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佛爷”的盛夏执念

作者:刘大明（河北）

光绪二十六年的夏天，北京城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连风都带着滚烫的湿气。紫禁城上空盘旋的云，仿佛被烤得失去了形状，懒洋洋地贴在滚烫的琉璃瓦上。储秀宫内，殿门紧闭，尽管厚重的明黄纱帘将白日的强光滤成一片昏黄，却也难滤掉那无孔不入的暑气。

慈禧太后斜倚在铺着厚厚明黄色锦缎垫子的宝座上，赤金的护甲泛着冷硬的光，细长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扶手。她面前的小几上，摆着数十碟精致的时令鲜果，从硕大的莱阳梨到红润的樱桃，琳琅满目。然而，她只是懒懒地瞥了一眼，那股子清甜果香，早已被殿内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更换的上百个苹果熏出的甜腻气味所淹没。她每年几乎都要消耗十几万颗苹果，不为口腹，只为这股萦绕不散的、属于至高权力的芬芳。

殿内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指尖轻轻的敲击声。“看着就烦！”她挥了挥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忍的燥火。

一旁的总管太监李莲英立刻躬身，示意宫女们撤下。他知道，太后这是烦闷了。即便是御膳房每日呈上的一百零八道佳肴——那耗费了三百七十名御厨心血的“满汉全席”，此刻也引不起她半点兴趣。她脑中还回荡着早膳时那道“清炖肥鸭”的滋味，御厨们用文火隔水炖了整整三天，只为取那层入口即化的鸭皮，可她今天连尝第二口的兴致都没有。

“哎呦，这是什么天儿啊，”慈禧的目光落在自己保养得宜的手上，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哀家的骨头缝里都像有小虫子在爬，又痒又燥的。御膳房那些菜啊，看着就油腻。”

宫里的人都知道，李莲英是“老佛爷肚子里的蛔虫”，老佛爷的每一句话他都能心领神会。他知道太后的心思又飘到了那些新奇的西洋玩意儿上。自从几年前见识了洋人进贡的“冰鉴”（冰箱）和各色冷饮，太后便对那份沁入心脾的冰凉着了迷。

“老佛爷，奴才想起来一件事来。”李莲英向前凑了凑，声音永远那么恭顺熨帖，“奴才听说，西安那边的行宫，今年夏天为了给您备份清凉，至今还在源源不断地从太白山上凿冰呢。他们也是费了大心思了。”

慈禧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

西安，那是她去年因庚子国难“西狩”的地方。在那段仓皇的日子里，她的膳食标准也未曾降低，每日仍要消耗十二两燕窝、八两银耳。如今重回紫禁城，对那段岁月竟生出些许别样的回味，尤其是那份在酷暑中得来不易的冰凉。

“哦？”她坐直了身子，“那冰块，比得上玉泉山的泉水吗？”

“回老佛爷，那太白山上的冰可是万年雪水凝结，清冽甘甜，比玉泉山的泉水又多了几分寒气。那边的人说，用这冰镇出来的瓜果，吃一口，能凉到心里去。”李莲英得意地描述着。

慈禧的脸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想想在西安用泉水镇出的酸梅汤，心里就觉得清凉。”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李总管，传哀家的旨意，让西安行宫那边，即刻将那太白山的冰，快马加鞭运一些来。哀家要尝尝，这天下第一冰，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嗻。”李莲英不敢怠慢，立刻传旨，八百里加急送往西安。

旨意抵达西安，地方官员如临大敌。他们不敢想象，若不能让老佛爷满意，会有什么后果。于是，立刻组织了一支庞大的运冰队。为了保证冰块在运输途中不融化，他们用最厚的棉被包裹，昼夜不停，一路向北京疾驰。

半个月后，数十块晶莹剔透、寒气逼人的太白山冰块，终于被送进了紫禁城的冰窖。

当晚，西膳房灯火通明。御厨们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块冰，用银钎子凿下一小块，打碎放入盛着上好蜂蜜和桂花酱的玉盏中。冰块在温热的酱汁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迅速融化成一缕清冽的甜香。

李莲英亲自捧着这盏“蜂蜜桂花冰”，呈到慈禧面前，“老佛爷。”

慈禧端起玉盏，先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混合着花蜜与深山寒气的清香钻入鼻腔，瞬间驱散了殿内沉闷的空气。她用银匙轻轻搅动，舀起一勺冰晶，送入口中。

那股极致的冰凉瞬间在舌尖炸开，仿佛一道电流窜遍全身。暑气、烦闷、所有的不快，都在这一刻被涤荡干净。她闭着眼，享受着那份从内到外的舒爽，良久，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爽，爽得很！”慈禧露出了难得的笑容，“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滋味！”她端起玉盏冰饮细细端详，让宫女取来两粒红透的樱桃投进玉盏之中，托在面前自我欣赏。

“好，好！”李莲英竖起大拇指谄媚道，“老佛爷，您这是‘锦上添花’啊！”

慈禧心情愉悦，笑道：“李总管，你给它起个名字吧。”

李莲英受宠若惊，“奴才不敢，奴才怕……”

“我今儿个高兴，叫你起你就起，起不好也不碍的。”

“嗻。”李莲英拍拍脑袋琢磨片刻，突发灵感：“老佛爷，那奴才可就陡胆说了……”

慈禧又舀起一勺冰晶，送入口中。“说吧。”

李莲英壮着胆子，躬身低首道：“回老佛爷，奴才就起‘玉盏冰心’吧，樱桃，是一片红心。”

慈禧开心大笑，她没想到一个奴才竟能起出一个这般文雅的名字。“嗯，有点意思。倒是一片冰心哪。也难为你了，赏！”

李莲英立即匍匐在地：“谢老佛爷！老佛爷千岁千千岁。”

慈禧并没有理会李莲英的心思，她摆摆手示意李莲英退下，“去，让御膳房多做一些，让皇上和后宫们也尝尝。”

“嗻。”

慈禧专注地品尝着盏中的冰汁。在她看来，这不仅仅是一盏冷饮，这是她权力的延伸，是她意志的体现。她能让千里之外的冰山为她融化，能让整个帝国为她的一个念头而奔忙。

窗外，夜色如黛，蝉鸣依旧。而在这深不可测的宫墙之内，一位手握帝国权柄的太后，正心满意足地享用着她用权力换来的、来自太白山巅的盛夏清凉。她不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无数人为了她这一口冰，正奔波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一盏小小的“玉盏冰心”却是无数百姓的血汗和劳役。她只知道，这玉盏中的冰，清冽甘甜，是这个夏天最好的美味。这冰，是她江山的一部分，是她权力的结晶。她用这冰，冻结了整个盛夏，也冻结了她眼中的整个世界。

作者:刘大明，亚洲餐饮联业协会副主席兼“餐旅书画艺术研究院(中国)”院长，香港国际酒店与旅游管理研究院首席研究员；中国硬笔书法协会会员，河南省硬笔书法研究院研究员，河北工程大学客座教授；曾荣获“中国品牌建设十大杰出经理人”、“亚太饭店业终身成就奖”及全国首届“羲之杯”书法大赛一等奖、全国硬笔书法大赛二等奖、邯郸市硬笔书法大展金奖等多项荣誉；创作出版有《甲骨文书法成语词典》《甲骨文书法日课手稿》等著作，目前已有殷墟及多家国家一级博物馆、一级图书馆及高等教育机构永久性收藏；创作发表小说、散文、报告文学及新闻报道、政经论文等百万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