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假丑闻频出，“日本制造”被什么绊住脚步？

本报驻日本特约记者 邵 南 本报记者 陈子帅 李迅典

编者的话：据日本《朝日新闻》报道，日本防卫省日前宣布，因川崎重工业公司在为海上自卫队潜艇制造发动机的过程中，长期伪造燃油效率检验数据，决定对该公司实施为期两个半月的“指名停止”处分，暂停其参加一般竞争性招标，期限自2025年12月26日起至2026年3月11日止。这一处分再次将日本制造业近年来频发的造假问题推向舆论中心。从防卫产业到汽车、铁路等多个领域，日本媒体持续追问：曾以“高质量”和“高可信度”著称的“日本制造”，究竟为何接连失守？

川崎重工的造假长达30余年
围绕川崎重工潜艇发动机数据造假问题，《日本经济新闻》报道了防卫省的详细调查结果。调查显示，自1988年起，川崎重工开始向日本防卫省交付海上自卫队潜艇用发动机。在此后的1988年至2021年期间，公司在燃油效率检测中，持续将未达到规格书要求的实测数据改写为“合格数值”。防卫省认定，这并非个别人员行为，而是以相关部门为中心形成的长期的、有组织的检测造假。造假行为涉及66台发动机，用于33艘潜艇（包括已退役潜艇），几乎覆盖海上自卫队潜艇主力。尽管防卫省表示，这些发动机在安装后进行的海上试验中满足性能要求，未对安全造成直接影响，但强调“检测数据造假本身严重损害制度基础”。

2018年以来，川崎重工接连暴露出多起质量问题。2018年，日本媒体披露，JR西日本新干线列车中，部分由川崎重工制造的车体构架存在违规削薄情况，引发对铁路车辆安全管理的关注。2022年，其集团旗下川重冷热工业被查出在用于楼宇空调等设备的产品中存在检测数据造假问题，暴露出质量管理上的结构性缺陷。进入2024年，川崎重工在防卫相关业务中再度引发争议，7月被爆向海上自卫队员提供私人物品，8月又在调查船用发动机检测问题时承认，潜艇用发动机燃油效率检测中可能存在数据造假。

日本制造业的造假问题并不局限于防卫产业。2024年6月，日本国土交通省公布调查结果称，丰田汽车、本田、马自达、铃木、雅马哈发动机等5家汽车制造商，在汽车量产所必需的“型式指定”认证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涉及38款车型，其中部分车型一度被要求停止出货。这是日本汽车产业史上罕见的事件——多家头部企业在同一制度环节中集中违规。

2024年下半年，日本铁路行业也集中被爆出与安全直接相关的数据造假问题。据《东京新闻》和《读卖新闻》报道，JR货物在列车轮轴安装作业中，将超过基准值的压力数据改写为合格数值。而这次造假是因为7月24日山阳线新山口站站内发生货物列车脱轨事故才被发现的。国土交通省随即要求全国铁路企业开展紧急检查，结果显示，在156家铁路运营商中，有50家公司确认存在篡改记录的情况，另有41家公司被发现存在作业流程问题。

时间倒回至2021年，日本三菱电机设在长崎的一家工厂没有完全按照用户要求检验产品，长期伪造检验数据。2022年，日野汽车被爆出引擎尾气排放以及油耗数据造假丑闻。

“症结在于经营管理模式的转变”
针对制造业造假行为频发的原因，日本媒体与研究者普遍认为，问题并不能简单归结为“工匠精神的丢失”。《日刊工业新闻》认为，造假行为往往被简单归结为个人道德缺失，但问题的真正根源指向的是经营方式本身。

日本问题专家刘军红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日本制造业近年频爆造假事件，其症结在于经营管理模式的根本性转变。以往，日本制造业企业多以市场占有率为核心目标，在用人与成本管理上形成了独特的制度保障，典型的便是终身雇用和年工序列制。企业通过内部晋升机制将技术工人终身绑定，员工视企业如家，各环节尽心尽责。同时，形成了一套以质量为先导的成熟管理体系。管理层亦奉行“现场主义”，中层干部常在午间深入车间巡视，即时发现问题并加以解决，这种务实的管理文化为产品质量提供了坚实保障。

刘军红说，当资本收益率最大化成为新的经营目标，一些日本企业治理结构随之发生深刻变化。管理层不再亲临现场，监督与解决问题的机制日渐松弛，企业治理水平明显退步。这一转变的直接后果是，企业为压缩成本大规模采用派遣制员工，这些雇员缺乏归属感与责任感，在无监督的情况下自然不愿额外付出，质量管控体系由此出现裂痕。

除管理模式的异化外，研发投资不足是另一关键原因。在高端制造领域，数字化、智能化技术已能系统性地规避人为疏忽导致的质量问题，但日本企业自泡沫经济崩溃后，陷入不愿甚至不敢投资的保守心态，在全球化竞争中选择以现有技术赴海外投资“躺着赚钱”，而非投入研发升级。

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副研究员朱清秀向《环球时报》记者总结说，日本制造业造假是外部竞争压力增加、内部产业萎缩、监管制度失效、企业文化缺陷和人口结构危机共同作用的结果。他进一步阐释说：“其一，泡沫经济破灭后，日本在传统优势领域面临中国、德国、韩国等对手的快速技术追赶和市场挤压。部分企业选择通过造假‘走捷径’，虚构竞争力。其二，日本制造业自身陷入增长瓶颈，企业为维持表面实力，倾向于通过非经济手段和个别操作美化经济数据和技术指标。其三，造假曝光后，企业往往仅通过媒体鞠躬道歉便不了了之，政府缺乏有效的后续处罚和整改监督机制，违规成本过低直接助长了企业冒险心态。其四，企业内部形成掩盖问题的风气，问题被层层掩盖，直至酿成严重后果才被迫公开，这种风气使内部监督机制形同虚设。最后，人口老龄化对日本制造业有一定冲击。”

失去的信任能否回来？
高质量与可信度曾是“日本制造”的核心竞争力，而频发的造假丑闻，正在消耗消费者对“日本制造”的信任。对于“日本工匠精神”的演变，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研究员霍建岗告诉《环球时报》记者，早年日本企业对质量的追求，本质是生存需求驱动的理性选择。许多日本企业为家族传承产业，或长期为丰田、日产等大企业供应零部件，维持高质量是其生存的先决条件；同时，传统手工业等领域的企业服务对象多为周边固定人群，质量问题会直接影响声誉，形成天然的外部监督压力。

在谈及造假与日本经济政策、产业发展的关联时，霍建岗表示，核心矛盾并非产业政策直接影响，而是经济发展阶段变化带来的连锁反应。当前日本经济已不再具备过去的优势地位，企业在维持“高质量”声誉与控制成本之间陷入两难，部分企业选择通过“表面高标准、实际降标准”的造假方式铤而走险。

《日本经济新闻》报道认为，此次造假事件不仅会对川崎重工本身造成影响，也可能对整个日本防卫产业带来负面后果。日本政府和执政党计划最早于2026年春季废除作为防卫装备品出口条件的5类标准。在日本防卫产业龙头企业因严重违规而受到防卫省处分的情况下，海外合作方对日本相关产业的信任可能受到损害。

川崎重工与三菱重工一同承担着海上自卫队潜艇的建造工作，同时还生产舰艇用发动机等多种船用设备。澳大利亚海军决定引进的护卫舰，其原型为日本海上自卫队的护卫舰，该型舰艇的发动机同样由川崎重工负责。

事实上，日本的舰艇技术在火力、航程以及研发人员和产业工人水平等方面，在国际上获得了高度评价，此次问题恰恰出现在需要拓展海外市场的关键节点。日本地缘经济学研究所的研究员井上麟太郎指出：“在与竞争国家实力差距很小的情况下，违规问题有可能被纳入考量。”

‍针对企业造假情况，日本政府开始强化监管。例如防卫省对川崎重工实施“指名停止”处分，国土交通省在铁路领域下达整改命令，并设立专家会议，重新梳理安全标准和作业规范。但日本媒体普遍认为，除此之外，更关键的是要看能否真正改变“不敢发声”的组织文化。当造假已经成为应付日常的手段时，日本制造业所面临的挑战，已不只是个别企业的问题，而是整个产业必须正视的课题。