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4年,我揣着一句悄悄话入了伍
1984年的夏天,热得邪乎。
我记得那时候村口的老槐树叶子都打了卷,蝉鸣一声比一声躁,我挎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跟着村里的民兵连长往镇上的体检站走。帆布包里就两件换洗衣裳,还有娘连夜烙的玉米面饼子,硬邦邦的,硌得我胯骨生疼。
那年我刚满十八,个子蹿得快,一米八的个头,肩膀宽宽的,就是脸上还带着一股子没褪干净的稚气。那时候村里的小伙子,要么跟着包工头去城里搬砖,要么守着家里的几亩薄田刨食,能穿上军装去当兵,那是顶顶光荣的事儿。我爹是个老退伍兵,一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胸前那枚磨得发亮的军功章,他总说,男人就得去部队里淬炼淬炼,才算真爷们。
体检站设在镇上的卫生院里,不大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到处都是穿着背心短裤的小伙子,身上一股子汗味混着肥皂味,吵吵嚷嚷的,跟赶大集似的。我排了快俩小时的队,才轮到内科检查。
给我做检查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医生,头发花白,手指上沾着墨水印子,看着挺斯文。他让我撩起衣服,拿听诊器在我胸口上挪来挪去,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我那时候紧张得不行,心砰砰跳,生怕自己哪儿不合格,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伙子,放松点,别绷着。”老医生的声音挺温和,我点点头,使劲咽了口唾沫。
听诊器在我左胸口停了好一会儿,老医生忽然“咦”了一声,又把听诊器往旁边挪了挪,反复听了几遍。他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眼睛里带着点我看不懂的神色。
周围挺吵的,隔壁桌的医生在喊下一个,外面还有人在说笑,我正琢磨自己是不是心脏有毛病,就看见老医生忽然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几乎是贴着我的耳朵说:“小伙子,你可不是普通人。”
那声音不大,却跟炸雷似的在我耳朵里响了一下。
我当时就懵了,瞪着眼看着他,半天没回过神来。啥意思?我咋就不是普通人了?是我身体有啥毛病,还是……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问点啥,老医生却已经直起了身子,拿起笔在体检表上刷刷写了几笔,然后抬头冲我笑了笑:“没啥事,身体好得很,去下一项吧。”
我还想追问,他却已经喊了下一个人的名字。我捏着那张体检表,心里七上八下的,走出诊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后来的几项检查都挺顺利,视力、听力、血常规,样样都合格。民兵连长拍着我的肩膀直乐:“行啊小子,这下稳了!”我却没心思跟他搭话,满脑子都是老医生那句“你可不是普通人”。
我偷偷问过一起体检的几个同乡,他们都说没听过医生说这话,有人打趣我:“是不是老医生看你长得俊,跟你开玩笑呢?”我嘴上跟着笑,心里却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老医生那眼神,那语气,不像是开玩笑。
回家的路上,我把这话跟我爹说了。我爹正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锅子一明一暗的,听完我的话,他愣了一下,然后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别胡思乱想,医生的话,说不定是看你身体底子好,是块当兵的料。”
娘却有点担心,连夜又去村头的小卖部给我买了俩鸡蛋,让我补补身子。
没几天,入伍通知书就下来了。大红的纸,烫金的字,贴在我家堂屋的墙上,十里八乡的乡亲都来瞧热闹,我爹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我儿子要去当兵了!”
临走那天,娘哭得眼圈通红,往我包里塞了好几双她纳的布鞋,还有一沓缝得严严实实的钱。我爹送我到村口,拍了拍我的肩膀,只说了一句话:“到了部队,好好干,别给咱老陈家丢脸。”
坐了三天两夜的火车,我们这批新兵到了军营。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跑,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田野变成了连绵的大山,我怀里揣着那句悄悄话,心里既有期待,又有点忐忑。
新兵连的日子,苦得能掉眼泪。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操,五公里越野跑下来,腿跟灌了铅似的;站军姿一站就是俩小时,汗珠子顺着脊梁骨往下淌,湿透了军装;练队列的时候,稍息、立正、齐步走,一个动作做不好,就要被班长罚加练。
那时候我总想起老医生的那句话,心想,难道“不是普通人”,就是要比别人多受点苦?
有一次紧急集合,我慌慌张张地把裤子穿反了,被班长当着全连的面批评,臊得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晚上躺在床上,我摸着冰凉的床板,忽然有点想家,有点后悔。我寻思着,我就是个普通的农村娃,哪是什么不普通的人?老医生的话,说不定真的是句玩笑。
可偏偏,有些事,就这么邪门。
新兵连考核,我五公里越野跑了全连第一,射击考核十发子弹打了九十九环,战术演练的时候,我凭着一股子愣劲,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班长拍着我的肩膀说:“小陈,你这小子,有点东西啊!”
那时候我才发现,我好像真的比别人能扛。别人跑五公里累得瘫在地上起不来,我歇会儿就能接着练;别人练射击练得胳膊疼,我却越练越有劲儿。
下连队之后,我被分到了侦察排。侦察排是全团的尖刀,训练强度比新兵连还大,每天都是摸爬滚打,身上的伤疤旧的没好,新的又添上了。可我却越练越上瘾,好像骨子里就有这么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有一次野外拉练,我们在大山里迷了路,断水断粮两天两夜。好多战友都撑不住了,我却凭着小时候在山里放羊的经验,找到了一处山泉,还带着大家采了些野果充饥。那一次,我立了个三等功。
站在领奖台上,看着胸前的军功章,我忽然又想起了老医生的那句话。
那时候部队里经常搞忆苦思甜大会,老兵们会给我们讲他们打仗的故事。有个参加过越战的老班长,腿上留着一道长长的疤,他说:“那时候我们在猫耳洞里待了三个月,吃喝拉撒都在里面,好多战友都牺牲了……”说到这儿,他眼圈就红了。
我看着老班长的疤,忽然明白了什么。
哪有什么天生的“不普通人”?所谓的不普通,不过是在别人撑不住的时候,你多撑了一秒;在别人想放弃的时候,你咬着牙又往前走了一步。
老医生那句话,或许不是说我有什么过人的天赋,而是他从我的心跳里,从我的精气神里,看出了一股子韧劲儿。那是庄稼人骨子里的执拗,是十八岁少年心里的热血。
在部队待了五年,我从一个毛头小子,长成了一个真正的军人。我入了党,立了功,胸前的军功章换了一枚又一枚。
退伍那天,我收拾行李,翻出了当年那张体检表。纸已经泛黄了,上面的字迹却还清晰。我忽然很想再回那个小镇的卫生院,找那个老医生问一问,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我知道,问不问都无所谓了。
这些年,我走过很多路,遇到过很多人,也吃过很多苦。我当过保安,摆过地摊,后来开了个小超市,守着老婆孩子,过着平平淡淡的日子。
有时候跟儿子聊天,我会跟他讲起1984年的那个夏天,讲起那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医生,讲起那句改变了我一生的悄悄话。
儿子总问我:“爸,你说那个医生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你能有出息?”
我笑着摸摸他的头:“不是。是那句话,让我不敢辜负自己。”
人这一辈子,哪有什么天生的不凡?不过是有人在你心里种下一颗种子,你用心血去浇灌,让它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1984年的风,早就吹过了。可那句贴着耳朵说的悄悄话,却陪了我一辈子。
它让我知道,只要你肯扛,肯拼,肯咬牙往前走,就算是个普通人,也能活出不普通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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