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就是地主,而且还是比较大的,听我二妈讲,不但没有顿顿吃肉,连干饭都不行。二妈嫁过来的时候,才十七岁。那时候家里有上百亩地,雇着十几个长工短工,在方圆几十里算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外人都以为地主家的日子,顿顿白面馒头红烧肉,穿的是绫罗绸缎,住的是青砖瓦房,享尽了荣华富贵。
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家里的规矩大,粮食要先交租税,再留足种子和长工的口粮,剩下的才是家里人吃的。每年收完粮食,粮仓看着满当当,一算下来,能自由支配的没多少。
二妈说,家里人吃饭,都是分等级的。老爷太太和少爷小姐,能吃上掺了少量白面的杂和面馒头。长工短工干重活,得让他们吃饱有力气,顿顿是粗粮干饭管够。唯独家里的女眷和孩子,跟着吃最差的,大多是红薯面掺着野菜蒸的窝头,偶尔能喝上一碗稀粥,就算是改善伙食了。
干饭更是稀罕物。只有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来了重要客人,才能蒸上一锅白米饭。男人们上桌吃,女眷和孩子只能在灶房里,啃着窝头,闻着米饭的香味。二妈刚嫁过来的时候,以为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连着半个月,顿顿都是窝头野菜,饿得晚上睡不着觉。
家里的田地看着多,可种地靠天吃饭。遇到旱涝年头,收成锐减,租税却一分不能少。官府的苛捐杂税名目多,今天摊派修路钱,明天征收军需粮,层层盘剥下来,家里的存粮越来越少。
为了保住家业,老爷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一件长衫打了好几个补丁。太太的首饰早就当了,换了粮食和银子,用来打点各路官府。家里的丫鬟仆人也越来越少,能辞退的都辞退了,省下口粮。
二妈说,家里一年到头,只有过年的时候能吃上肉。肉是自家养的猪,杀了之后,先挑好的部分送给官府和乡绅,剩下的边角料,切成小块,炖上一大锅白菜,全家人分着吃。一人能分到一两块肉,就算是过年的福利了。
平时家里也养鸡,下的鸡蛋却不能自己吃。要攒起来,拿到集市上卖掉,换些油盐酱醋。有时候鸡下了双黄蛋,太太会偷偷收起来,留给身体不好的老爷补身子。
遇到灾年,日子更难熬。地里颗粒无收,官府的租税却没减免。老爷只能变卖家产,先是卖首饰,再是卖田地,一点一点地掏空家底。长工短工也留不住了,只能放他们回家,自谋生路。
那时候,穷人逃荒要饭,地主家也不好过。二妈说,有一年大旱,家里的存粮见了底,全家人都靠啃树皮挖野菜度日。老爷看着空荡荡的粮仓,一夜之间白了头。
后来,时局变了。土地改革开始了,家里的田地被分给了佃户和长工。老爷没有反抗,平静地接受了一切。他说,这些地本来就不是自己的,是一代代人传下来的,现在还给老百姓,也是应该的。
家里人搬到了村里的一间小土房里,开始自己种地。二妈跟着学农活,从一个连锄头都不会拿的富家少奶奶,变成了能下地插秧割麦的庄稼人。
日子虽然苦,却也踏实。自己种的粮食,想吃干饭就蒸干饭,想吃窝头就蒸窝头,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为苛捐杂税发愁。
二妈说,以前当地主的时候,看着风光,其实活得憋屈。顿顿吃不饱,天天担惊受怕,生怕哪天官府找上门,生怕哪天家业败落。现在好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虽然粗茶淡饭,却吃得心安理得。
现在二妈已经九十多岁了,身体还很硬朗。她经常跟我们念叨以前的日子,说别听别人瞎传,地主家的日子,根本没有那么好过。
有时候我会想,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在那个年代,都逃不过时局的裹挟。能吃饱饭,能安稳过日子,就是最大的福气。那些关于地主家顿顿吃肉的说法,不过是外人的想象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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