跟你一起去。”张建军说。
两个人一起去了菜市场。
这是张建军第一次跟一个女人像夫妻一样,挎着菜篮子,在人声鼎沸的菜场里穿梭。
他觉得新鲜,又觉得无比自然。
李秀莲很会挑菜,哪个摊子的西红柿新鲜,哪家店的豆腐是当天做的,她门儿清。
张建军就跟在后面,负责拎东西,听着她跟摊主们熟稔地讨价还价。
“这鱼怎么卖的?”李秀莲在一个鱼摊前停下。
“二十一斤,刚到的,新鲜着呢!”
李秀莲拿起一条鲫鱼看了看,又放下了。
“太贵了。”她拉着张建军就走。
走了几步,她小声对张建军说:“这家短斤缺两,我去前面那家买。”
张建军心里佩服。
过日子,就得是这样精打细算的人。
中午,李秀莲做了一桌子菜。
糖醋排骨,清炒虾仁,还有一个菌菇汤。
“来,尝尝我的手艺。”
张建军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
酸甜适口,肉质酥烂。
“好吃!太好吃了!”他由衷地赞叹。
李秀莲被夸得脸上泛起红光。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顿饭,是张建军这几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
饭后,他主动要去洗碗。
“我来我来,哪能让你动手。”李秀莲要拦他。
“说好了搭伙过日子,就得有搭伙的样子。”张建军把袖子一撸,进了厨房。
他不仅把碗洗了,还把灶台、水池都擦得干干净净,抹布都洗得雪白,整整齐齐地搭在水龙头旁边。
李秀莲看着,心里很满意。
这男人,勤快,爱干净。
头一个星期,就像蜜里调油。
张建军每天早上五点半准时起床。
他怕吵醒李秀莲,动作总是轻手轻脚。
起来后先去公园晨练,打一套太极拳,回来的时候顺便买好早点。
豆浆、油条、豆腐脑,每天换着花样。
李秀莲一般六点半起床,一出房门,早点就已经摆在桌上了。
吃完早饭,两人一起去买菜。
回来后,李秀莲准备午饭,张建军就在客厅里看报纸,或者帮着择择菜。
午饭后,李秀莲要午睡。
张建军就在自己房间里,拿个小马扎坐着,对着图纸研究他那些早就过时的机械构造。
这是他几十年的习惯。
下午,两人有时候会一起去逛逛,有时候就各忙各的。
晚上一起吃完饭,看会儿电视,聊聊天,一天就过去了。
张建军觉得,这就是他梦想中的晚年生活。
安逸,平和,有个人陪着。
然而,再平顺的湖面,也经不起一颗石子。
第一颗石子,是一个酱油瓶。
那天,李秀莲在厨房做饭,发现酱油没了。
“建军,你去楼下小卖部帮我买瓶酱油,要海天牌的生抽。”她探出头来喊。
“好嘞。”张建军应了一声,拿着钱就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酱油。
李秀莲接过来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怎么买的这个牌子?”
“我看这个便宜一块五,想着酱油不都一个味儿嘛。”张建军不以为意地说。
李秀莲没说话,把那瓶酱油放在了灶台上。
菜炒到一半,她尝了尝味道,又皱了皱眉。
“味儿不对。”她嘀咕了一句。
张建军在客厅听见了。
“不就是咸淡嘛,少放点不就行了?”
李秀莲还是没说话,默默地把菜炒完了。
吃饭的时候,气氛有点闷。
“这菜是不是咸了点?”李秀莲夹了一筷子尝了尝,说。
“我觉得正好啊。”张建军吃得挺香。
“就是这个酱油的问题,颜色也不对,太黑了。”
“嗨,一块五毛钱的事,至于吗?”张建军有点不高兴了,“过日子,能省就省点。”
李秀莲放下了筷子。
“建军,这不是一块五毛钱的事。”
“我用惯了那个牌子,那个味儿我熟悉。做菜嘛,就讲究个顺手。”
“你这不声不响给我换了,我这菜的味道就全乱了。”
“那下次还买你那个牌子的不就行了?”张建军觉得她有点小题大做。
“这不是下次的事。”李秀莲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买东西之前,为什么不问我一句呢?”
“你说了你要海天,我看这个便宜,就替你做主了。我也是好心啊。”
“你的好心,我心领了。”李秀莲的语气冷了下来,“但我的厨房,我还是希望自己能做主。”
一瓶酱油,让两个人第一次有了不快。
张建军觉得李秀莲太矫情,为了一块五毛钱上纲上线。
李秀莲觉得张建军太大男子主义,不尊重她的习惯和意愿。
那顿饭,两个人没再说一句话。
从那天起,一些细小的裂痕,开始慢慢出现。
张建军早上起得太早,虽然他已经很小心了,但开关门,洗漱的声音,还是会把浅眠的李秀莲吵醒。
李秀莲跟他说过两次,让他晚点起。
张建军答应得好好的,可生物钟几十年了,改不过来。
“我这都是为了锻炼身体,身体好了,才不给儿女添麻烦。”他说。
李秀莲便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她每天早上被弄醒,就再也睡不着,白天总觉得没精神。
还有看电视。
张建军爱看战争片,抗日剧,看得热血沸腾,还时不时点评两句。
“这帮小鬼子,就该这么打!”
李秀莲喜欢看家庭伦理剧,或者是一些情感类的节目。
她觉得战争片太吵了,打打杀杀的,闹心。
一开始,两人还商量着,一人看一天。
后来,张建军总是看着看着就忘了时间,李秀莲想换台,他嘴上说着“好好好”,眼睛还盯着屏幕。
“等这集看完,就这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又是一小会儿。
等他看完了,李秀莲想看的节目也结束了。
她心里不舒服,但又觉得为这点小事吵架不值得。
于是,晚上看电视的时间,渐渐成了张建军一个人的独角戏。
李秀莲就坐在旁边织毛衣,或者干脆回自己房间看书。
客厅里,只有电视机里传来的枪炮声,和张建军偶尔的叫好声。
两个人明明坐在一起,中间却像隔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张建军也感觉到了气氛的变化。
他觉得李秀莲好像没有刚开始那么热情了。
有时候他想跟她说说话,她也是淡淡地应着。
他心里有点慌。
他想做点什么来弥补。
有一天,他看见李秀莲家的厨房水龙头有点漏水。
“这个我拿手。”他拍着胸脯说。
他找出工具箱,叮叮当当忙活了一个下午,把整个水龙头都换了个新的。
“你看,不漏了吧?”他得意地向李秀莲展示。
李秀莲看着那个崭新的、亮闪闪的水龙头,又看了看旁边被撬坏了一小块的瓷砖。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
“辛苦你了。”
张建军没听出她语气里的疏离。
他还沉浸在自己“为这个家做了贡献”的满足感里。
他不知道,李秀莲看着那个水龙头,心里想的是,原来的那个虽然旧,虽然有点漏水,但那是她用了十几年的东西。
现在,它被一个陌生人,用一种粗暴的方式,给换掉了。
就像她的生活,也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强行改变。
第三章 遥控器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转眼,半个多月了。
张建军和李秀莲之间的沉默越来越多。
以前吃饭时,总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常常是各自埋头吃饭,只听得见碗筷碰撞的声音。
张建军觉得憋屈。
他觉得自己已经做得很好了。
家里的重活累活他全包了,买菜拎东西,换煤气罐,修修补补。
他把李秀莲当成自己的老伴来疼。
可他觉得,李秀莲离他越来越远。
他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
李秀莲也觉得累。
她承认张建军是个好人,勤快,实在。
但他太想“当家做主”了。
他会不经她同意,就把她阳台上的花盆按他的审美重新排列一遍。
他会自作主张地把她冰箱里的东西清理一遍,扔掉一些他认为“不新鲜”的食物。
他甚至会评价她买的衣服。
“这颜色太艳了,咱们这个年纪,穿素净点好。”
每一次,都是以“为你好”的名义。
每一次,都像一根小小的针,扎在李秀LEN的心上。
她感觉自己的领地正在一寸寸被侵占。
这个她独自生活了快二十年的家,正在变得陌生。
导火索,是电视遥控器。
那天是周六,晚上有个李秀莲追了很久的电视剧要大结局。
她特意早早吃完饭,收拾好,坐在沙发上等着。
张建军也吃完饭坐了过来。
他拿起遥控器,习惯性地调到了体育频道。
里面正在直播一场足球比赛。
“建军,今天我那个电视剧大结局。”李秀莲提醒他。
“哦哦,足球赛刚开始,让我看一会儿,就一会儿。”张建军盯着屏幕,头也没回。
“可是我那个八点就播了。”
“来得及,来得及。”
李秀莲忍住了。
她看着墙上的挂钟,时针一点点走向八点。
七点五十,七点五十五,八点整。
电视里,足球运动员还在满场飞奔,解说员的声音慷慨激昂。
“建军,到点了。”李秀LEN的声音有些冷。
“哎呀,这正关键呢,进球了!漂亮!”张建军激动得拍了一下大腿。
李秀莲站了起来。
她走到张建军面前,伸出手。
“把遥控器给我。”
张建军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
“哦哦,好好,给你给你。”他有些不情愿地把遥控器递过去。
李秀莲接过遥控器,调到了她想看的频道。
片头曲已经放完了,直接进入了剧情。
她错过了最开始的几分钟。
整个一集电视剧,她都看得心不在焉。
旁边,张建军坐立不安,时不时叹口气。
“唉,也不知道几比几了。”
“这球肯定输了。”
李秀莲手里的毛线针都快被她攥断了。
电视剧一结束,她立刻关掉了电视。
“你看完了?”张建军问。
“嗯。”
“那我能看看球赛结果吗?”
李秀莲没说话,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回自己房间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张建军被那关门声震得心里一哆嗦。
他知道,她生气了。
可他觉得委屈。
不就是看会儿球赛吗?多大点事?至于摔门甩脸子吗?
女人心,海底针。
他想不明白。
第二天,两个人一天没说话。
到了晚上,王姐突然打来电话。
是打给李秀莲的。
“秀莲啊,你们处得怎么样了?都快一个月了吧?”
李秀莲拿着电话,看了一眼在客厅看报纸的张建军。
“还行吧。”她含糊地应着。
“什么叫还行啊?建军跟我说,他挺满意的,就看你的意思了。”
“王姐,这事……我还没想好。”
“还想什么啊?他人多好啊,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可别错过了。”
李秀-莲心里一阵烦躁。
“我知道了,王姐,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她匆匆挂了电话。
张建军放下报纸,看着她。
“王姐打来的?”
“嗯。”
“她……说啥了?”
“没什么。”
张建军看着她冷淡的样子,心里的火气也上来了。
“李秀莲,你到底什么意思?”他站了起来。
“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吃你的,住你的,可我没闲着吧?家里的活我哪样没干?”
“我把你当一家人,你呢?你把我当什么了?当个长工吗?”
李秀莲被他突然的发作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男人,也会有这么激动的时候。
“张建军,你这是什么话?”她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我让你干活了吗?哪次不是你自己抢着干的?”
“你觉得你干了活,你就有理了是吗?”
“我请你来是搭伙过日子的,是想找个人说说话,不是找个管家公!”
“我管家了?我那是心疼你!我看你一个人操持这个家不容易!”
“我不需要你这样心疼!”李秀莲的眼眶红了,“我一个人过了二十年,好好的!你来了之后,我这个家都快不认识了!”
“我的东西,你凭什么随便动?我的习惯,你凭什么指手画脚?”
“我买什么牌子的酱油,看什么电视节目,几点睡觉,都要你来管吗?”
“你那不叫关心,那叫控制!”
一字一句,都像刀子一样,扎在张建军的心上。
他愣住了。
控制?
他从来没这么想过。
他觉得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两个人好,为了这个“家”好。
怎么到了她嘴里,就成了控制?
“我……我没有……”他想辩解,却发现声音干涩,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没有吗?”李秀莲冷笑一声,“张建军,你扪心自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一个女人家,就该听你的?你是不是觉得,你是个男人,你就该当这个家?”
“你根本不是想找个伴儿,你是想找个听你话的人!”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窗外,夜色浓重。
张建军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泪痕的女人,觉得无比陌生。
他以为他看懂了她,以为他们可以相伴终老。
原来,都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床,一个房间的距离。
隔着的是几十年的生活习惯,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是男人和女人之间,永远无法彻底理解的鸿沟。
“我……知道了。”
他慢慢地坐回沙发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那天晚上,两个人分房睡下,谁都没有再出来过。
房子里静得可怕。
静得能听见彼此心碎的声音。
第四章 浴室门
那次大吵之后,房子里的空气就彻底冷了下来。
两个人不再说话,甚至尽量避免打照面。
张建军早上依旧五点半起床,但出门的时候,会把门轻轻带上,再也没有了以前那种理直气壮的声响。
李秀莲也起得更晚了。
她不再指望桌上会有现成的早点,自己默默地在厨房热一杯牛奶,吃两片面包。
买菜,也是一个人去。
做饭,也只做自己一个人的量。
有时候在厨房碰到,两个人就跟不认识一样,一个低头洗菜,一个默默转身出去。
张建-军开始想念自己那个又小又暗的家了。
虽然冷清,但自在。
他可以把东西随便放,可以把电视声音开到最大,可以一碗面就着大蒜吃得满头大汗。
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他开始后悔了。
后悔当初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试同居”的馊主意。
本来,做个偶尔见面的朋友,吃吃饭,聊聊天,多好。
现在,弄得跟仇人一样。
同住一个屋檐下,比陌生人还尴尬。
他盘算着,等一个月期限到了,就马上搬走。
再也不来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数着过。
第二十三天,周日。
外面下着小雨,阴冷潮湿。
两个人一整天都待在家里,各自在各自的房间,像两只互不相干的困兽。
下午,张建-军的儿子突然打来电话。
“爸,我下周末出差,路过咱们市,能待一天,我回去看看你。”
张建-军握着电话,心里五味杂陈。
“好,好啊。”
挂了电话,他心里更乱了。
儿子要回来,看到他住在别人家里,算怎么回事?
他该怎么解释?
他走到客厅,看到李秀莲正坐在沙发上发呆。
他想跟她说,自己过几天就搬走。
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算了,还有几天,忍忍就过去了。
到了晚上,张建-军觉得身上黏糊糊的,想洗个澡。
北方的冬天,家里没暖气,洗澡是件需要勇气的事。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发现门关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
是李秀莲在洗澡。
他没在意,回到自己房间,准备等一会儿。
他看了一会儿书,觉得口渴,出去倒水。
卫生间的门还关着,水声还在响。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半。
他记得她进去的时候,好像是七点左右。
洗了半个小时了?
女人洗澡就是慢。他想。
他又回了房间。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又想上厕所。
走到卫生间门口,水声依旧。
他抬手看了看表,八点一刻了。
一个多小时了?
他心里开始有点不耐烦了。
这得用多少水,多少煤气啊?
过日子哪能这么浪费?
他想起他们刚住到一起时,他洗澡都是速战速决,十分钟搞定。
李秀莲当时还笑他,说他像当兵的。
他当时还挺得意,觉得这是勤俭节约的好习惯。
现在看来,两个人的消费观,差得太远了。
他又忍着回了房间。
可是人有三急,憋不住。
他坐在床边,越想越气。
这房子是你的,可水电煤气费,说好了是两人平摊的。
你这么个洗法,一个月下来得多少钱?
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做人的态度问题。
太自私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他的心上。
九点。
九点半。
水声还在响。
张建-军的火气“噌”地一下就顶到了脑门。
两个半小时了!
她是在里面泡澡吗?这小小的卫生间,哪有浴缸!
她是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跟我作对?
因为前几天吵架的事,就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好啊,你不是说我控制你吗?
你不是觉得我不尊重你吗?
那你就关在里面别出来了!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抬手就想砸门。
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
不行。
砸了门,这关系就彻底完了。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
不就是个厕所吗?大不了去楼下公共厕所。
可外面下着雨,又冷。
他一想到自己要打着伞,跑到黑漆漆的公共厕所去,就觉得无比窝囊。
他凭什么要受这个罪?
他也是这个家的“一份子”啊!
他越想越气,越气越憋。
他开始在客厅里转圈,像一头被困住的狮子。
他听着那哗哗的水声,觉得那不是水,是李秀莲对他的嘲笑。
十点。
整整三个小时。
张建-军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用力地敲了敲门。
“咚!咚!咚!”
“李秀莲!你洗完了没有!”他吼道。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水声。
“你是不是死在里面了!”
他气急败坏地喊着,又开始砸门。
“开门!你给我开门!”
水声,突然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锁“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李秀莲穿着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站在门口。
她的脸很苍白,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刚刚大哭过一场。
她看着张建-军,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彻骨的冰冷和疲惫。
“你吼什么?”她的声音沙哑。
“我吼什么?你问我吼什么?”张建-军指着卫生间,“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在里面待了三个小时!三个小时!”
“你是在里面造原子弹吗!”
“你知不知道我一直在等你用厕所!”
李秀莲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投向客厅的某个角落。
“这是我家。”她轻轻地说。
“我想在卫生间里待多久,就待多久。”
“你……!”张建-军被她这句话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是啊,这是她家。
他只是个外人。
一个连使用卫生间的自由都没有的外人。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和挫败感,瞬间将他淹没了。
他看着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一个自以为是,闯入别人生活,最后被无情驱逐的小丑。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得很。”
他猛地一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砰”地一声甩上了门。
那个晚上,张建-军一夜没睡。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和隔壁房间里传来的、被压抑着的、细微的抽泣声。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三个小时,她或许不是在洗澡。
她只是想找一个地方,一个只属于她自己的,不被打扰的地方,好好地哭一场。
而他,连她最后这点小小的空间,都粗暴地打碎了。
第五章 二十四天
第二十四天,天亮了。
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像是被一块湿透了的灰色抹布盖着。
张建-军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在床上枯坐到天光大亮。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五点半就起床。
他觉得累,从里到外的累。
七点多,他听见李秀莲房间的门开了。
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她在客厅里走动。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大门被打开,又被关上。
她出去了。
张建-军这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来。
他走进客厅,屋子里空荡荡的。
餐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衣柜,开始默默地收拾东西。
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那个他来时带来的旅行包。
茶杯,剃须刀,还有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机械图纸册子。
东西不多,很快就装满了。
他拉上拉链,把包放在门口。
然后,他坐在床边,等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或许是等李秀莲回来,跟她正式告个别。
或许,是想为昨天晚上的行为,说一句“对不起”。
虽然他觉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大概九点多钟,大门又响了。
李秀莲回来了。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里面好像是些蔬菜。
她看见张建-军房间门口的旅行包,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了坐在床边的张建-军。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还是李秀莲先开了口。
“你……起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张建-军应了一声。
“我今天……就搬走了。”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干。
“好。”李秀莲点点头。
她把菜放到厨房,又走了出来,站到张建-军的房门口。
“其实,你不用这么急。”她说。
“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张建-军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月房租和水电煤气费,我们算一下吧。”
“不用了。”李秀莲打断他,“没多少钱。”
“那不行。”张建-军很坚持,“说好了平摊的,得算清楚。”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
这是他记账用的。
每一笔开销,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房租一个月一千五,我住了一个月不到,就算我七百五。”
“水电煤气,这个月还没出账单,我估摸着……给你一百五,够不够?”
李秀莲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算账的样子,突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在计较这些。
“张建-军。”她叫了他的名字。
他抬起头。
“我们之间,只是钱的问题吗?”
张建-军的笔停住了。
他沉默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人。”李秀LEN慢慢地说,“你勤快,节俭,也实在。”
“但……我们不合适。”
“过日子,不是搭伙吃饭那么简单。”
“是两个人的习惯,想法,都要磨合到一起。”
“我一个人懒散惯了,我的厨房,我的客厅,我的电视,都是我自己的。我高兴怎么弄就怎么弄。”
“你来了,你想把它变成你习惯的样子。你觉得那是为我好,可我只觉得窒息。”
“就像那瓶酱油,那台电视,还有……昨晚那扇浴室门。”
“我们都想把对方,拉进自己的世界里。结果,我们谁都过得不舒服。”
张建-军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她说的都对。
是他太想当然了。
他以为,只要他付出了,对她好了,她就应该接受,就应该改变。
他忘了,她也是一个活了六十年的人。
她有她自己的世界,有她自己的规则。
而他,只是一个笨拙的闯入者。
“对不起。”他终于说出了这三个字。
“为了昨天晚上的事。”
李秀莲摇了摇头。
“不怪你。我也有错。”
“我不该什么都不说,就把自己关起来。”
“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
窗外,天好像亮了一点。
“我走了。”张建-军提起旅行包。
“我送送你。”
“不用了,没多远。”
他走到门口,换上鞋。
手放到门把上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李秀莲。
他突然很想问她一个问题。
一个他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你昨天晚上……在浴室里那么久,到底……在干什么?”
他知道这个问题很蠢,很多余。
但他就是想知道。
李秀莲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悲伤,有无奈,还有一点点……自嘲。
她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轻轻地说:“张建-军,你知道吗?我这个淋浴的喷头,用了快十年了。”
“有时候水流大,有时候水流小,开关也不太灵了。”
“我想换个新的,想了好几年了,一直没舍得。”
“昨天晚上,我看着它,突然就觉得,它跟我挺像的。”
“旧了,不好用了,一身毛病。”
“可我还是习惯了它。就像,我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
张建-军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又好像,什么都不明白。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李秀莲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的拐角。
二十四天。
像一场梦。
梦醒了,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她关上门,靠在门背上,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空荡荡的。
第六章 空房子
张建-军回到了自己那个家。
一开门,一股尘封的、冰冷的气味就扑面而来。
他把旅行包往地上一扔,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
还是那个熟悉的沙发,熟悉的味道。
可他却觉得无比的陌生和压抑。
这二十多天,他已经习惯了李秀莲家里那股淡淡的皂角香,习惯了阳台上照进来的阳光,习惯了餐桌上永远有个人陪着吃饭。
现在,他又回到了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空房子里。
反差太大,让他有点喘不过气。
他坐了很久,才起身开始打扫。
扫地,拖地,擦桌子。
他想用忙碌来驱散心里的那份空虚。
可越是忙,那份空虚就越是清晰。
他把李秀莲家那套“标准”不自觉地带了回来。
抹布要洗得雪白,东西要摆放整齐。
可他弄了半天,发现自己的家,怎么也弄不成李秀莲家那样干净、温馨。
这里,没有阳台上的花草,没有擦得发亮的木地板,更没有厨房里飘出的饭菜香。
这里,只有他自己。
晚上,他随便下了碗面条。
吃着吃着,他突然想起李秀莲做的糖醋排骨。
想起她看着自己吃饭时,那种温柔的、带着笑意的眼神。
他的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大口地把面条扒拉进嘴里。
咸的。
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面条本身的味道。
过了两天,王姐的电话打来了。
“建军啊!你怎么回事啊!怎么就搬回来了!”王姐的嗓门在电话里跟打雷一样。
“我听秀莲说了,她说你们不合适。”
“到底怎么不合适了?我看你们不是挺好的吗?”
张建-军靠在墙上,听着王姐的连珠炮。
他能怎么说?
说他嫌她买的酱油贵?
说他跟她抢遥控器?
说他因为她洗澡时间太长,就去砸卫生间的门?
这些话说出去,不被人笑掉大牙才怪。
“王姐,”他疲惫地说,“就是……合不来。”
“怎么个合不来啊?你得给我说清楚啊!”
张建-军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李秀莲说的那些话,想起了那个旧喷头。
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最后,他只能抓住那根最具体的、最荒谬的稻草。
“她……她洗澡时间太长了。”
“啥?”王姐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她洗个澡,能在卫生间里待三个小时都不出来!”
这句话一说出口,张建-军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这是他唯一能找到的,可以向外人解释的,具体的“罪证”。
一个听起来足够离谱,足够让人觉得“是对方有问题”的理由。
电话那头,王姐沉默了。
“就……因为这个?”
“嗯。”
王姐在那头叹了口气。
“行吧,我知道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也搞不懂。”
她把“年轻人”这个词,咬得很重。
挂了电话,张建-军瘫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李秀莲洗澡三小时”的段子,就会在他们那个老年朋友圈里传开。
他把责任,全都推到了她的身上。
他用一个荒诞的借口,维护了自己那点可怜的、一个男人的面子。
可他心里,一点都不痛快。
反而像是压了一块更大的石头。
另一边,李秀莲的生活也回到了正轨。
她依旧每天去菜市场,跟熟悉的摊主聊天,买自己习惯的菜。
依旧每天下午坐在阳台上,晒着太阳,织着毛衣。
依旧在晚上,看着自己喜欢的电视剧。
一切好像都没变。
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房子太空了。
以前不觉得,现在却觉得空得可怕。
她做饭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多淘半杯米。
看到超市里有新鲜的排骨,会下意识地想,张建-军爱吃。
走到楼下,看到有人在下棋,会想起张建-军看棋时专注的样子。
他的痕迹,像水一样,渗进了她生活的角角落落。
她努力地想把他从自己的生活里清除出去。
她把他用过的碗筷,又重新消毒了一遍。
她把他睡过的房间,床单被套全都洗了,在太阳下暴晒。
她甚至想把那个他换上的、亮闪闪的新水龙头也换掉。
可她站在水池前,看着那个水龙头,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动手。
有一天晚上,她又想洗澡了。
她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
温暖的水流冲刷着身体,很舒服。
她看着那个旧喷头,想起了那天晚上,自己把自己关在这里三个小时的情景。
其实,她没有哭那么久。
她只是坐在马桶盖上,发呆。
她想了很多。
想起了自己失败的婚姻,想起了独自一人把女儿拉扯大的艰辛,想起了这二十年来,一个人的孤单和自由。
她害怕。
她害怕再次把自己的生活,交到另一个男人手里。
害怕再次受到伤害。
张建-军的出现,给了她希望,也给了她更大的恐惧。
他的好,是真的。
他的控制欲,也是真的。
她在这份好和控制之间,挣扎,犹豫,最后选择了逃跑。
她知道,这对张建-军不公平。
但她只能先保护好自己。
那个洗了三个小时的澡,是她给自己举行的,一场盛大而悲伤的告别仪式。
告别那段只有二十四天的,短暂的温情。
也告别那个,曾经对未来还有一丝幻想的自己。
她关掉水,走出浴室。
镜子里,是她自己,一个人。
挺好的。她对自己说。
周末,张建-军的儿子回来了。
看到家里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有点意外。
“爸,你这可以啊,收拾得挺利索。”
张建-军笑了笑,没说话。
父子俩吃了顿饭。
儿子说起了自己工作上的事,家庭里的事。
张建-军默默地听着,偶尔点点头。
“爸,你一个人在家,也挺孤单的。没想过……再找个伴儿?”儿子小心翼翼地问。
张建-军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对面的空座位。
那里,曾经坐着一个会对他温柔微笑的女人。
“再说吧。”他说。
“缘分这东西,强求不来。”
儿子走后,张建-军又成了一个人。
他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突然想起了那个槐花盛开的下午。
想起了那个小花园里,李秀莲浅浅的梨涡。
还有那句,“太清净了点”。
是啊,太清净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
每一扇窗户里,或许都有一个故事。
有的圆满,有的遗憾。
而他,和他的故事,只是这万千灯火中,最不起眼的一点微光。
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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