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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住三天,老公黑着脸一周,第四天他竟然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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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山雨欲来

我妈要来小住几天,是在一个周二的下午,通过微信告诉我的。

当时我正在公司格子间里,对着一份改了八遍的PPT发愁。

手机“叮”一声,是我妈的语音条,足足有五十八秒。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四周,插上耳机,点开。

果不其然,熟悉的乡音夹杂着菜市场的嘈杂,扑面而来。

“佳禾啊,你爸那边的远房三姑婆的孙子,在你们市里医院住院,我寻思着去看看人家。”

“我顺便,也去你那住个两三天,给你跟景深做几顿好吃的。”

“你别跟你单位请假啊,我自个儿坐高铁过去,认得路。”

“给你带了点自家晒的笋干,还有咱家树上结的橘子,不打农药的。”

我听着,心里一阵发暖,也一阵发紧。

暖的是妈总惦记着我。

发紧的是,陆景深。

我这个丈夫,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边界感太强。

或者说,洁癖,不只生理上,还有心理上。

我们的二人世界,就像一个被他精心打造的玻璃罩,不允许任何计划外的灰尘落进来。

我妈的到来,对他来说,可能不亚于一场小型沙尘暴。

我硬着头皮,斟酌着词句,给他发了条微信。

“老公,我妈说要来住两三天,看看亲戚,顺便看看我们。”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一个小时后,他才回了两个字:“几点?”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像AI自动回复。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他这算“已阅,不爽”。

“周五下午到,周日就回去了。”

我赶紧补充,把“两三天”这个模糊概念,精确到最短。

他没再回。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高铁站接我妈。

她还是老样子,头发花白,但精神头很足。

左手一个巨大的红白蓝编织袋,右手一个旧兮兮的行李箱,身上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妈,跟你说了多少次,人来就行了,带这么多东西干嘛。”

我跑过去想接那个编织袋,沉得我一趔趄。

“都是好东西,城里买不到。”

她乐呵呵地说,拍了拍身上的土。

回到家,一开门,陆景深正坐在沙发上看平板,穿着一身真丝的居家服。

他闻声抬头,目光在我妈和她脚边那堆行李上扫了一圈,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景深,我妈来了。”

我笑着介绍。

“妈,这是景深。”

“哎,哎,景深,你好你好。”

我妈热情地打招呼,想上前握手,又好像意识到自己刚坐完长途车,手上不干净,在围裙上使劲搓了搓。

陆景深站起来,没伸手,只是点了点头。

“妈,您坐。”

他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一股疏离。

我赶紧拉着我妈坐下,然后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

编织袋一打开,一股混合着笋干、咸菜和某种不明干货的味道,瞬间弥漫了整个客厅。

那是老家的味道,是我熟悉的味道。

但对陆景深来说,这是对他那个充满香薰和咖啡豆香气的玻璃罩的公然入侵。

我看到他往后靠了靠,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

晚饭是我妈做的。

她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

油烟机开到最大,也挡不住湘菜爆炒的辛辣气味。

陆景深吃得很少。

我妈热情地给他夹了一筷子自家腌的腊肉。

“景深,尝尝这个,我们家自己做的,外面吃不到。”

他看着碗里那块肥得流油的腊肉,停顿了两秒。

然后用筷子尖,小心翼翼地,把它拨到了碗边。

“妈,我最近肠胃不太好,医生让吃清淡点。”

他说。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说:“哦哦,对对,是该清淡点,我明天给你做点清淡的。”

那顿饭,就在这种尴尬的气氛里吃完了。

晚上,我妈睡次卧。

我和陆景深回到主卧,他一言不发地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地响了很久。

他出来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沐浴露味道,好像要洗掉沾染上的所有“异味”。

他躺上床,背对着我。

“你妈,打算住多久?”

黑暗中,他冷不丁地问。

“就……就两三天,周日就走。”

我小声说。

“嗯。”

他又回到了那种单音节的模式。

我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那么猛烈。

02 压抑的三天

第二天是周六。

陆景深早上起来,换上运动服,一句话没说就出门跑步去了。

我知道,这是他逃离的方式。

我妈起得很早,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她把昨晚的剩菜热了热,又煮了几个鸡蛋,熬了锅白粥。

“佳禾,景深呢?起来吃早饭了。”

“他跑步去了,妈,您先吃。”

我妈看着桌上的菜,小声嘀咕:“这孩子,怎么吃得惯天天面包牛奶的,还是咱们中国的胃,得喝粥养着。”

说着,她拿起陆景深的碗,盛了满满一碗白粥。

等陆景深一身汗地回来,看到餐桌,脸上的表情更冷了。

“我不吃早饭,没胃口。”

他径直走过餐厅,进了浴室。

我妈端着那碗粥,手悬在半空,很是尴尬。

“妈,您别管他,他早上就这臭脾气。”

我赶紧打圆场,把粥接过来自己喝了。

一整天,陆景深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午饭和晚饭,都是我喊了三四遍,他才出来,默默地吃几口白米饭,几乎不碰菜。

我妈做的菜,油重,盐重,是他最讨厌的风格。

她不知道,我们家炒菜的油,都是要用小秤称的。

她也不知道,陆景深从来不吃动物内脏和肥肉。

她更不知道,陆景深有轻微的洁癖,受不了厨房的灶台上溅上一点油星。

而我妈,习惯了农村的大灶,做完饭,灶台上一片狼藉。

我跟在她屁股后面,不停地擦,不停地收拾。

我妈看到了,小声说:“佳禾,你怎么跟伺候皇上一样伺候他,一个大男人,哪那么娇贵。”

我只能苦笑。

最让我崩溃的一件事,发生在下午。

我陪我妈在楼下花园里溜达,她看到有保洁员在清理垃圾桶,旁边堆了几个被人扔掉的纸箱和塑料瓶。

她眼睛一亮,走过去,把那些纸箱踩扁,把塑料瓶一个个捡起来,装进一个她随身带着的布袋里。

“妈!你干什么啊!”

我当时脸“刷”地一下就红了。

周围有邻居在散步,对着我们指指点点。

“这不都是钱吗?扔了多可惜。”

我妈一脸理所当然。

“咱们家不缺这点钱!”

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妈被我吼得愣住了,提着那个装满垃圾的袋子,不知所措。

“我……我就是看不得浪费。”

她小声说。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和那双因为常年干农活而粗糙的手,心里一阵酸楚,但更多的是烦躁。

我抢过她手里的袋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妈,以后别捡了,求你了。”

我拉着她就往楼上走,一路上,感觉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回到家,陆景深正好从书房出来喝水。

他看到了我妈手上沾的灰,和我难看的脸色。

他什么都没问,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眼神里有鄙夷,有不屑,还有一丝“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晚上,我妈睡下后,我疲惫地回到卧室。

陆景深坐在床头看书,见我进来,把书“啪”地合上。

“温佳禾。”

他连名带姓地叫我。

“你能不能让你妈,别把外面的垃圾捡回家?”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不知道,她就是节约惯了。”

“节约?你知道今天下午王太太(邻居)在业主群里说什么吗?”

他把手机扔给我。

我看到业主群里,那个平时最喜欢八卦的王太太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是我妈在垃圾桶旁边捡瓶子。

下面有人在议论。

“这是哪家的老人啊?怎么在咱们小区捡垃圾?”

“看着眼生,别是外面跑进来的吧?”

王太太在下面回复:“好像是11栋那家,老公在金融公司上班的那个,今天看到她带着个老太太,应该就是她妈。”

我气得手脚冰凉。

“他们凭什么这么说我妈!”

“凭什么?就凭你妈做的事,让人没法不这么想!”

陆景深的声音也高了起来。

“这是我们家!不是你们村的垃圾回收站!”

“陆景深!”

我尖叫起来。

“她是我妈!她辛辛苦苦把我养大,不是让你这么羞辱的!”

“我羞辱她了?我哪句话说错了?”

他冷笑。

“你自己不也觉得丢人吗?不然你吼她干什么?”

我被他一句话噎住了。

是啊,我也觉得丢人。

我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鄙视和厌恶。

那天晚上,我们大吵一架。

这是我们结婚三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次。

最后,他摔门去了书房。

我一个人在床上,哭了半宿。

第二天是周日,我妈要走的日子。

她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一早上都没怎么说话。

吃早饭的时候,陆景深没出来。

我妈问了一句:“景深还在睡?”

“嗯,他昨晚加班,睡得晚。”

我撒了个谎。

我妈没再问,默默地喝着粥。

临走前,她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手帕,包着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钱。

“佳禾,这是妈给你的,别嫌少。”

“妈,我不要,我有钱。”

我把钱推回去。

“你拿着,景深这孩子,看着是个好人,就是心气高,你别老惹他生气。”

她把钱硬塞进我口袋。

“你在这边,买点好吃的,别亏待自己,也别老是那么节省。”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把我妈送到楼下,给她叫了辆车去高铁站。

看着车开远,我才转身。

一抬头,看到我们家阳台上,陆景深正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温情,瞬间被冻成了冰。

我妈走了。

但我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03 她走了,风暴却没停

我以为,我妈一走,家里紧绷的弦就能松下来。

陆景深应该会恢复正常,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我错了。

我妈是周日下午走的。

整个下午,陆景深都没和我说一句话。

他戴上蓝牙耳机,把家里的角角落落,用消毒湿巾擦了两遍。

特别是厨房和次卧。

我看着他一丝不苟的样子,像是在执行一场神圣的净化仪式,要把我妈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抹去。

我心里堵得慌,没力气跟他吵,索性也把自己关进卧室。

晚饭,我俩谁也没做。

他点了外卖,一份日式轻食沙拉。

他只点了自己的份。

我饿着肚子,听着他在客厅里,用叉子戳着生菜叶子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戳我的心。

到了晚上,他依然没有回主卧睡。

我知道,他还睡在书房的沙发床上。

那张床又小又硬,我知道他睡不舒服。

他宁愿睡在那里,也不愿意和我待在同一个空间。

周一早上,我起床的时候,他已经走了。

餐桌上空空如也,连个杯子印都没有。

我突然觉得这个家,冷得像个冰窖。

我开始疯狂地打扫卫生。

我把次卧的床单被套全部拆下来,扔进洗衣机,加了双倍的消毒液。

我把我妈带来的笋干和咸菜,用好几个保鲜袋层层包好,塞进了储物间的柜子最深处。

我甚至学着陆景深的样子,用湿巾把厨房的每一块瓷砖都擦了一遍。

我想,只要这个家恢复到我妈来之前的样子,陆景深就会回来。

我们的生活,就能回到正轨。

打扫次卧的时候,我跪在地上擦地板,瞥见床底下好像有个东西。

是个深蓝色的布包,看着有点旧。

应该是我妈落下的。

我当时心里烦,懒得去拿,想着等下次打扫再说吧。

晚上,陆景深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习惯性地在空气里嗅了嗅。

然后,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什么味道?”

他问。

“没……没什么味道啊。”

我心虚地说。

“一股咸菜味。”

他毫不留情地指出。

“我明明已经收起来了。”

“收起来了味道还在,你那个袋子不密封。”

他走到储物间门口,拉开门,那股熟悉的味道更重了些。

“明天把它扔了。”

他用命令的口气说。

“那是我妈辛辛苦辛苦从老家背来的!”

我忍不住反驳。

“那就请她下次别再背这些东西来。”

他冷冷地说。

“陆景深,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温佳禾,你妈在这里住了三天,我感觉像三年。我的生活节奏,我的饮食习惯,我的一切,全都被打乱了。”

“不就是三天吗?你就忍不了吗?那是我妈!”

“是,她是你妈,不是我妈。我没有义务去适应她的生活方式。”

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你看看这个家,现在还有家的样子吗?阳台上堆着她捡来的破烂,厨房里到现在还有一股油烟味,现在连储物间都变成了咸菜缸!”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阳台的方向。

我妈走的时候,阳台角落里还放着几个她没来得及处理的纸箱。

我忘了收。

“我明天就收拾!我明天就把所有东西都扔了!行了吧!”

我哭着喊。

“不是扔了就行了的问题。”

他摇摇头,脸上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失望。

“是我们的生活,根本就不应该被这些东西打扰。”

那天晚上,我们又是不欢而散。

他依旧睡在书房。

我这才明白,我妈的离开,并没有带走风暴。

她只是把引线留下了。

而陆景深,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这条引线,烧向炸药桶。

04 一周的冷战

从那天起,我和陆景深开始了漫长的冷战。

整整一周。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早上,我醒来时,他已经走了。

晚上,他很晚才回来,通常我那时已经睡了,或者假装睡了。

他回来后,就悄无声息地洗漱,然后去书房。

我们没有任何交流。

没有电话,没有微信,甚至没有一个眼神。

家里的空气,是凝固的。

我做的饭,原封不动地倒掉。

他点的外卖,包装盒第二天早上会精准地出现在厨房的垃圾桶里。

我们的生活,被一条无形的线,清晰地分割开来。

我在这头,他在那头。

一开始,我还会觉得委屈,会偷偷哭。

后来,就麻木了。

心里像是有个洞,空荡荡的,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我开始怀疑,我们这段婚姻,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

他爱的是那个和他一样,追求精致、追求完美的温佳禾。

而不是这个,拖着一个“土气”的妈,有着无法割舍的“穷亲戚”的温佳禾。

周三下午,我正在工位上发呆,接到了邻居晏姐的电话。

晏姐是我们楼上的,平时挺热心,跟我关系还不错。

“佳禾啊,在忙吗?”

“不忙,晏姐,怎么了?”

“哎,我就是问问,你跟景深,是不是吵架了啊?”

我心里一惊。

“没……没有啊,怎么了?”

“还没啊?我可都听说了。”

晏姐的声音压得很低。

“前两天王太太在群里发你妈照片那事儿,后来景深不是在群里跟她理论了几句嘛。”

“什么?”

我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我早就屏蔽了那个八卦的业主群。

“是啊,景深说‘家母远道而来,不熟悉城市环境,若有打扰,敬请谅解’,还说‘随意拍摄并传播他人照片,涉嫌侵犯肖像权和隐私权’,话说得可重了,把那个王太太怼得半天没出声。”

晏姐学着陆景深的口气。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他嘴上对我妈那么嫌弃,背后却会去维护她。

“然后呢,昨天晚上我倒垃圾,碰到景深回来,我看他脸色不好,就问了一句,是不是工作太累了。”

“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他怎么说?”

“他说,‘家事比工作累多了’。哎哟,我一听就知道,你俩肯定闹别扭了。”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

他竟然会去怼邻居。

他竟然会跟外人说“家事累”。

这是不是说明,他心里,其实也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决绝?

一丝希望,在我心里悄悄升起。

晚上,我特意炖了他最喜欢喝的玉米排骨汤。

我想,这是一个台阶。

只要他肯喝一口,我们就和好。

我把汤盛好,放在餐桌上,等着他回来。

九点,十点,十一点。

他没回来。

我给他发微信:“汤还是热的。”

依旧没有回复。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响了。

他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

他看都没看餐桌上的汤,径直往书房走。

“陆景深。”

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回头。

“汤,我给你炖了汤。”

“不喝。”

他冷冰冰地吐出两个字。

“倒了吧。”

说完,他拉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碗已经渐渐冷掉的汤,眼泪再也忍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桌子上。

那一刻,我心里那点可怜的希望,彻底熄灭了。

我把那碗汤,连同我所有的委屈和期待,一起倒进了下水道。

我决定了。

我不再等了。

我不再忍了。

这场冷战,该结束了。

就算是以最惨烈的方式。

05 摊牌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防。

是那锅汤倒掉后的第三天,周六。

冷战的第七天。

早上我起得晚,头昏脑涨地去厨房找水喝。

打开冰箱门,一股熟悉的,被陆景深深恶痛绝的味道,钻了出来。

是咸菜味。

我愣住了。

我明明记得,我妈带来的那几包咸菜,都被我里三层外三层地包好,塞在储物间最里面了。

怎么会跑到冰箱里来?

我凑近了闻,味道是从冷藏室的一个保鲜盒里传出来的。

那是我平时用来装水果的盒子。

我打开一看,里面根本不是咸菜。

是几块切好的,颜色暗沉的……腊肉。

是我妈带来的,陆景深碰都不肯碰的腊肉。

我瞬间明白了。

那天吵架后,我一气之下把所有东西都塞进了储物间。

但阳台上,还晾着几块我妈觉得受潮了,拿出来晒的腊肉。

我忘了收。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景深把它收进来,切好,放进了冰箱。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抗议,提醒我这个家里还有“余孽”没有清除干净。

我端着那个保鲜盒,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开了。

陆景深穿着睡衣走出来,看见我手里的东西,眼神一冷。

“醒了?正好,把这东西处理一下。”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吩咐一个家政阿姨。

“我昨天半夜回来,一开冰箱,差点被这味道熏晕过去。”

“处理?你想怎么处理?”

我盯着他,声音在发抖。

“扔了。”

他说。

“还能怎么处理?难道你还想留着过年?”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讽的笑。

“陆景深。”

我一字一顿地叫他的名字。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意思?”

“什么有意思?”

他装傻。

“这样折磨我,很有意思?”

我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

“你嫌我妈脏,嫌我妈土,嫌她带来的东西污了你这高贵的房子!她人都走了快一个星期了,你还要怎么样?”

“我只是想恢复我原来的生活,这有错吗?”

他也火了。

“我每天在外面累死累活,回到家,我想闻到的是咖啡香,不是咸菜味!我想看到的是干净整洁,不是堆满杂物的阳台!我有错吗?”

“你没错!你一点错都没有!”

我歇斯底里地喊。

“错的是我!是我不该有这样一个妈!是我不该把她接到这个家里来,碍了你的眼!”

“温佳禾,你讲点道理好不好!我从头到尾有说过一句不让她来的话吗?我只是希望,她能尊重一下我们的生活习惯!”

“尊重?你让我们怎么尊重你?一个连自己岳母都不愿意叫一声‘妈’的人,一个看着自己老婆的妈在垃圾桶里捡瓶子,不帮忙还觉得丢人的人,你配谈尊重吗?”

“她捡垃圾还有理了?”

他气得发笑。

“那是她的生活方式!是她节俭了一辈子的习惯!她或许是不体面,但她不偷不抢!她靠自己一双手把我养大,供我读大学!她比你身边那些只会谈论奢侈品的所谓名媛,高贵一万倍!”

“好,好,你妈最高贵!你们全家都最高贵!”

他开始鼓掌,脸上是浓浓的嘲讽。

“是我配不上你们家!行了吧!既然这样,你带着你那些高贵的东西,回你高贵的老家去啊!”

“陆景深!你混蛋!”

我扬起手,想把手里的保鲜盒朝他砸过去。

可我的手在半空中,却怎么也挥不下去。

里面装的,是我妈的心意。

我猛地转身,冲进次卧。

我拉开衣柜,想把我的衣服全都扯出来,扔进行李箱。

这个家,我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我拉扯着,哭喊着,像个疯子。

就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了那个被我遗忘在床底的,深蓝色的布包。

是了。

那个也是我妈的东西。

是她留在这个“高贵”的房子里的,又一件“垃圾”。

我要把它找出来。

我要把它和那盒腊肉一起,当着陆景深的面,扔出窗外。

我要让他看看,我是怎么亲手“处理”掉这些碍眼的东西的。

我像疯了一样,趴在地上,伸手往床底下掏。

指尖触到了那个布包粗糙的质感。

我把它,狠狠地,拽了出来。

06 那个让他愣住的布包

我抓着那个布包,从次卧冲了出来。

陆景深还站在客厅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显然也气得不轻。

“还有这个!”

我把布包“啪”地一声摔在茶几上,灰尘四起。

“这也是我妈的!也是垃圾!我现在就处理给你看!”

我瞪着他,眼睛因为愤怒和泪水而一片血红。

布包是用那种很老式的盘扣扣住的。

我手指颤抖着,解了两下都没解开。

越是着急,越是解不开。

“你看,连个破包都跟你作对。”

陆景深在一旁说着风凉话。

我气急了,干脆不再去解那个盘扣,直接抓住布包的两边,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撕!

“刺啦——”

老旧的棉布应声而裂。

里面的东西,散落了一茶几。

我愣住了。

陆景深也愣住了。

没有想象中的旧衣服,或者别的什么杂物。

最上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下面,是一沓钱。

不是一百块一张的红色大钞。

是十块的,二十的,五十的。

花花绿绿,但每一张都崭新挺括,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抚平。

我拿起那张纸,慢慢展开。

是一张医院的检查报告单。

抬头是市里最大那家三甲医院的名字。

姓名那一栏,写着我妈的名字:陈玉兰。

诊断结果那一栏,印着几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字:

“右膝关节退行性病变,伴半月板损伤(三度)。”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建议关节镜手术治疗,请尽快预约专家门诊复查。”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半月板三度损伤……需要手术……

这不是她嘴里说的那个,“不碍事”的“老毛病”。

那只是风湿,贴两张膏药就能好的小毛病。

我妈骗了我。

她来城里,根本不是为了看什么远房亲戚。

她就是来看病的。

她一个人,偷偷地来这家大医院,做了检查。

然后,她又把这个需要手术的诊断,说成是“老毛病”。

我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沓钱。

我一张一张地数。

十块,二十,五十……

有新版的,有旧版的。

我甚至看到了一张好多年前发行的,绿色的两元纸币。

我妈是怎么攒下这些钱的?

是靠她卖掉一筐又一筐的蔬菜?

是靠她养的鸡下的蛋?

还是靠她……在小区的垃圾桶里,捡来的那些瓶子和纸箱?

我不知道总共有多少钱。

但我看到,在那沓钱的最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

是我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那种,上面有我的笔迹。

是我之前随手记的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名字。

那是本市一个很有名的妇产科专家的联系方式。

是我怀孕的同事推荐给我的,说以后要是备孕,可以去找这个专家看看。

我随手记下,就忘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我妈看到了,收了起来。

原来……

原来这些钱,是她给我,给那个还不知道在哪里的,她的外孙或外孙女准备的。

她拿着需要做手术的诊断单,却在想着给我攒钱,给她的下一代攒钱。

她省吃俭用,连看病的钱都想省下来。

她捡别人不要的垃圾,被邻居指指点点,被自己的女婿嫌弃。

她只是想用她自己的方式,为我做点什么。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下。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野兽一样呜咽的悲鸣。

我拿起那张诊断单,又拿起那沓钱,颤抖着,递到陆景深面前。

“你……你看……”

我的声音破碎不堪。

“这就是……你说的垃圾……”

陆景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从诊断单,移到那沓钱,再移到我泪流满面的脸上。

他脸上的愤怒、嘲讽、不耐烦,在这一瞬间,全部凝固了。

然后,像被风化的岩石一样,一片一片地剥落。

剥落之后,是震惊。

是茫然。

是难以置信。

他伸出手,似乎想接过那张薄薄的纸,但他的手抖得厉害,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张了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刚才那个盛气凌人,指责我家是“垃圾回收站”的男人,消失了。

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脸色苍白,被巨大的真相击中,彻底愣住的,陆景深。

07 沉默的电话

客厅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我压抑不住的,间歇的抽泣声。

陆景深就那么站着,像一尊雕塑。

他的视线,死死地钉在茶几上。

钉在那张诊断单上,“半月板三度损伤”那几个字,像烙铁一样,烫着他的眼睛。

钉在那沓花花绿绿,却又无比沉重的钱上。

他引以为傲的冷静和理智,在这一刻,碎得一塌糊涂。

他所有的指责,他所有的洁癖,他所有的优越感,都成了最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他自己脸上。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

一个世纪那么长。

他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弯下腰。

动作僵硬得像一个生锈的机器人。

他伸出手,没有去碰那张诊断单,也没有去碰那沓钱。

他只是捡起了那张被我撕裂的,深蓝色的布包。

他把它放在手心,看着上面粗糙的针脚,和那个被我扯坏的盘扣。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那里面有惊涛骇浪般的懊悔,有山崩地裂般的愧疚。

他的嘴唇翕动着,干涩,苍白。

“我……”

他只说出了这一个字。

然后,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任何语言,在这一刻,都显得无比苍白和可笑。

对不起?

他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

他慢慢地直起身,走到我面前。

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充满了戒备。

他停住了。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像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他看着我,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这个在我面前永远骄傲,永远冷静,甚至连吵架都带着一丝理智的男人,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着他轮廓分明的脸颊,滑落下来。

他没有去擦。

他就那么站着,任由那些滚烫的液体,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灵魂。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他的手机。

他的手指,抖得不成样子。

划了好几次,才解开屏幕锁。

他点开通讯录,手指在上面滑动着,寻找着。

最后,他的手指停在了一个名字上。

那上面存的,不是“妈”。

而是“温佳禾妈妈”。

一个客气、疏离,又充满了讽刺的备注。

他的拇指,悬停在那个拨号键上。

很久,很久。

我看着他。

我也在哭。

我不知道他这个电话打过去,要说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们之间,还能回到哪里去。

我只知道,那个回荡着油烟味和咸菜味,充满了争吵和冷战的家,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而那个被我们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误解了的,我那“土气”又“麻烦”的妈妈,成了这场废墟上,唯一的光。

陆景深深吸一口气,终于,按下了那个绿色的按钮。

电话,通了。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

“喂?是景深吗?”

陆景深握着手机,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用力地呼吸着,那呼吸声,粗重,压抑,充满了痛苦。

“景深?你怎么了?说话呀?”

我妈的声音开始透出担忧。

“是佳禾出什么事了吗?”

听到我的名字,陆景深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终于从那巨大的愧疚中,找回了一丝气力。

“妈……”

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就这一个字,他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

“我……”

他一连说了两个“我”,却再也说不出第三个字。

他想说对不起。

他想说他错了。

他想说他是个混蛋。

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呢?

说他嫌弃她,嫌弃她带来的咸菜,嫌弃她捡的垃圾,结果她是在用这种方式,给他未出世的孩子攒钱?

说他把她当成一个麻烦,结果她自己拖着一条需要手术的腿,还在小心翼翼地,不想给他们添任何麻烦?

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狡辩。

任何道歉,都是廉价的自我安慰。

电话那头,我妈的担忧更重了。

“景深,你别吓我,到底怎么了?你把电话给佳禾。”

陆景深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他在求我,帮帮他。

他在求我,原谅他。

我走过去,从他冰冷的手里,拿过那个滚烫的手机。

我的心,像被撕成了两半。

一半在为我妈流血,一半在为眼前这个崩溃的男人,感到一丝说不清的酸楚。

“妈,是我。”

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景深他……他就是工作太累了,刚才有点不舒服,没事。”

“真没事?”

我妈不放心。

“你们是不是吵架了?我走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你别老惹他生气,他一个人在外面打拼也不容易……”

听着我妈还在为他说话,我的眼泪又一次决堤。

“妈。”

我打断她。

“您别说了。”

“您在那边,好好的。”

“我们……我们过两天,回去看您。”

“看我干什么?来回跑多折腾,车票也贵。”

“不是……是公司有个项目,可能要在老家那边考察几天,顺便回去看看您。”

我胡乱编了个理由。

“行,那你们路上注意安全。”

我妈信了。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陆景深还站在原地,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

他看着我,嘴唇哆嗦着。

“佳禾,我……”

“你别说话。”

我冷冷地打断他。

“我现在,一个字都不想听你说。”

我走到茶几边,蹲下身。

我把那些散落的钱,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十块,二十,五十……

每一张,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我指尖发疼。

我把钱重新叠好,连同那张诊断单,一起放回了那个破了口的布包里。

我抱着那个布包,就像抱着我妈受尽了委屈的一生。

陆景深走过来,也蹲下身,想帮我。

“别碰!”

我厉声喝道。

我的声音不大,却让他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缓缓地,收回了手。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绝望的,带着祈求的目光看着我。

“佳禾。”

“我们去把妈接回来。”

“现在就去。”

08 回乡的路

去老家的路上,车里的气氛,比西伯利亚的寒流还要冷。

陆景深在开车。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休闲服,不再是那副金融精英的派头。

他一直紧抿着嘴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

但我能从后视镜里,看到他泛红的眼眶。

我坐在副驾驶,一言不发。

我把头转向窗外,看着那些飞速倒退的,高楼大厦,立交桥,广告牌。

城市离我们越来越远。

郊区的绿色,开始一点点漫上来。

“佳禾。”

他突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对不起。”

我没回头,也没出声。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他自顾自地说着,像是在对我,又像是在对他自己。

“是我混蛋,是我错了。”

“我被那些所谓的‘精致’和‘体面’蒙住了眼睛。”

“我看不到真正重要的东西。”

“我……”

“别说了。”

我终于开了口,声音像冰一样。

“你现在说的每一个字,都让我觉得恶心。”

他没再说话了。

车里又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沉默。

只有轮胎压过路面的声音,单调,而又漫长。

开了三个多小时,车子拐下高速,驶上了一条颠簸的乡间小路。

路两边,是大片大片的稻田。

正是抽穗的季节,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头。

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那是陆景深最不喜欢的,“不干净”的味道。

他却像是没有闻到,只是把车开得更慢,更稳。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前面出现了一个小村庄。

白墙灰瓦的房子,错落地散布在田野间。

我们家,就在村口。

那是一栋两层的小楼,外面刷着白色的涂料,但已经有些斑驳了。

院子用竹篱笆围着,里面种着丝瓜和豆角。

我妈正蹲在院子里,给一小片菜地浇水。

她背对着我们,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碎花衬衫。

因为蹲着,她的右腿,呈现出一种不太自然的弯曲。

车子停在院门口。

陆景深熄了火。

他没有马上下来,只是透过挡风玻璃,静静地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妈。”

我喊了一声。

我妈听到声音,回过头,看到我,一脸惊喜。

“佳禾?你们怎么回来了?”

她站起身,想快步走过来,但右腿一软,踉跄了一下。

她赶紧扶住旁边的篱笆,才站稳。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被笑容掩盖。

“不是说要过两天吗?怎么今天就到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朝我走过来。

这时,陆景深也从车上下来了。

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都是在路上买的。

保健品,水果,点心,塞满了后备箱。

我妈看到他,愣了一下。

“景深也来了?”

“妈。”

陆景深走到我妈面前,低声叫了一句。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自然,这么真诚地,叫她“妈”。

我妈显然没反应过来,有些不知所措。

“哎,哎,来了就好,快进屋,外面热。”

她招呼着我们,眼神却在陆景深身上打量。

她看到了他眼里的红血丝,和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

“景深这是怎么了?看着好像没休息好。”

她小声问我。

“嗯,他最近项目忙。”

我含糊地回答。

我们跟着我妈进了屋。

屋里很简单,水泥地,墙壁是几十年前流行的那种刷了半截绿漆的样式。

家具都是老旧的木头家具,但被我妈擦得一尘不染。

堂屋正中间,挂着一张我外公外婆的黑白遗像。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老木头和泥土的气息,迎面扑来。

陆景深站在屋子中央,环顾着四周。

他看到了那张吱吱呀呀响的旧饭桌。

他看到了墙角那台用了快二十年的老式电视机。

他看到了厨房里,那个被烟火熏得漆黑的土灶。

这里的一切,都和他那个一尘不染,充满现代感的家,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这里没有智能家居,没有恒温空调,没有进口厨具。

这里只有贫穷,和岁月留下的痕迹。

可是,我妈就是从这样的地方,走出去。

走到那个他嫌弃的垃圾桶边,为我,为我们那个所谓的家,一点一点地,积攒着她认为的财富和爱。

陆景深的身体,微微地晃了一下。

我看到,他眼里的愧疚,在那一刻,几乎要满溢出来,将他彻底淹没。

他终于明白,他鄙视的那些“不体面”,背后是怎样的辛酸和不易。

他终于明白,他追求的那些“高级感”,在真正的生活面前,是多么的浅薄和可笑。

09 笨拙的讨好

我妈看到我们回来,高兴坏了。

她张罗着要给我们做午饭。

“你们等着,妈去给你们杀只鸡,自己家养的,香得很。”

说着,她就要往院子里走。

“妈,别忙了。”

陆景深突然开口,拦住了她。

“我们路上吃过了,不饿。”

他把手里提着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放在桌上。

“这是给您买的蛋白粉,还有这个钙片,医生说对骨头好。”

他说得特别自然,好像他一直都这么关心我妈的健康。

我妈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礼品,有点不知所措。

“你这孩子,回来就回来,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又乱花钱。”

她嘴上埋怨着,脸上却笑开了花。

“不乱花,都是应该的。”

陆景深说。

他脱下那件价值不菲的休闲外套,随手搭在一条长凳上。

然后,他卷起衬衫的袖子。

“妈,您歇着,午饭我来做。”

我和我妈都愣住了。

陆景深,要做饭?

在家里,他连厨房的门都很少进。

他觉得中式烹饪的油烟,会弄脏他的衣服,污染他家里的空气。

“你?你会做什么饭?”

我妈一脸怀疑。

“我会。”

陆景深很肯定地说。

“我在网上学过。”

说完,他真的就走进了那个简陋的厨房。

我跟了进去。

只见他站在那个土灶面前,一脸茫然。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灶,是要烧柴火的。

他找了半天,也没找到煤气灶的开关。

“这个……怎么开火?”

他回头问我,脸上有点尴尬。

我没说话,从墙角抱来一捆干柴,塞进灶膛里。

然后划着一根火柴,把火点着。

浓烟一下子冒了出来,呛得陆景深连连咳嗽。

他那件干净的白衬衫上,很快就沾上了一层黑灰。

他手忙脚乱地想把锅架在灶上,结果锅太重,他差点脱手砸到自己的脚。

他想切菜,拿起我妈那把用了多年的旧菜刀,却连一块土豆都切不均匀。

有的厚得像砖头,有的薄得像纸片。

最后,他决定炒个最简单的西红柿鸡蛋。

油倒多了,火太旺,鸡蛋一下锅就糊了。

整个厨房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我妈闻到味道,也跑了进来。

看到厨房里的一片狼藉,和陆景深那张被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的脸,她又好气又好笑。

“行了行了,你快出去吧,别在这儿添乱了。”

她把陆景深推出了厨房。

“看你这笨手笨脚的,别再把厨房给点了。”

陆景深被我妈“赶”了出来,站在院子里,一脸挫败。

他看着自己沾满油污和灰尘的手,苦笑了一下。

午饭,还是我妈做的。

一桌子地道的农家菜。

清炖老母鸡汤,红烧肉,自家种的青菜。

吃饭的时候,陆景深一反常态。

他不再是那个只吃几口白米饭的挑剔男人。

他给我妈夹菜,不停地夹。

“妈,您多吃点这个,这个有营养。”

“妈,这个鸡汤好喝,您也喝一碗。”

他把自己碗里的肥肉,默默地吃了下去,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主动盛了一碗他以前最讨厌的,油汪汪的鸡汤,一口气喝了下去。

我妈看着他,眼里满是欣慰。

“景深今天胃口不错啊,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看着他笨拙而又努力地,想要弥补,想要讨好的样子,心里那块冻了多日的坚冰,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吃完午饭,我妈要去田里看看。

“妈,我跟您一起去。”

陆景深马上站了起来。

“你去干什么?田里都是泥,别弄脏了你的鞋。”

我妈说。

“没事,我不怕脏。”

陆景深说着,就真的跟了出去。

他脚上那双名牌运动鞋,很快就踩满了泥巴。

他跟在我妈身后,看着我妈在田埂上,一瘸一拐地走着。

每走一步,她的身体都会轻轻晃一下。

陆景深的脚步,越来越慢。

他看着我妈的背影,眼里的光,一点点地暗了下去。

晚上,吃过晚饭。

我和陆景深,把我妈拉到了堂屋的椅子上坐下。

气氛,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我妈有些不安。

“怎么了这是?神神秘秘的。”

我从包里,拿出了那个深蓝色的布包。

我把它放在我妈面前的桌上。

我妈看到那个布包,脸色微微一变。

我把布包打开,拿出那张医院的诊断单。

“妈。”

我开口,声音有点抖。

“您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我妈看着那张诊断单,沉默了。

她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我……我就是怕你们担心。”

她小声说。

“就是个老毛病,不碍事的。”

“这叫不碍事?”

陆景深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自责。

他从我手里拿过那张诊断单,指着上面的字。

“半月板三度损伤!建议手术!妈,这叫不碍事吗?”

他的声音,把我和我妈都吓了一跳。

我妈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

陆景深红着眼睛,看着我妈。

他没有再指责,也没有再质问。

他缓缓地,在我妈面前,蹲了下来。

他仰着头,看着她。

“妈。”

“对不起。”

“是我不好,是我这个做女婿的,太混蛋了。”

“我没有关心过您,没有注意到您的身体。”

“我只想着自己,只想着我那些可笑的规矩和洁癖。”

“我……我不是人。”

他说着,抬起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我妈惊叫一声,赶紧抓住他的手。

“景深!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

她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起来。”

陆景深摇着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妈,您要是不原谅我,我就一直跪在这儿。”

“我原谅你,我从来没怪过你,你快起来啊!”

我妈使劲想把他拉起来,可她哪里有那么大力气。

陆景深看着她,一脸的坚定。

“妈,您跟我回城里。”

“我已经联系好了全中国最好的骨科专家。”

“我们去做手术。”

“您别跟我说不去,也别跟我说花钱。这不是在跟您商量,这是我这个做儿子的,求您。”

“您要是不去,就是不认我这个儿子。”

他把话说得那么重,那么决绝。

我妈看着他,看着他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眼神里不容置疑的恳求。

她再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她只是不停地流着泪,点着头。

“好……好……妈听你的……”

“妈跟你回去……”

10 手术台内外

回到城里,陆景深真的像变了一个人。

他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和会议。

他把那个全国最有名的骨科专家,请来给我妈会诊。

专家看了片子,跟我妈说:“老人家,你这腿,再拖下去,就真要废了。你这个女婿,还算有孝心,送来得及时。”

我妈听了,看着站在旁边的陆景深,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

手术安排在一周后。

等待的日子里,陆景深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着我妈。

他不再睡书房了。

但是,他也没回主卧。

他把次卧旁边那个小小的储藏室,收拾了出来,在里面搭了一张行军床。

他说,这样方便晚上照顾我妈,有什么动静,他能第一时间听到。

我妈腿脚不方便,他就成了我妈的腿。

我妈想喝水,他马上倒好,试好温度,递到她嘴边。

我妈想看电视,他把遥控器拿来,一个台一个台地陪她找她喜欢看的农村剧。

他甚至开始学着做我妈喜欢吃的饭菜。

他不再用小秤称油,也不再计较盐放了多少克。

他只是笨拙地,一遍一遍地,尝试着做出老家的味道。

虽然,他做的菜,大部分还是失败的。

不是咸了,就是淡了,要么就是火候不对。

但我妈每次都吃得津津有味。

“好吃,景深做的,比馆子里的还好吃。”

她一边吃,一边夸。

陆景深就在旁边嘿嘿地傻笑,像个得到了表扬的小学生。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种冰冷的隔阂,在一点点地融化。

有一天晚上,我起夜,看到储藏室的门还开着。

陆景深坐在行军床边,借着手机微弱的光,在看什么东西。

我走近一看,他是在看一个视频。

视频里,一个医生正在讲解半月板损伤术后的康复训练动作。

他看得极其认真,一边看,一边拿笔记着。

那个小本子上,密密麻麻,已经记了好几页。

每一个动作的要领,注意事项,每天做几组,他都标得清清楚楚。

灯光下,他专注的侧脸,显得有些憔셔。

眼下的乌青,又重了一些。

我的心,在那一刻,被狠狠地触动了。

手术那天,我妈被推进手术室。

我和陆景深,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椅上,等待着。

等待的时间,是漫长而煎熬的。

手术室门口那盏红色的灯,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冷冷地盯着我们,让人心慌。

陆景深一直没说话。

他只是坐得笔直,双手紧紧地交握在一起,手背上青筋凸起。

我看得出来,他比我还紧张。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地转过头,看着我。

“佳禾。”

他的声音很低。

“等妈做完手术,康复了。”

“我们就……离婚吧。”

我猛地一愣,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他重复了一遍,眼睛里,是深深的痛苦和疲惫。

“我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我伤害了你,也伤害了妈。”

“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你,不配拥有一个家。”

“我之前,总觉得我的世界,就应该是完美的,一尘不染的。”

“我错了。”

“一个家,不是一间样板房。它应该有烟火气,有争吵,有包容,有爱。”

“而我,把我们的家,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牢笼。”

他看着我,苦涩地笑了笑。

“是我把你从那个温暖的小村庄,带到了这个冰冷的城市。”

“是我让你,为了迎合我,改变了自己那么多。”

“是我让你,在亲情和我之间,左右为难。”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放你走,或许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正确的事了。”

听着他的话,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要和他离婚。

在他嫌弃我妈的时候。

在他和我冷战的时候。

在他让我把那盒腊肉扔掉的时候。

可我没想到,他会在这个时候,主动提出来。

不是因为愤怒,不是因为厌倦。

而是因为,愧疚。

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了。

我看着他,这个曾经在我眼里,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男人。

此刻,他却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无助,充满了自我否定。

我伸出手,握住了他那双冰冷而颤抖的手。

“陆景深。”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在你心里,我温佳禾,就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吗?”

“在你心里,婚姻就是一件可以随意丢弃的东西吗?”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是,你以前是混蛋。”

“你自私,你傲慢,你以自我为中心。”

“但是,你也让我看到了,一个男人,在知道自己错了之后,可以为家人,做到什么地步。”

“你为我妈做的这些,我都看在眼里。”

“人都会犯错,陆景深。”

“重要的是,你愿不愿意去改。”

“愿不愿意,为这个家,再努力一次。”

我握紧了他的手。

“这个家,还没有散。”

“只要你还想,我们就可以,重新开始。”

他看着我,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那双曾经冷漠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光。

是希望的光。

就在这时,手术室的灯,灭了。

医生从里面走了出来。

“手术很成功。”

我和陆景深,猛地站了起来,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眼泪,浸湿了彼此的肩膀。

有后怕,有庆幸,也有,劫后余生的喜悦。

11 新的家人

我妈出院后,又在我们家住了一个多月。

这一次,家里的气氛,和上次,完全是天壤之别。

这个家,好像突然就有了温度。

每天早上,陆景深不再是那个一言不发就出门跑步的冷漠男人。

他会早早起来,熬一锅软糯的小米粥。

然后,他会轻轻推开次卧的门,帮我妈把洗脸水打好。

“妈,起床了,今天感觉怎么样?”

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我妈的康复训练,也成了他的头等大事。

他严格按照那个小本子上的记录,每天定时定量地,陪着我妈做康复。

“妈,这个动作,腿要再抬高一点,对,保持住。”

“慢一点,不着急,我扶着您。”

他比专业的康复师,还要有耐心。

我妈有时候疼得龇牙咧嘴,想偷懒。

“哎哟,不行了不行了,太疼了。”

陆景深就半蹲在她面前,像哄孩子一样哄她。

“妈,再坚持一下,就最后五个了。”

“专家说了,现在多受点罪,以后才能走得稳。”

“您不是还想,等我们有了孩子,帮我们带孩子,带他去公园玩吗?”

一听到“孩子”两个字,我妈的劲头,立马就上来了。

她咬着牙,忍着痛,把剩下的动作,一个不落地做完。

厨房,也不再是陆景深的禁地。

他现在,每天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钻进厨房。

他跟着网上的菜谱学,跟着我妈学。

从最简单的炒青菜,到复杂的红烧鱼。

虽然,他的厨艺,还是经常翻车。

但他乐此不疲。

厨房里,开始飘散出他曾经最讨厌的,油烟的味道。

但现在,那味道闻起来,却让人觉得,特别安心。

是家的味道。

周末,天气好的时候。

陆景深会开着车,带我们去郊野公园。

他把我妈从轮椅上,小心翼翼地抱下来,扶着她,在草地上慢慢地走。

“妈,您看,这儿空气多好。”

“等您腿脚利索了,我们每个星期都来。”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高一矮两个身影,看起来那么和谐。

我跟在他们身后,看着陆景深的背影。

他好像还是那个他,高大,挺拔。

但又好像,完全变了。

他的背,不再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紧绷。

而是微微地,带着一点向家人倾斜的弧度。

那是一种,愿意为家人,扛起一切的姿态。

有一天,我们在公园里散步。

我妈走累了,坐在长椅上休息。

我和陆景深陪着她。

不远处,一个喝完水的小朋友,随手把一个空塑料瓶,扔在了草地上。

我妈看到了,眼睛习惯性地亮了一下。

她动了动身子,下意识地,就想站起来,走过去捡。

我心里一紧,刚想开口阻止。

陆景深却先一步站了起来。

他微笑着,对我妈说:“妈,您坐着,我去。”

然后,他迈开长腿,走了过去。

他弯下腰,捡起了那个被丢弃的塑料瓶。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和嫌弃。

就像他只是在捡起一片落叶。

他拿着瓶子,走到不远处的分类垃圾桶旁。

他看了一眼上面的标识,准确地,把瓶子扔进了“可回收物”的那个桶里。

然后,他走回到我们身边,重新坐下。

他看着我,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从前的审视和挑剔。

只有温暖,和坦然。

我看着他,也笑了。

眼眶,却不知不觉地,湿润了。

我妈看着我们,也跟着笑了起来。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觉得,今天的阳光很好。

她的女儿和女婿,就坐在她身边。

这就够了。

我靠在陆景深的肩膀上,看着远处碧绿的草地,和湛蓝的天空。

这个曾经让我窒息的家,终于,又成了我可以依靠的港湾。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

但它,终于成了一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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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7-28 18:4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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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9 18:06: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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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8 10:06: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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